「你沒怎樣吧?」馬蒂跑到小葉身邊。
「唉,叫你勸架的,就不聽。」素園氣得跺腳,「我剛剛就是要告訴你,小葉搞不好會弄傷他們的。你看小葉又闖禍了。」
「他敢甩馬蒂巴掌,我就要他破相。」小葉把刀尖的血跡在褲子上抹淨了,收起刀鋒。
馬蒂上下打量小葉,確定她沒有受傷。自己臉頰上還火燙似的,卻開心起來:「痛快,哇,好痛快。」
「閃了。」小葉拉著她們走回涼亭取袋子。
「怕什麼?他們不是落荒而逃了嗎?」馬蒂覺得亢奮極了,連這夜裡的山風吹來,都驅不散她全身的燥熱。
「大姐,」小葉說,「別鬧了。這種爛角色我看過太多,不出半小時,他們就會找一票人帶傢伙殺上來,快閃吧。」
夜裡山上並沒有交通車,因為馬蒂與小葉身上還帶著血跡,連便車也攔不到。她們往山裡快步走了一陣,小葉攀到山坡上前後張望,她看到山路上急馳而來的摩托車群。
「追來了。」小葉跳下山坡。
「怎麼辦?」素園的腔調中帶著抖音,她緊張極了。
前後就一條山路,兩邊都是濃密的叢林,正盤算著,馬蒂一手拉住一人,往前奔去,山路前面轉個彎,左側山坡上有一棟別墅,黑壓壓的並沒有燈光。石砌的圍牆大約有兩公尺高,上面還有加高的鐵刺圍籬。
馬蒂帶著兩人繞到別墅側邊,那裡是一排電動鐵欄,應該是轎車進出口,鐵欄有一點鬆脫了,與圍牆之際產生一道窄窄的空隙,正好讓她們三人側身擠了進去。從鐵欄後望出去,摩托車群駛過前面山路,車上都是前後雙載著兩人,共有七八輛之多,那個缺門牙的男孩臉上裹了一塊骯髒的布,也在車陣中,倒是女孩子們都不見了。
摩托車在別墅前彎道上打幾個迴旋,車上的人都瞧向別墅,一邊猛催摩托車油門,車子都暴出尖銳的咆哮聲,不久他們又紛紛往前揚塵而去。直到摩托車聲隱沒在山路的那一端,素園才揹著圍牆頹坐到地,剛剛擠進鐵欄時,她的法蘭絨外套被鐵釘鉤出一道長口,破掉的前襟軟軟地垂在胸前。素園低頭把臉埋到兩手之中。
「對不起,早知道就應該乖乖回家的,說什麼要留在山上鬼混,都是我的錯。」馬蒂輕輕觸素園的肩膀,覺得滿懷歉意。她的模樣也很狼狽,方才那男孩滴到她臉上和前胸的血跡尚未乾,不知是否出自下意識,馬蒂被一股血腥氣燻得十分噁心。
「不用道歉。」素園揮手撥開馬蒂。她仰起頭,臉上竟是一朵笑意,「要是回家了,我頂多軟綿綿躺在床上看電視,怎麼碰得到這種事?我的天,這一來我真的把貸款跟工作都忘了。去他的貸款跟工作!去他的回家!喔,我們好像在演電影。」
「噓,小聲點。」馬蒂悚然張望著圍牆外。
「都走遠了,不用怕。」小葉說,她正彎腰重新綁緊靴子,「你怎麼知道這裡?」
「以前常來這邊玩,發現了這個別墅,上次還鑽進來玩過,這裡沒有住人。」
「真的?」小葉站起身來。
「真的啊,你自己去看,屋子裡都沒有傢俱的。」
「去看看。」小葉繞著房子外緣輕快地走去,她的背影隱沒在夜色裡。
馬蒂也揹著圍牆坐下。牆角長滿了柔軟的酢漿草,她索性以肘為枕躺下來。剛才一陣逃難累壞了人,素園也跟她躺下。一仰天,才發現山上的星空這樣燦爛。
「好美。」長久的安靜之後,素園這麼說。
「唔,還以為你睡著了。」
「這麼美的星空,怎麼捨得睡?」
「你懂得看星座嗎?」馬蒂問。
「不懂。」
「我也不懂。」
「……星星就是星星。」素園說。
「唔,說得好。」
「我只知道,其實,星星都比太陽還要大,我們看到的每一道星光,都是在宇宙中旅行了千萬年以後,才射進我們的眼睛裡,不是很奇妙嗎?只要想到天上這些瞬間閃爍,是億萬顆星星億萬年之久的發光,我就……我就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幹嗎。」
「怎麼說?」
「一想到,我們這輩子只活幾十年,活在這麼小又這麼擠的地球上,我們活上十輩子也比不上一顆星星的一瞬閃光,那我們到底在拼什麼?」
「記得你曾經說過,我們都是在尋找永恆軌跡的星星,每一個人世都是來修煉一些課程。這個我相信。所以我認為一輩子雖然短暫,還不至於沒有意義,只要真的曾經用過我們的一顆心靈去活。你說是嗎?」
「我上課學來的東西,你可比我還要透徹。」素園轉頭笑盈盈看馬蒂。
「這讓我想起你那位靈脩大師,還上他的課嗎?」
「早不上了,太忙,一天到晚加班累癱了,沒辦法跟得上課程,我們大師又不讓人隨隨便便缺課的。」
「真可憐。不那麼忙不行嗎?」
「不行啊。天曉得我有多討厭上班,可是要不賺錢,又活不下去,好矛盾哪。」
「這叫做錢奴。」
「沒辦法,我們這叫做都市新貧族,你聽過吧?以我為例,我和老公加起來月收入九萬,聽起來挺不錯。可是讓我來算給你聽,一個月房屋貸款要繳三萬五,為了房子頭期款標下來的死會每月兩萬,車子貸款八千,每個月郵局定存一萬,水電瓦斯養車費什麼的一個月下來要五千,扣下來我和老公一個月靠一萬二過活。我的天哪,一萬二怎麼活下去?只好拼命加班,私人企業加班費沒個準,但是加了班至少可以領便當省下晚餐錢,你說慘不慘?」
「真的好慘。」
「話說回來,這一輩其實都一樣,除非命好老爸老媽幫忙買了房子,不然大家都一樣慘。唉呀,說好要忘記我的工作和貸款的,結果還說個沒停。完蛋了,就是忘不了。」
「生命中難以承受之沉重哪。」
「不是嗎?乾脆來談你的工作吧。你未來有什麼計劃呢?」
「不知道。」
「那你可曾打算買房子?」
「不知道。」
「總要再嫁人吧?」
「不曉得。」
「那你的人生到底有沒有目標?怎麼什麼都不知道?」
「怎麼管得了這麼多?我又不是馬蒂。」
「對哦,你今天不是馬蒂。真羨慕,說忘就忘,要是有你一半的忘性就好了。」
「你看。」馬蒂指向天際,一道流星在夜空中擦出了明亮的火花,那光芒稍縱即逝,「星星,一顆星星剛剛死了,它在太空中不知道飛行了幾千年,幾萬年。它結果死了。」
「唔?」
「你告訴我,是不是因為在我們的城市裡看不到星星,所以我們都弄錯了,以為一輩子很漫長很嚴重,一定要拼命爭出個名堂?結果呢?每個人到最後都活得一模一樣,可是卻又十分茫然,疲倦不堪。」
「嗯,有悟性。你真該去聽聽我們大師的課。」
「我可以有想象你為什麼去上靈脩課程了。這麼沉重的生活,人總需要一種……一種視窗。」
「對了,就是視窗,讓我的生命喘口氣,透點光。」
視窗,喘口氣又透點光的視窗,為什麼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出自一個囚犯的口吻?這並且不是一個普通的囚犯,因為只有非常不幸的犯人,才會被關進這樣一個陰暗得沒有光,又擁擠得不透氣的牢房。
「你呢?馬蒂,你的視窗是什麼?」
馬蒂默然,素園問到重點了,她的視窗是什麼?
「不然這樣問好了,這個世界上總有一樣事物是你所愛、所眷戀的,讓你一想到就覺得生命中還有幸福與光亮,那是什麼呢?」
素園越描述就越趨近事實了。這事實一曝光,卻變成一種高反差的刺眼景象。馬蒂不停地想,什麼是她所愛的呢?腦海萬端混沌中漸漸浮現而出的,是個人影,那個人影是海安。
海安,她不敢也無從去愛的人,她寧願孤獨一輩子也不願意去追求的愛。因為,萬一要愛上海安,那就如同一朵粗心的蒲公英隨狂風捲到大氣層之外,到冷冰冰、死沉沉的外太空那樣一般地絕望。
多麼幸福,整個太空都是你的了。宇宙說。
但我只是一朵蒲公英,而我永遠再也靠不了岸……
「我知道了。」素園愉快地說。她的聲音將馬蒂帶回了地面,仰天躺著,眼前是燦爛的,燦爛的星光。
「我知道了。」素園說,「我們有一個共同的天窗,那就是傷心咖啡店。」
「不是嗎?」馬蒂輕聲說。
「傷心咖啡店,我們的天窗,我們都離不開傷心咖啡店。你想過嗎,為什麼傷心咖啡店有這樣大的魔力呢?」素園用手肘撐起上半身,俯首看著馬蒂。
「沒想過,什麼魔力?」
「就是海安碦。」素園的聲音清脆得像鈴鐺,那其中沒有拖泥帶水的情愫,只有純淨的開心。
「誰不愛海安呢?」素園開心地說,又躺下去,在酢漿草叢中伸了個懶腰。
「你真坦白得可愛,素園。」
「這又不難為情。」素園說,「這麼比方說好了,如果我覺得藤條可愛,我愛上了藤條,那我不會說,因為不但我已婚,說出對朋友的愛本來就叫人難為情。可是說到海安,那不一樣,就好像說你宣佈愛上太陽神阿波羅,人家不會嘲笑非難你。他們不會認真,又不會當你說謊。你懂不懂?」
「算懂吧。」
「不要說我,大家都愛海安,連藤條也愛海安。」
「越說越刺激了你。」
「我是說正經的,」素園滿臉認真,她說,「不然他幹嗎跟我們和在一起?藤條也愛海安,不過不是我們說的那種情愛,應該說他愛上海安帶給他的那種視野。藤條愛錢,沒辦法,他窮怕了。但是有錢又怎樣呢?要是能又有錢,又像海安這樣瀟灑自由,那不是一個窮小子夢寐以求的事嗎?海安是一張特別的門票,在他身邊,就好像進入另一個世界,把原來煩悶的、侷促的、庸俗的一面都拋光。你知道這種感覺有多重要嗎?」
「所以你愛海安。」
「愛在這裡就好了。」素園摘下一株酢漿草,把它放在自己心臟的位置,「我早就學會了,珍惜一個人的方式,就是一丁點也不要擁有,只要從旁邊陪陪他,做一種溫柔的襯色。只有這樣子,才不會失去他。」
星光下的素園的自白,聽起來還是清清脆脆,不帶任何牽絆。一種溫柔的襯色,也許,這是惟一可以捕捉住星光的方法。有腳步聲朝她們走來,馬蒂坐起身望出去,看到了令她吃驚的景象。
暗夜裡,一個巨大如牛的黑影向她們快速逼近。馬蒂和素園跳起倚牆而立,才看出那是小葉。
小葉又背又抱了幾床棉被,笑嘻嘻走到她們面前,一抖肩膀將棉被甩到地上。
「嚇死人了,小葉,哪來這麼多被子?」馬蒂作勢拍小葉的肩膀。
「屋子裡的啊。」小葉說,「我撬開窗戶,跑到樓上去,找到這些被子,正好今晚就用它們。」
「真的沒人住啊?」素園問。
「沒有。到處都光溜溜的,只有二樓有幾件傢俱,水電也都斷了,這真的是一棟被遺棄的房子。」
「一棟被遺棄的豪宅!我們連鳥蛋大的公寓都住不起,這裡卻擺著一棟被遺棄的豪宅。」素園悠悠地說,她一邊攤開被子,突然叫道,「不好,這裡不會是鬼屋吧?」
「怕什麼?鬼見到我們也要敬退三分。」馬蒂也抖開被子鑽了進去。
「為何?」
「我們是一群窮鬼呀。」馬蒂說,她拍拍身邊草地,示意小葉也躺下。
「我不困。你們先睡。」小葉說。她用棉被裹住身體,靠圍牆坐下。
小葉點了一根菸,對著星空抽起來。她準備守夜。這樣一個荒廢的園子裡,並不是安全的夜宿地點,況且牆外還有尋仇的飆車族。
馬蒂睡著了。
素園也進入夢鄉。
小葉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煙。
月正西落,星星也將沉沒。小葉甩甩頭,左右扭動肩膀,好搓揉四肢,以保持清醒和警覺。徹夜不眠對小葉來說,並不是了不得的事。
曾經,徹夜荒唐的鬼混,佔了她生命裡漫長的一章。
來自南部鄉下的小葉,十五歲就上了臺北,背了一個裝棉被的帆布袋,帶著裝在信封裡六萬元的註冊費與生活費,她通訊報名了臺北市一家美工聯校。小葉務農的阿爸阿姆很捨不得女兒,但是女兒愛畫畫,她一定要讀美術學校,而鄉下並沒有這樣的學校,所以阿爸只好到農會存款部提出六萬元,讓女兒帶著去了臺北。那是個大城市,那裡可以栽培有畫畫天才的女兒。
阿爸阿姆所不知道的是,小葉走出火車站以後,在第一個路口,沒有由來地,神來之筆一般地,她突然決定轉了相反的方向。小葉並沒有去學畫畫,卻在臺北市裡找到更多彩多姿的生活。小葉漸漸長大了,她削薄一頭可愛的短髮,變成常在警察局裡出入的人物,警察伯伯都與她熟識了,在她的檔案裡,警察用黑色圓珠筆註明了「不良少女」,當著她的面,他們叫她小太妹。
「喂,小太妹,你中午要吃排骨飯還是泡麵?」警察伯伯一邊寫筆錄,一邊這樣問她。
「哇銬,這麼好?你有沒有發燒?」她一邊對警察伯伯這樣回答,一邊吐出菸圈。
小葉因為一個不良少女幫派,常被警察拘去問話。其實小葉並沒有加入不良少女幫派,她自己組了一個。作為幫派老大,小葉學會了逞勇鬥狠,女孩子當然鬥不過男人,所以小葉無師自通練會了幾種陰狠的貼身武器。看見別人流血,或是自己流血,對於小葉來說,都是平凡不過的事。
我只要做一隻自由飛翔的小鳥。小葉常在鏡子裡這麼告訴自己。
十八歲那一年,沒有由來地,神來之筆一般地,小葉決定要換一種生活。她開啟報紙,看到了令人心動的徵才廣告。這是一篇半版大的彩色廣告,上面提到徵求美術助理一名,所有的條件,小葉都不符合,但是其中列了一則「請備廣告設計作品」,激發了她的雄心壯志,小葉花了一星期趕了三幅作品,帶著它去應徵。
藤條是美術主試官,他見到小葉在學歷欄上坦白的「國中畢業」,就叫小葉進入面談室。他決定錄用小葉。至於小葉學歷不符公司規定一事,藤條含糊地略過了。這變成了小葉和藤條之間的一個秘密。
為了這個原因,小葉很服氣這個新主管。上班第一天,她特意打了一條帥氣領帶,藤條帶著她四處介紹,公司只有寥寥十幾人,而且多半也是這幾天連續報到,但是公司很大很大,華麗闊綽的裝潢讓她一時之間眼花繚亂。
媽的,有錢翻了的公司!當她這麼嘖嘖讚歎的時候,藤條帶她進了企劃室。素園首先站起來迎接她。
「好可愛喲,怎麼長得這麼俊,像男孩子一樣。」素園這麼說。
正在忙著談話的吉兒轉過臉,拋給她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跟吉兒談話的那個人,背影很高大,那人也轉過身來,他身上的藍色領帶輕快飄起又落下。
「唔,可愛。要真是男孩子就更好了。」他說。
那是海安。他為什麼說這樣一句話,沒有人明白。也許,就算是一個天使,也有惡作劇的時候吧。當他說這句話時,窗外金黃色的陽光正射進來削過他的側面,小葉必須眯著眼睛,才看清楚強光中海安的臉孔。在她後來的一輩子裡,小葉再也沒有忘記這幅畫面。
樹林裡的小鳥開始啁啾,夜已經過去了,天空呈現一種鴿子灰色,所有的星星都隱沒,只剩下幾顆孤寒的星,不但沒有消退,反而更加光芒晶亮。
馬蒂扭動一下身體,她驚醒了,被睫毛前的草叢嚇了一跳。地上都是露水,氣溫低到了降霜的地步,馬蒂推開被子起來跳動身子。
素園也起來了,她和馬蒂相顧哈哈大笑。昨夜沒有卸妝的結果,她們兩人都滿臉脫妝凌亂,更亂的是她們的長髮。
「用這個洗臉吧。」小葉指著一桶水。
「哇,服務真好。哪來的水?」馬蒂用指尖試冰涼的水溫。
「在屋子後面找到水桶,天亮前我到外頭去舀泉水。」小葉說。她的臉頰凍得發紅,但是精神不錯,煙早抽完了,現在她嘴角銜著一根草葉。
「從來沒有用泉水洗過臉耶。小葉,你到底有睡沒睡?」素園一邊洗臉一邊說。
「睡不著。」小葉說。她三兩下爬到牆上,推開腐鏽的鐵籬,坐上牆頭看日出。「你們看,太陽出來了。」
「小葉是兒童,精力用不完。」馬蒂親愛地望著小葉。
「哇,太陽。」小葉又說。
「啊,真是浪漫的一夜。」素園梳洗乾淨,快樂了。
因為實在爬不上牆,素園和馬蒂站著一起看朝陽。
金黃色的陽光,削過山的側邊,襯出金黃和黑暗對比的壯麗山峰。她們看呆了。
「再過幾天,就是聖誕節了,我們大家聚一聚好嗎?」牆上的小葉突然這麼說。
「當然好啊。可是,找得到海安嗎?」素園問。
「我去他信箱留下紙條了。」小葉說。她側著臉,朝陽也在她臉上照出對比的黑色與金黃,「他要看到就會來。」
「音訊全無,也不知道海安現在在國內還是國外。」馬蒂說。
「要是看不到紙條,就不會來了。」素園自言自語。
「會來的。」小葉轉過來。在金黃色的陽光中,馬蒂又看到她那無邪少年一樣的笑臉。
「岢大哥最捨不得傷心咖啡店,他一定會來的。」小葉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