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自由只來自愛。不只是人與人之間的情愛,還包括對一切理想的追求。當你心中燃起那種火一樣的熱情,在自己的意志驅動下,全心全意,不顧一切阻礙去追求,別人非難你,不怕;環境阻撓你,不怕;因為你已經完全忠於自己的意志,那就是自由。因此,只要有愛,你在哪裡都自由,不管你是在監獄裡,還是在臺北,沒有人可以剝奪這自由。」
「按照這邏輯,你憑什麼去批評我追求‘無可救藥的唯我主義’的自由呢?」
「錯了,」吉兒高聲說,狂烈的海風吹起她一頭長髮,她俯向仰天躺著的海安,她的髮梢於是像鞭子一樣地抽打海安的臉頰,「你根本不自由。你沒有愛,你沒有方向。」
「那又怎樣?」
「那又怎樣?」吉兒叫道,「你什麼人都不愛,你什麼事都不愛,你以為這樣很瀟灑自由嗎?不!那不叫自由,你那叫自生自滅!自——生——自——滅!」
吉兒聲嘶力竭地喊出來,她原本蒼白的臉頰也漲得通紅。大家都震懾了,齊望向海安。
海安,仰天面對著夜空,他的嘴角漸漸地,漸漸地上揚了,大家看到在海安臉上,幾乎是一個美好的微笑。
「好得很哪,我要的就是自生自滅,自生自滅的人本來就不管別人作何感想。」海安說,「吉兒,你就是別人,造成不自由的別人。世界上充滿了你這種理性的文明人,一方面堅稱自己信仰自由,一方面又強迫別人接受你們的自由觀。你們沒辦法寬容地去接納異類。不要說寬容,你們連了解的想像力都沒有。就算我選擇自生自滅,那又怎樣?你憑什麼來匡正我,規範我?誰有資格幫別人選擇一種生活方式,又告訴他這才叫做幸福?沒有人!我要的不過是不受干涉的生存,只依自己的感覺而活,不去管別人的價值觀,連這點你也無法寬容嗎?理性的社會精英?」
馬蒂在風中抱緊她的膝頭,這風突然之間不再寒徹心扉,她的心頭湧現一股熱流。依照自己的感覺而活,不要去管別人的價值觀。同樣的一句話,不是傑生當年告訴她的嗎?這句話並不費解,但是她用去了這麼多年,這麼多年,如今才開始嚐出一絲況味。
「文明發展究竟是把人帶往幸福,還是毀滅,這個連我也無法定論。」吉兒說。她的聲音漸漸低沉,恢復了平靜,「我只知道,只要還有人,不是那麼唯我地只憑感覺,而是多關注一點社會責任,那麼人類的命運就還有前途。文化的棒子已經傳到我們手中,身為知識分子,這就是我們必須承受的責任。」
「偉大的人本主義。」海安說,「我以為,只有人才會覺得人本主義是寬闊的。」
「難道你不是人?」吉兒俯下頭逼視海安。
海安終於顯出了一絲的不耐煩,他揮揮手說,「我是。沒有選擇。」
「我懂了。」馬蒂突然開口。她的音量很清楚,大家都轉向她。馬蒂說,「我懂你要說什麼了。你是對的,海安。我充滿了不自由的痛苦,只知道我要掙脫價值觀的束縛,卻沒想過掙脫以後,要拿什麼來承受沒有價值觀的生活。
「一直以來,我以為問題出在臺北。這是一個太擁擠太緊張的城市,我們的生活,都在拼命掙出頭的過程中卡死了。我苦悶得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其實我知道該怎麼辦,可是卻軟弱得沒有力氣去改變。我想問題跟臺北無關,而是在做一個人,沒有選擇的,做一個文明的現代人,在我們的世界裡,享有最豐富的智識,與最荒蕪的精神生活。海安,你選擇逃離它,吉兒你寧願改善它,我想我也應該去找到自己的答案。」
「恭喜你,終於中了致命的海安之毒,」吉兒說,「世界非常大,大得超出你的想象。不要脆弱得被自己的苦悶限制住,也不要自大得以為可以找到絕對的答案。加入這個世界,一起奮鬥參與,只有這樣,你才會瞭解問題不在這個世界有問題,而在不要花時間陷在問題中。你能懂嗎?漸趨頹廢的馬蒂,海安因為無情,所以可以逃離,那是他好本事,你永遠也模仿不來,我只拜託你,不要太容易就以為找到了方向。」
「岢大哥才不會無情。」小葉清脆地說。
「不是嗎?」吉兒挑戰性地揚起眉毛,姿態非常逼人。
海安坐了起來,他的神情卻是輕鬆的,迎著太平洋上刮來的海風,他只是淡淡地說,「我的感情,你們不會了解。」
「……」吉兒說,「我怎麼不瞭解?海安你有心事。」
「我不藏心事。」
「媽的海安你太假,你有心事我怎麼會看不出來?」吉兒冷笑道,「你的心事,就在你那隻袋子裡。」
吉兒指著他的行囊。
「你們看,火要熄了!」小梅叫道。
海灘上的營火,在風中脆弱地飄動,木柴已經燒到了盡頭,火苗現在正在逐漸收攏,很快地只剩下了霓虹一樣的灼光。
「快,快添柴火!」素園說。
「沒有了。我再去四周找找。」小葉站起來。
「用不著。」海安也站起來說,「不就是要找東西燒麼?」
海安扯開他行囊上方的拉鏈,將袋中的東西傾倒入火堆。一開始是幾件麻質的衣服,很快就著火燃燒,火勢隨之活絡起來。海安繼續抖落袋中物品,一些沉重的東西隨之掉落。火焰中,可以看見幾本書,一些隨身什物,竟還有一個睡袋,一些野營用品,一瓶像是煤油的液體在火堆上迸碎,火焰轟然炸得半天高,啪一聲,一架v8攝影機也被烈焰吞噬。
「海安!你瘋啦?」素園急了起來。
「苛大哥!」小葉也叫道,「我來幫你。」
小葉幫海安抓住這皮袋的一頭,用力晃動,袋中物品終於全部落進了火堆中。海安索性把袋子也拋進火舌裡。他接下來脫下外套,摔進火中,又一把脫下上衣,摔進火中。現在海安裸著上半身,他粗暴地掏出皮夾,也摔進火中。
「瘋了。海安。」吉兒說,她將羊毛披肩重新裹住上身。
龐大的一堆海安隨身物品,現在陷於熊熊大火中。兇猛的風勢更助長了烈焰,有些東西在火中噼啪作響,狂風吹過處,捲起了火堆裡幾片殘屑,瞬間吹得老遠。風裡面,有一樣東西飄上了半天,馬蒂站起來,追著那一小片紙狀的東西。但是風速遠遠超過她所能追趕,馬蒂沿著海線快步跟蹤,那紙片在空中挑逗似的飛舞,飄向遠方的石灘,一落地,浪潮拍來,又將它捲入海水中。
現在馬蒂離大家很遠了,這邊的海灘一片黑暗,她在灘邊涉水站定,海水一來一回推湧著她,那麼冰涼,那麼安靜,安靜得像是遺棄了整個世界,只剩下浪潮,和浪潮中的那一張紙片。馬蒂在等待中游目張望著,來了!海潮上一片白色泡沫中,漂盪著那片紙,馬蒂涉水及腰,撈起了它。
在隨身打火機的火光下,馬蒂只消一眼,就確定了原先的猜測。這是海安皮夾裡的那張照片,它已經燒燬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被燻得焦黃卷曲,但是照片中的人影還是可堪辨認。這是在馬達加斯加浪遊的那個人,那個當地人稱為耶穌的嬉皮。他長著絡腮鬍的下半截臉孔正好被火焰燒去,只剩下了鼻樑以上的眉眼依稀可見。看起來,幾乎就像是海安的翻版。
我的馬達加斯加!馬蒂回到岸上,溼淋淋地坐下來。海風撩動了她心中的一串風鈴。
我的馬達加斯加!廣大的西薩平原上,那裡的農夫仍舊在溫柔的土地中栽稻、紡紗,這個叫耶穌的人仍舊在繼續他沉默的流浪,海安揹著他沉重的野營用品走過了這裡紅質的土壤,而我,為了一堆瑣碎可笑的理由,都快三十幾了,還沒有踏上這想望已久的旅程。馬蒂再點一次火,只想再看看照片,和那一絲絲與馬達加斯加接觸的感覺。她翻過照片,看見了一排手寫筆跡。
這是一排英文細字,很幸運的並沒有被火燒及,上面寫著:「theeternalflightofmyselffrommyself.」
字面上的意思是:從我自身飛離我自己的,永無止盡的飛行。實際上的寓意,馬蒂不知道,這其中似乎包含了一種連詩人也無法明瞭的詩意。馬蒂仰臥在石灘上,輕輕念著這句話,並且在吟誦中享受到很奇特輕盈的節奏感。
我永恆不斷的,脫離我自身的飛行……至少這畫面上的聯想很棒,馬蒂想,至少這是一幅很自由的畫面。
一直飛不起來,因為肩膀上的負擔太多。馬蒂回想起薩賓娜時代的自己,不顧同學之間的社會壓力,放縱地與傑生同居,只因為信仰了一句太深奧的話:為自己的感覺而活,不要去管別人的價值觀。那時的她一點也不明白,只有信仰還不夠,真的不夠。不去管別人價值觀的結果,她在同學眼中也失去了價值,而年輕的薩賓娜,卻又為了這種失群與自卑深深受苦。
工作以後,馬蒂又陷入另一種困境。不斷地更換工作代表著一顆不安定的心,想要的,一直不敢放膽去追求,只有心不在焉地流浪在不想要的工作之間。今天上午,當馬蒂還在辦公室裡,心不在焉地瞪視著桌前「我的提示單」時,她的心裡突然升起一股厭惡之情,厭惡自己的不負責。我到底在做什麼?馬蒂在「我的提示單」上潦草地加上了這一句。我到底在做什麼?明知道自己一點也不想再受困於這種作息,卻還懶惰地日復一日得過且過,結果工作越出色,對自己就越不負責。馬蒂於是伏案寫了一封信給陳博士,一邊寫,一邊回想起這幾年的生活。
這幾年,總也陸續聽到一些同學、朋友的動向,有的人出國讀書了,馬蒂羨慕;有的人力爭上游地賺了錢,馬蒂其實也羨慕,至少他們都比馬蒂更能自主。而她的狀況,一言以蔽之,就是不能自主。
不能自主地,陷入一場索然無味的婚姻;不能自主地,在自己不感興趣的工作裡耗時間。為什麼不能自主呢?因為日子總是要過,因為別人也都這樣過,因為太隨便地辭掉工作,對別人將無法交代……天哪,我在騙誰?馬蒂在給陳博士的信中寫下了:我在騙我自己,陳博士,我一直不敢認真地面對自己。我不勇敢,我不負責,我甚至不誠實。
海風颳過她溼透的長褲,馬蒂全身陷入了顫抖。她把照片收入口袋中,爬起來往回走。
海安和吉兒,大概還吵得不可開交吧?不過那也無妨。對馬蒂來說,他們之間的唇槍舌劍,已經成為一種溫暖的傷心咖啡店印象。現在馬蒂正需要一堆溫暖的營火,沿著海岸線,她朝那火光而行。
從黑暗裡走來,如燈的火焰,還有的車頭燈的照耀,把馬蒂的朋友們籠罩在如同天堂的光圈裡。馬蒂聽到了風中傳來了音樂。
小葉將海安的跑車開到火堆旁,又把車上音響開到最大音量,海安車上這對極為名貴的喇叭,以清澈的音質放送著一首馬蒂非常喜歡的歌曲《沙漠月光》。
荒涼的石灘,沙漠,和月球,再孤獨的絕境,此刻在風中也純淨了,抽離掉傷心的聯想,只剩下純粹的天地輪廓之美。沙漠月光中,海安和吉兒正在自由地跳舞。海安還是裸著上身,吉兒赤著雙足,他們都閉上眼,舞浴在風中,輕輕地迴旋款擺,像是兩片相伴墜落的葉子。
「終於看到吉兒跳舞了。幸運的夜晚。」馬蒂說,她來到素園的身邊坐下。
「最美的一支雙人舞。我要記憶下來。」素園輕輕說,彷彿怕吵著了跳舞的人。
小葉也走過來,在她們身邊坐下。
「都是一樣的,原始人蹲在山崖上瞪太陽,現代人在沙漠裡看月光。」馬蒂說。
「你在說什麼呀?」素園問。
「我說,凍死人了,怎麼辦呢?」馬蒂搓著她溼答答的長褲。
「來來,喝點酒擋寒。」藤條和小梅從他們的車子走來,兩人懷中抱著各式的酒瓶。
「銬,開酒店哪?」小葉高興了。
「有備無患嘛。來,一人一瓶,不要客氣。」藤條把酒瓶傳給每個人。海安和吉兒手牽手走回火堆,也都接過了一瓶酒。
馬蒂分到的這瓶酒,是罕見的矮四方柱造型。她在火光中把酒瓶轉了一圈,看到法文的酒名cointreau,酒精度四十。小葉幫馬蒂扭開了瓶蓋,她仰頭啜飲一口,很辣,辣中又有一股甜膩。藤條含笑看著她,說:「你少喝一點,不要勉強。」
怎麼會勉強呢?這海風,這星光,還有海安的車上播送來的音樂,正合飲一口酒精四十度的cointreau酒,先辣後甜的滋味,沖刷進全身的血管,馬蒂還是冷得發抖,但抖得徹底,冷得痛快。
「這樣喝容易醉。可惜車裡沒帶東西好下酒。」藤條說,他正幹抿一瓶白蘭地。
「俗氣。」吉兒擎著她的威士忌,說,「酒要單喝,才叫滋味。」
「好酒要用詩來佐。」馬蒂說。
「好。我們來作詩。」素園連聲贊同。
「加倍的俗氣。詩酒不分家麼?缺乏才情的藉口。」吉兒又說。
「我們就來作詩。」素園笑盈盈說。對於吉兒,她自有一套相處的方法,那就是柔性的將她的尖刻置之不理。做一種溫柔的襯色,素園向來就懂的。
「好難哪,我們又不是詩人。」小梅的俏臉顯現了艱難。
「那就作很簡單的小詩。五十個字以內,超過要罰。」素園對於這個念頭十分快樂。
「那你示範。」小梅和藤條齊聲說。
「好。」素園飲一口酒,仰天閉上雙眼。她說:
我是一尾深海魚
在幽黯的海底獨自潛航
因為寂寞所以我
發光
「哇,好可愛的詩。」小梅和藤條齊拍手。
「馬蒂。」素園望向她。
馬蒂早已靜靜地準備著了。她睜開雙眼,正好看到海平線上濃重的深藍色天光。她說:
大海形成自一滴鹹鹹的眼淚
用傷心營養綠藻
再化育魚種
最終爬上了岸
以一種垂死的姿勢
哭喊淡水
太蒼涼的結尾,大家都沉默不語,忘記了鼓掌。
「海安?」馬蒂轉向他。
海安揚起嘴角微笑著,他說:
因為飛不起來
所以人愛上墜落的快感
用人造的羅盤測量出天堂的方向
爬到頂端
展臂
擬態成了十字架
再仰天跌落
摔死
小葉皺眉了。原先她為了不會作詩苦惱著,與海安他們為伴,學識上的自卑常神出鬼沒困擾著她,現在她更苦惱了,海安這首詩叫她害怕,說不上來為什麼,總之不快樂。
「小葉,換你。」素園說。
「我又不會作詩。」小葉說。
「試試看嘛,只要說出你心中的感受,試試看嘛。」素園鼓勵她。
「試試嘛。」小梅也說,她開始覺得有興味了。
「我不會啊。你們都有詩意,我沒有。」小葉搖頭。
「我幫小葉作一首。」吉兒突然插嘴了。她說,「聽好了。」
我是一顆晚熟的水果
太早跌落枝頭
被有心的人拾起
放進黑暗的甕中
久久埋藏
從青澀到甜熟
一輩子想念陽光
「好美。」素園輕聲稱讚。
「美也要聽得懂才行。」吉兒眼梢斜斜勾著小葉。
小葉抱著小腿,她把頭埋在雙膝上。海風呼呼吹起她的短髮,露出她年輕的脖頸。
她是懂的。
小葉站起來,走向海際,撲嗵一聲竄入水中。年輕柔軟的身軀,在海水中就像是一條小小水蛇。她身形矯健地遊起泳來,一直遊向外海,越遊越遠,太遠了,小葉轉了個彎,在遠方的石灘上了岸。
海風把他們所聽的音樂吹送得很遠,吹送到處,還是荒涼的海灘,沒有別人,今夜是一個自由的夢境。
酒精開始在腦海中燃燒,強烈的音樂催化著大家的情緒。馬蒂勉強站起來,覺得自己像是暴風雨中的颱風眼,周圍風狂雨暴,於是她旋轉了。一個颱風眼不應該旋轉嗎?旋轉造成離心力,她心中的陳年負荷就這樣剝落甩脫,遠遠飛開。
「哇操。像嗑了大麻。」吉兒說。她拋掉手上的酒瓶,揉揉雙眼。嘿!大麻帶給你一小時的天堂。穿著跳舞用肉胎衣的young說,他用一根手指托起她害羞的下頷。young的壯麗俊朗不可想象,young的年輕飛揚如同夢想。你就是我的天堂,young,吉兒在心裡這樣回答。於是他們在舞衣架底下纏綿,各色的舞衣布幔圍繞成一個繽紛彩色夢境,其他團員的腳不時在身旁走過,但是他們不管。噢,薇拉!young這樣激烈地喊著她的名字,紐約的雪悄悄飄進了窗欞。
全身溼透的小葉散步一樣跺了回來。她看見吉兒以手臂遮蓋著眼睛蜷曲在火堆邊,彷彿睡著了。小葉在火堆旁脫衣服,脫到只剩了褻衣。她撿起吉兒拋在一旁的羊毛披肩裹住身體,拿起她的伏特加,灌了一大口,又吐掉。「銬!」小葉大喊,嚇了擁抱中的藤條和小梅一跳。
「我要喝啤酒。」小葉說。藤條給了她一瓶啤酒。
「再說嘛,」小梅要求藤條,「再說你那些甜蜜蜜的傻話。」
藤條把小梅擁在懷裡,對準小梅可愛的耳垂,他說:「我的小魔女,小妖精,小巫婆,我要蓋一棟兩百坪的浴室讓你洗澡,用十二個歐巴桑伺候你吃飯睡覺,再買它二十八匹馬,拉一輛小馬車,載你去喝下午茶。」
藤條每說一句,小梅就格格地笑。她說:「好爛的想像力,可是押韻押得真好。」
「這就是我作給你的小詩。」藤條親吻她的臉頰。
「超過五十個字了,要罰。」
藤條於是咕嚕喝了小半瓶白蘭地,小梅搶過酒瓶,也灌了幾口。
馬蒂仆倒了,倒在浪花來往的岸邊,海水一下淹溼她的全身。很奇怪的,不冷了。她終於發現了海安的秘密。原來,自己的內裡冰涼到了極點,連擊打過來的寒冷海水也是暖的。
半泡在柔軟的海水中,馬蒂的心裡冷靜又冰涼。因為所有的牽掛都逃亡逸散,空空洞洞,就像在宇宙裡獨自疾速飛行,飛得快了,連感覺也跟不上,所以只剩下絕對的自己,絕對的無障礙飛行。
theeternalflightofmyselffrommyself.她說。
素園搖搖吉兒,沒有反應,她又去掏弄小葉的背包,終於找到了一包煙。不嗜煙的素園只有在喝了酒以後才抽上幾口。現在她喝了太多的酒。迎著狂風,打火機屢點不著,她就著火堆點燃了香菸。
這堆火,燒的是海安的貼身物品,所以深深地吸一口煙,就像是飽嘗海安的氣息。素園嘆了一口氣,今晚又忘了打電話跟丈夫說不回家,而這裡沒有電話。此刻的丈夫,應該是非常著急吧?那也沒有辦法,就當做偶爾給他一點焦急作為刺激吧。刺激是好的,否則日復一日的刻板生活,不是機器的人怎能不疲乏?
大家終於醉倒了一地。荒涼的石灘上,海安一人獨行。
黎明就要來了。
海安在海際的浪花中,找到俯臥著的馬蒂。她幾乎半浸在海水裡,長髮隨著一來一往的浪潮盪漾。
海安扳起馬蒂,發現她像海草一樣柔軟。
「醒醒,馬蒂。」
馬蒂終於動了一下。她冰涼的手指抓住海安的臂膀。
「馬蒂。」海安抱住她,用他溫熱的身體貼近馬蒂。馬蒂的臉頰,正好緊靠在他胸前。她聽到了海安的心跳。「最好這是你最後一次,醉到不可控制。」
「我沒有醉,海安。」馬蒂撥開盈面雜亂的溼發,露出她的雙眼。她真的沒醉。「海安,我就要去馬達加斯加。」
「哦?」
「我在今天遞出辭職信了。我要出去走一走,自由地走一走。海安,我真的要去馬達加斯加看一看,那是我從十八歲就夢想要去的地方。你不要笑我傻。對,我才不管你會不會笑我傻,我就是要去馬達加斯加,就算那裡讓我失望。」
「馬達加斯加,怎麼會讓你失望?」
破曉時分,曙光照著海安的臉龐,又從他臉上折射出金黃的光芒,刺痛馬蒂的雙眼。
「謝謝你。海安。」馬蒂說,「這是我這輩子最美的一個聖誕節。」
海安裸著的肌膚貼著馬蒂,他的臂膀攬她的背,另一隻手,則輕輕撫過她的臉龐。
馬蒂閉上眼睛。海安這觸控,不帶任何男女間的情慾色彩,純粹只是宇宙中兩個永遠也不可能接近的、疾速的飛行物之間的、遙遠的、溫柔的招呼。馬蒂是明白的。謝謝海安,謝謝老天,她不用花去自己的生命,才能明白這點。
馬蒂睜眼,隨著海安的視線,看到海平線上燦爛的初陽。
「太陽出來了,好美的黎明!」馬蒂輕嘆。
「很美。」海安說,「我最恨的黎明。」
海安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聽起來也是那麼奇異地遙遠,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