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傷心咖啡店,馬蒂站在店外面十分驚奇。才一個白天的工夫,小葉已經把整個門面裝點成了聖誕世界。噴上白色噴漆的松枝濃密地鑲繞在窗子外緣,用棉絮做成的白雪堆滿了玻璃的下端,數十張手繪的聖誕卡處處迎風招展,幾百顆閃爍的小燈泡纏繞在天花板上。店裡面更是滿載了各色氣球,每粒飄浮的氣球下面都繫了一條亮面綵帶,滿室的植栽底盆也都包覆了金銀色的玻璃紙。牆上貼了多色彩的海報,上面都寫著:freebeertonight!
瘋狂的重搖滾樂與聖誕歌曲穿插播送,免費的啤酒招來了擁擠狂歡的客人。馬蒂沿路排開人群,又推開迎面撞擊來的氣球,終於在吧檯裡找到忙著炸薯條的素園。藤條的妻子小梅正頗有架勢地搖著調酒瓶,吉兒叼著根香菸,以一種懶洋洋的姿態,在照顧音樂臺。
「嗨,馬蒂。」小葉從氣球堆裡出現,她擎著一個盤子,上面滿是空啤酒罐,「怎麼這麼晚?」
「開會。我的天,有誰能告訴我,咖啡店怎麼變成這樣?」
「聖誕夜嘛!」小葉把空罐掃到吧檯後,順便把一個醉得趴倒在吧檯邊的客人移到牆角,「狂歡一下又何妨?」
馬蒂很快接手遞送啤酒的工作,她送出一輪啤酒,還沒走到店中央就被客人搶奪一空。店裡頭太擠了,已經沒辦法跳舞,客人們在熱鬧的舞曲中頂多只能上下跳動。馬蒂擠回吧檯,看到藤條肩膀上扛著一個醉倒的客人走出廁所。
「好大的垃圾。」藤條喊道,他把這醉人放到牆角,和另一個醉昏的客人做伴,「我說小葉,不要再放人進來,店裡要擠炸了。」
「喔!」小葉在吧檯後面應聲。吧檯的出處被跳舞的客人堵滿了,小葉於是輕快地從吧檯上爬出來,這舉動引起客人中幾個少女的喧譁,她們力排群眾擠到小葉身邊,馬蒂看出這些女孩都不是生面孔,她們常來店裡喝咖啡,捧小葉的場。
小葉擁著女孩子們轉到店後面去,她在那裡私藏了一些冰凍得恰恰好的香檳。小葉一走,幫忙調酒的小梅就顯得左支右絀了,馬蒂硬塞進吧檯裡,跟小梅調換工作。
馬蒂調酒,素園洗杯碟,吉兒放音樂兼炸薯條,藤條夫婦招呼客人。這一夜的傷心咖啡店是一場沒有人管束的遊戲,醉酒的客人搖搖晃晃到店外頭繼續跳舞,店外更多清醒的人被這奇異的狂歡吸引,努力擠進來一探究竟。然後他們都領到了免費的啤酒,都開心了,在強勁舞曲的催化之下,一起融入這慷慨的盛會。
馬蒂乘空吃了一些薯條充飢,她從冷凍櫃裡抬出最後一箱冰啤酒,發現櫃子裡整個空了,她正要藤條擠到後面去通知小葉,一抬頭,看見小葉高高坐在空心磚堆疊的隔屏上頭,客人們在她的腳邊狂舞,超重低音喇叭就在她耳邊不遠轟然擂動。但是小葉的眼睛看起來這麼安寧,她輕撫懷中的小豹子,靜靜面對著門口。
「小葉!小——葉!」馬蒂拉開嗓門大叫,小葉聽不見。
有人拍了馬蒂的肩膀一下,她轉頭看見是吉兒。叼著煙的吉兒歪嘴笑笑,拿起一支湯匙擲向小葉,果然小葉就望向這邊。馬蒂打手勢告訴她啤酒沒了,小葉聳聳肩,作了一個那就算了的手勢。馬蒂把最後的啤酒扛上吧檯,一轉念想到這些酒該留給自己這群朋友,她正要對小葉打手勢,卻發現小葉和貓已經跳下屏風,不見蹤影。
免費的啤酒缺貨之後,店裡的激情漸漸冷卻下來,擠得不能動彈的人群慢慢消散了,但還是留下了幾乎滿座的客人。這是聖誕夜,不論在店裡還是在外頭,人們都樂意找個浪漫的地方消磨時光。馬蒂在吧檯前的腰果形桌位找到小葉,她一邊哼著歌,一邊擦拭菸酒凌亂的桌面。不久後,這屬於傷心咖啡店主人的桌子恢復了昔日的光鮮。吉兒、素園和藤條夫婦都來落座了。
馬蒂給大家燒了一壺咖啡。她取出寄養架上的藍色骨瓷杯,給自己也注滿一杯滾燙的黑咖啡,捧著來到了腰果形桌子。
「啊,真要命。小葉我告訴你下次再發這種瘋,不要叫我們來奉陪。」吉兒叫苦連天,用力搖撼小葉的肩膀。小葉憨憨地笑著。
「喝咖啡嘛。」小葉說。大家都取了咖啡。
「你呀,一整年的盈餘都叫你一晚揮霍光了。」吉兒繼續高聲數落。那語氣雖然嚴厲,她的眼睛裡卻含著笑意,「幸好有海安這頭金牛在,給你這樣胡搞。」
「哎,也不知道海安來不來?」素園問。
「誰知道?」吉兒說,她吐出一口煙,喝進一口咖啡。
「哇,好美的杯子!」小梅輕聲叫道,大家都望向馬蒂的骨瓷杯。
這隻杯子通體湛藍,但它的顏色並非完全均勻,而是多漸層的質感,像飄了一點雲的天空,那是一種沒有辦法形容的藍。若是將眼睛湊向杯子深深地看進去,眼前就會幻化成一片汪洋水光,無邊晶瑩璀璨中,只剩下了一種色相上的感受,很藍很藍,很藍。
「會來的。」小葉說,「我有預感,岢大哥今天會回來。」
小葉到音樂臺去換了一片經典搖滾唱片,pinkfloyd的anotherbrickinthewall。這讓馬蒂想起她第一次來傷心咖啡店,就是愛上了這歌曲中令人著迷的頹廢調調。現在這音樂勾起了馬蒂極美好的興致,她學吉兒叼著香菸,輕輕隨音樂擺動。
「喲,第一次看到馬蒂跳舞。」吉兒的笑容裡有鼓勵的意味。
「這哪叫跳舞?隨音樂自由搖擺罷了。」馬蒂說。她跟歌詞輕輕哼著:嘿,老師們,讓小孩子喘口氣吧!就連你自己,也不過是牆上的另一塊磚,擠在牆上,不能動彈……
「傷心咖啡店之歌。」小葉說。
「什麼?」馬蒂在轟然音樂聲中,用手圈住耳朵,想要聽清楚小葉的話。
「我說,這是傷心咖啡店之歌。這首是,還有好多首也是。」
「還有哪些?」
「就是那些啊。」小葉說,她跳下坐位,朝店外頭走去。
「語焉不詳。小葉在說什麼啊?」馬蒂問,「還有她去哪裡呢?」
「你別管她。」吉兒把抽到盡頭的菸蒂拋進菸灰缸,低著頭哼歌自得其樂。撫照在流轉的舞臺燈光中的吉兒的表情,看起來也像一陣煙飄搖不定。
流轉的舞臺燈光,承載一首又一首的舞曲,幾個打扮華麗的時髦女郎在小舞池中跳舞,用細黑眼線筆勾畫得很俏麗的雙眼,不時都悄悄瞟向馬蒂這一桌。
「你們那個很帥的店老闆在哪裡呢?」她們用媚眼吐露盼望的訊息。
「我怎麼知道?有本事你們就跳久一點。」吉兒斜斜上翹的漂亮眼睛,一一將她們逼視回去。
「唉。好煩哪,這麼晚了。」女郎們上了濃妝的晶亮眼睛,在接近午夜時分,都紛紛熄火打烊。
女郎們都走了,其中一個很亮麗的小姐,在臨走時,向馬蒂要了膠帶,把她的照片貼在柱子的照片海洋中。她的同伴們起鬨著,從氣球上扯下一條綵帶環繞在這張新來的照片上。
紫色的綵帶,環成一個心的圖案。
藤條夫婦提議打紙牌,素園和吉兒附議。沒有加入牌局的馬蒂到吧檯去,收拾了凌亂的杯盤。現在留下來的客人們,多半是靜靜地啜飲咖啡吃蛋糕,他們也彷彿在等待著。聖誕夜本身,就是一種宗教,而等待是它的儀式。在充滿了信仰的遠古的年代裡,這一夜人們等待著命運中的黎明;如今,在擁擠而荒涼的城市中,人們用這一晚回憶那種還有信仰與期待的時光。
馬蒂從門口往外眺望,看到小葉的背影。她一個人在昏黃孤單的街燈下蹲著,正用一根松枝和小豹子玩耍。
等得太久了,馬蒂喝一口冷卻的黑咖啡。那味道非常苦澀,非常冰涼。海安今天是不會進來了。每個人心裡都明白,這是一個失去海安的傷心咖啡店。
門推開,小葉走進來,直接走進音樂臺。午夜十二點整,小葉播放了最傳統版本的平安夜合唱曲。在那歌聲中,滿室的人都沉默了,都在歌聲中嚐到了非關宗教的寧靜與幸福感。藤條摟緊小梅,素園輕輕靠近馬蒂,吉兒拍拍小葉的肩膀。
「走,咱們關了店夜遊去。」吉兒的聲音非常輕快。
「好。」小葉低著頭,不久之後她又昂首,臉上是燦爛的笑容,「我們到最北最北的海邊!」
送走了最後一個客人,簡單的收拾之後,藤條小梅和吉兒都去取車了,馬蒂和素園陪著小葉關店門,熄掉舞池上的投射燈,又熄掉海藍色燈光的店招,一瞬之間店全暗了,她們都走出咖啡店,小葉用力拉下鐵門。前邊不遠是孤單的街燈,那燈光投射了一個巨大的黑影覆蓋在鐵門上。在那黑影之前,小葉佇立久久沒有動彈。曾經,在一段沉默遙遠的時光裡,小葉的世界滿覆烈火般的陽光,在那火焰中,她終於學到,越強烈的光源製造出來的蔽陰就越幽暗。素園和馬蒂手牽手走到小葉身邊,她們眼前的黑影,是海安。
與她們無言地對視後,海安露齒笑了,他卸下肩膀上的一隻沉重的行囊。小葉跑到他面前,海安搓搓她的短髮,這麼自然地摟住她的肩膀。
馬蒂和素園也來到海安面前。眼前的海安整個瘦了一圈,曬得很黑,頭髮長了一些,滿臉瀟灑的于思。馬蒂心裡感到一絲觸動,她看出海安在這粗獷中難掩的風霜之色。
「岢大哥,你看到我留的紙條了?」小葉幫忙提起海安的背包,卻發現這行囊出乎意料地沉重。
「我剛回國,就直接來這裡。」海安說。
「你差點錯過我們了。」馬蒂說,「我們正要去北海岸夜遊呢。」
「唔,星夜漫遊,我怎麼會錯過?」
背後響起了喇叭聲,吉兒倚著她的轎車抱胸而立,她吐出一口長煙,展露了笑容。藤條的車也來了,他新換了一輛拉風的紳寶跑車,藤條和小梅從車裡朝海安興奮地招手。小葉跑去取海安的白色跑車。一時之間,三輛轎車的前燈一起照亮了傷心咖啡店的大門,熱鬧溫暖的傷心咖啡店,一切又像回到了從前。
經過簡單的分配,馬蒂和素園坐吉兒的車,海安載小葉,藤條與小梅同車。他們駛進臺北的暗夜,一路上還此起彼落地以喇叭互通訊息。
穿出了城市的光害區,爬上城郊的山坡,他們就看到星空。車行輕快,三輛車在星光裡穿越陽明山區。在往海的下坡路上,吉兒撥了一下長髮說「坐穩了」,就陡然加速超過海安的坐車。坐在前座的馬蒂縮低了身體,她領教過吉兒的飆車功夫,現在她心裡頭暗暗叫苦。
後面是整個大臺北邊緣隆起的黑色山脊,前面是夜空下的黑色大海。吉兒的車如箭疾駛,四周一片死寂。吉兒開啟了音響,又是pinkfloyd的anotherbrickinthewall。
「傷心咖啡店之歌?」馬蒂問。
「你聽小葉在說!」吉兒轉頭瞧她,車速可一點也沒有減緩。
「拜託你看前面!」馬蒂叫道。
「小葉呀,把她喜歡的那些搖滾樂通通都叫傷心咖啡店之歌。」素園說,「大半都是一些吵死人的音樂,她要興致一來就放個整晚,把客人聽得痛苦得半死。」
「其實啊,小葉聽音樂滿有水準。她那些傷心咖啡店之歌都有個共通的主題。」吉兒隨音樂輕敲著方向盤。
「吵。」素園說。
吉兒咧嘴笑笑,用力撳喇叭,驅趕前面一輛擋道的大型貨櫃車。那貨櫃車火了,左右擺尾不讓吉兒超車。「閃開!不要擋我的路!」吉兒對車窗外大喊。
馬蒂抓緊坐椅邊緣,她感到這放縱的重搖滾樂刺激了駕駛人的情緒。
「自由!」吉兒一側車身,以漂亮的弧線超過那輛大貨車。她誇張地尖叫了:「哇,半夜裡自由的飛車,我真愛死了!」
「嗨!你們!」車外傳來小葉的叫喊。海安的白色寶馬跑車從後面追來,小葉從車裡探出上半身,正興奮地朝吉兒她們招手,狂風撕扯著她的短髮,風裡傳來她嘹亮的笑聲。
吉兒踩油門到底,但海安的車行如風,他們從車窗外呼嘯而過。馬蒂和素園趕緊朝小葉招手。
吉兒以極速追趕。馬蒂有個錯覺,彷彿車輪就要離地飛行,可是她們與海安的車距卻是越拉越遠。沿著海濱公路前行,現在海安的車尾燈在路的盡頭那一端,海天一線接壤處,看起來就像是一抹閃爍的星光。
「媽的,仗著他車好。」吉兒罵道。她的嘴角卻浮現了一絲嫵媚的笑容。
半夜兩點零八分,他們來到了花蓮多石礫的荒涼海灘。
從太平洋上吹來的狂風,在千里冰冷的旅行後,擊向這闃無一人的石灘。陣陣浪潮聲中,馬蒂捧起一把石礫,放手灑落時那碎石竟被強風斜斜颳走。太冷了,冷到全身全心都無處躲藏,赤裸裸地暴露在石灘上,灌滿了風,吹淨了從城裡帶來的記憶。
這海灘的石礫質粗而形狀不一,馬蒂和素園手挽手,艱辛地走到靠海浪的灘邊,海安已經在那裡,馬蒂看到海安還揹著他的行囊。吉兒攤開了一張厚羊毛披肩,裹住了一頭鬈髮,她靠著馬蒂在石礫上坐下。藤條帶來了一隻帆布椅,他殷勤地架好椅子,小梅卻拒絕了,她要坐在石子上。
海水拍打石灘處,在稀微的星光下,泛著白色的浪花。海安站在海線之前,冰霜也似的狂風掃來,海安卻敞著衣領,展開雙臂沉浸在風中。馬蒂覺得更冷了,她拉過吉兒肩上羊毛巾的一角,也兜在自己頭上。小葉從海灘的另一端跑來,她懷裡抱著一束粗重的東西,在大家面前的石礫上,小心翼翼將這些東西疊好,原來是一把營火用的原子柴。
「運氣真好。」小葉笑嘻嘻說,「以前的人野營留下來的,我們點了它。」
風太大,小葉和藤條趴在地上試盡方法,終於點燃了這堆柴火。星光下的海灘上,升起了熊熊火焰,雖然還是不擋寒,但至少在視覺上提供了不少溫暖。
「剛才應該去多買點營火的。」藤條說。他和小葉忙著用較大的石塊堆疊起擋風牆,保護這堆得來不易的火光。
「還有飲料,食物,最好還有幾張毛毯,乾脆再買睡袋?」吉兒問。
「對,對。」藤條迭聲贊同。
吉兒和小葉互望一眼,齊聲清脆地說:「那就不好玩了。」
就是這種調調,傷心咖啡店之隨興與不羈,馬蒂在寒冷中覺得快活了。
海安從浪花邊緣走回來,馬蒂這才發現他穿著近乎夏天質料的衣服外套。她想起來海安今天才剛回國一事,這隆冬裡,穿著這麼單薄的衣衫,莫非他從地球的另一端回來?所幸海安看起來一點也不冷,他來到吉兒身旁坐下,接過吉兒為他點上的煙。
「這讓我想起了一個故事。」小梅抱緊雙膝,她說,「有一個人在很冷的冬天裡殺了人。他揹著屍體走過沙灘,一直涉水走到淺海中,想要把屍體丟到海里湮滅證據,但是天太冷了,背上的屍體急速冷凍的結果,變得硬邦邦的,跨騎在他身上,像一隻大螃蟹,甩也甩不下來。」
「結果呢?」小葉問。
「結果呢,兇手半身泡在冰冷的海水裡,和纏在背上硬得像冰棒的屍體奮鬥半天,累癱了,揹著屍體一起被海水沖走。」
「酷。會報仇的屍體。」小葉說。
「我看過那篇故事,一直覺得誇張,現在我相信有可能。你們看區區臺灣的海邊,冷得像地獄一樣。」吉兒說。
「會不會到了明天早上,我們凍成七根冰棒?」小梅問。
「要是死了,什麼都沒有了。」素園眯眼望著跳動的橘紅色的火焰。
「我說先死的會是海安。」吉兒用手肘輕輕撞身邊的海安,「穿得這麼少,還很瀟灑地說要到花蓮看太平洋。現在好了,凍死在太平洋吹來的海風裡,夠瀟灑了吧?」
「就這點冷,只怕還死不了。」海安迎風甩甩他的頭髮,滿臉的不在乎。
「對了。人生就像沙灘上的垃圾,既然存在了,就算你放棄自己,還得累得別人清理。怎麼說人死了,什麼都沒有了?」吉兒話鋒一轉,指向素園,「素園,你越修行越頹廢,那種課程對你沒半點好處,不上也罷。」
「早就頹廢到不去上了,根本沒時間。」素園說。
「沒有時間,那你就去借啊。」吉兒斜斜瞅著素園。
「跟誰去借?」
「時間上的富豪,海安啊。」吉兒用拿煙的手鄭重地指向身邊的海安。
海安揚起眉睫,他譏誚的表情裡帶著三分爽朗。
「我不知道。」素園搖搖頭,「倒也不是時間不夠用,只是每天生活的步調都太緊張,累兮兮的像個奴隸。誰的奴隸?我也不知道,時代的奴隸吧。」
「又來了,悲情上班族。」藤條說。他用龐大的身軀擁著小梅,兩人背海而坐,隔著火焰和大家面對面。「問題很簡單嘛,不喜歡的你就改變它。這個世界上除了上班之外還有很多種選擇,不一定要活得那麼可憐兮兮的。你說對不對?」
「譬如說什麼?」馬蒂發言了,「和你一起去做直銷嗎?那有什麼不同呢,結果還不都是一樣?除了錢財可能多了一點,除了賺錢的作息比較不固定一點,還有什麼不一樣呢?不都是費盡思量去賺錢。就算你做了自己的老闆,結果你跟別人的交往,你自我的激勵成長目標,還是為了累積財富,我覺得這才叫做可憐兮兮。」
「氣勢有餘,見識不足。」吉兒噴出一口白煙。今天的她,發起難來毫無預警地炮火四射,就如往常一樣。
「嗯?」馬蒂轉頭望吉兒。她和吉兒同裹在一張羊毛巾中,這一偏頭與吉兒面對面,繃緊了頭巾,她們兩人陷入一種親密的緊張。
「不然你問海安。」吉兒撇撇嘴,她將菸蒂投入火焰中。
海安望向著海的面龐轉了過來。隔著吉兒,馬蒂看見海安的雙眸裡反映出灼灼火光。在那光亮中,馬蒂登時岔開了心思。怎麼,今天的海安看起來這麼奇異地空洞?海安望著她,火光在他臉上跳動良久,他才說,「沒有目標的馬蒂,你被自身的經驗限制住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你要說什麼。」馬蒂垂首,滿滿抓起一把石礫,雙手揉著石頭粗礪的質感,「我的生活經驗,就是庸庸碌碌的小人物生存史,沒什麼局面,也沒什麼變化。我被那丁點薪水綁住了,餓不死又混不開,所以我的不滿都在現代人的生活壓力,我最大的不快樂在不自由,我的不自由來自上那些枯燥的班。你們覺得我的生活太狹隘,連帶我的抱怨都太狹隘,不是嗎?」
「可嘉的反省精神。」海安說,他開朗地笑了,原先他臉上那種空洞空茫全無蹤影,「但我要說的不是這些。馬蒂,人很容易察覺自己失去了什麼,失去的痛苦往往比擁有的感受具體多了。你因為從來不曾得到過的自由而痛苦。馬蒂,你已經習慣了這種痛苦與隨之而來的憤怒,甚至不能想象失去這種痛苦之後你將剩下什麼感受。」
「我不懂。」海安這些話如同謎語,馬蒂困惑了。
「有的時候,人也要找一種意識形態來掌管自己。就像你,馬蒂,你用生活方式中的不自由,和你對於自由的渴望,築起了前後兩道防線,以防自己越界,面對毫無目標的處境。要是你真的解放了,不用再去在乎別人的生活觀,就真的天蒼蒼野茫茫,自由自在了嗎?你形容得出來你要什麼樣的自由嗎?」
「自由還需要形容嗎?」
「不。你形容不出來,你想象不到。」
「那麼你告訴我。」
「幾年前,我在夏威夷度過了一整個夏天。」海安雙手為枕在石礫上躺下來,「沒有行李,沒有計劃,夜以繼日地闖蕩,在黎明前入睡,在黃昏時起床,喝一杯taquilasunrise,正好加入海灘邊陌生人的狂歡。人生就是夕陽裡無盡的享樂,享樂不需要目標。後來我厭倦了無風帶的沉悶,就輾轉飛到芬蘭。那時候,正好是北極圈的永夜,在沒有停止的大雪中,我徹夜漫遊,沿途一片片拋棄我所有的記憶,什麼都不剩了,只剩下那風雪,那冰冷。那裡的人告訴我,你要凍死在冰原裡了,東方人。但是我死不了,還不夠冷。」
「當然,最冷的地方,在你的心裡。」吉兒低聲說。並沒有人聽見她,大家都沉醉在海安的敘述當中。
「我獨自一人在無邊的冰雪曠野裡,南方出現一抹玫瑰色的曙光,黎明要來了,所以我離開冰原。那時的我幾乎遺忘了自己的一切,沒有過去,沒有未來,只有像風一樣的存在。但是馬蒂,這些和自由無關。」
「這不是廢話?我所聽到的,只是得天獨厚的、富家子式的浪蕩。」吉兒說。
「沒錯,一點沒錯。」吉兒的嘲諷讓海安開懷了,他說,「我得到的,是時空上的寬裕感,並不是自由。」
「那自由是什麼?」小葉問。
「自由並不存在。這兩個字只是人類跟自己開的一個玩笑。」海安答道。
「我寧願不這樣想。」馬蒂抱住雙膝,閉上了雙眼。
「自由像風,只存在於動態之中。」海安說,「你能夠捕捉住風嗎?停止的風就不再是風了,那只是一縷沉悶的空氣。自由也一樣,要不你在追求自由中,要不你就在失去自由中,你只能在這兩種動態裡懷想著可望不可即的自由,但是你得不到它。」
「鬼話連篇,扯了半天,還是什麼都沒說。海安你是政客嗎?光講這些模稜兩可的屁話。」吉兒雙手在胸前交疊,她滿臉都是譏諷,「講一些確定的東西吧。」
「好。我告訴你,什麼是確定的東西。可以確定的就是,當你的智識、你的文化教養讓你意識到‘自己’這個概念時,自由就永遠不存在了。可以確定的是,什麼叫做不自由。」
「什麼是不自由呢?」小葉問。一問之下又膽怯了,她不太確定是否應該參與這討論。
「不自由就是別人。」海安說。
「是喔,而別人就是地獄。你這個存在主義狂。」吉兒拉衣襟擋風,點了一根菸,深深地吸一口後,又把煙遞給了海安。
「不是嗎?要不是有別人,何來拘束之中對自由的渴望?要不是有別人,我連自由都不需要。」
「可不是?要不是有別人創造的文明,我們到現在還拿著石斧,蹲在山崖上瞪著太陽發呆;要不互相抓抓身上的跳蚤,根本就不會有自不自由的問題,那是太高貴的困擾。」吉兒說。她是真的嗤之以鼻了。
「再好不過。有誰能說文明的進步是可喜的?文明的人給了自己什麼?給了世界什麼?誰確定我們需要文明?」
「只要今天你能用精確的語言發表出這批評,你就沒有資格說你不需要文明。」
「價值觀的問題。價值觀告訴我們,文明的在野蠻的之上,道德,善;禮教,善;犧牲,善;秩序,善;人文人本人道,善;粗野,惡;頹廢,惡;放蕩,惡。我們共同製造出價值觀作為我們的牢籠,乖乖守在裡面出不去了。這情景和野蠻人蹲在山崖上發呆,差距有多遠?」
「當然不一樣了。人類在啟蒙的過程中,一點一點聚集智慧的火花,那成果全人類共享,所以今天你衣食豐美,還能優遊在知性和理性的思維中。難道這些沒有意義嗎?價值觀是文明發展的羅盤,它約束你但它也培養你。你從中受惠、滋長,現在你唾棄它,fine,文明的可貴就在容納各式各樣的主張,各式各樣的思考。隨你的高興。至於我,我不會因為文明的束縛而陷於反文明的頹廢中,我寧願將顛覆的想法拋在腦後,擔負起社會精英的責任,為社會未來的出路努力。什麼是自由?人既然群居在一起,要在怎樣的理性約束下共享自由?這才是應該努力的方向。」
「我謝謝你。」海安在石礫上舒展他的臂膀,海風吹起他額前的頭髮。他說:「就是你這種理性解放主義分子,以社會責任之名,將你們的意願濫行在大眾的意願之上,帶給大家最大的不自由。」
「至少我們關心群眾的幸福。」
「多麼耳熟!極權的法西斯分子不正也是這麼說?」
「你頹廢得太極端了。」吉兒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尖刻,馬蒂不禁轉頭去看她,小葉也看她,素園也看她,原本低頭悄悄私語的藤條和小梅也抬頭望向她。吉兒說:「上天給了你接近完美的資質,結果全被你糟蹋了。你是一個混賬的靈魂,心中只有自我,忘了你還活在這個世界上,忘了世界上還有多半的人活在艱難中,艱難得幾乎沒有力氣去批評這個世界。」
「那又怎樣?」
「只要你開始想想別人,只要那麼一秒鐘,你就會發現自己的頹廢是多麼的自私愚蠢,你就會知道不應該再把自己浪擲在那種虛無中。開始想想這個世界吧。」
「那又怎樣?」
「你就會感覺人類的命運比你一個人的苦悶重要多了。」
「人類是誰?」
「人類就是每一個人。」
「很好。那麼你告訴我,還有什麼價值的終極性,高過於每一個人的生存?」
「和平,正義,公理。」
「和平,正義,公理為的是什麼?」海安以肘撐起上半身,他語帶調侃。
「群體的生命。」
「群體由誰組成?」
「每一個人。」
「那就讓每一個人去自主吧。不要用這些堂皇的價值觀去幹涉每一個人的生存。」海安說,他又仰天躺了回去。
「冥頑不靈。就只會玩弄言辭中的弔詭了麼?我可不會被這種似是而非的邏輯唬住。海安你的書都白讀了。自由不存在?你錯了,自由是對你這種無可救藥的唯我主義者不存在,你們要的是不受干涉的絕對的自由。你要知道,獅子的自由就是綿羊的死亡,只有適當的約束和自制,大家才能一起存活,而且很自由。你不懂,讓我來告訴你,自由是什麼。」
吉兒的音量越來越大,連原本被這艱澀的對談耗光興致的藤條和小梅,也噤聲等著她的答案。吉兒一把拉下頭上的羊毛巾,連帶把馬蒂的頭髮也扯亂了。她說:「自由來自愛,你能懂嗎?沒有愛的人!」
「自由來自愛?」小葉遲疑地複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