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時小馬蒂病倒了,她得了臺灣型麻疹,在黑暗的房間中躺了一個星期,小馬蒂緊緊抓著襁褓她的浴巾,聽工人釘天窗。
玻璃太貴,媽媽和房東幾番爭論後,決定用三合板封住破洞。
工人篤篤的敲釘聲傳到房間裡,小馬蒂抓緊浴巾的一角。媽媽走進房來量她的額溫。
「餓不餓,馬蒂,嗯?不要咬浴巾。」
媽媽站在床邊,逆著燈光,她的臉上像有一層抹也抹不掉的黑紗。小時候的馬蒂從來沒有看清楚她的五官。
雨,又開始下了,淅瀝瀝打在空心的三合板上。媽媽取走了浴巾,馬蒂並沒有抵抗。雨聲真的太大了,嘩啦嘩啦打在三合板上。那天夜裡小馬蒂停止了呼吸,她真的飛起來了,穿透了黑暗的三合板,往上飛,往上飛,飛到了大雨之上。大雨之上,是更大的雨,淅瀝嘩啦,雨滴打在雨滴上的聲音。
馬蒂醒來了,發現這雨聲的來源,是那些小鳥。它們一批批振翅飛出山洞,山洞外面的晨光燦爛。
馬蒂坐起身,看見了耶穌。他穿戴妥當,坐在天台的最外緣,上萬只小鳥從他身畔飛過,朝陽的曙光從純白色鳥羽上折射出彩虹,在耶穌身上形成了一圈榮光。
當馬蒂摺好睡袋,背起背包整理好衣衫時,一直背向她而坐的耶穌就站起身步行下山。馬蒂不知道耶穌坐在那裡有多久了,但她直覺地感到他在等著她起床。
因為禮貌的關係,馬蒂遠遠地跟著他。
耶穌的行蹤沒有規則可言。馬蒂天天跟著他,保持著禮貌的距離。
耶穌摘矮蔓叢的漿果吃,等他吃完離開以後,馬蒂也前往摘食。耶穌留下最紅潤的成熟果實給她,總是正好足夠馬蒂的食量。
耶穌找到一棵樹供他靜坐。樹的旁近,一定還有一棵茂密陰涼的樹木,讓馬蒂學著靜坐。這麼壯盛的大樹,在荒原裡如同奇蹟。
耶穌到碧綠的海中泅泳,這馬蒂可不敢。她坐在礁岩上等待,然後尖叫著發現,肥美的魚從海底自動跳起,落到她腳旁。
耶穌生火,不為了取暖,而為了看火焰,像貓一樣長久地眯視。
耶穌在火旁午睡,馬蒂正好用餘燼烤魚吃了。她留一半魚給耶穌,他並不吃。馬蒂不久後確定了,耶穌只吃草木的果實和種子。
有一個行程卻彷彿是固定的。每隔幾天耶穌就到更南方的一個小峽谷隘口,在那裡有沉默的安坦德羅人群等著他。耶穌攤開毛毯坐在其上,安坦德羅人蹲在幾十公尺之遙的一方,輪流有一個人走到毛毯前,恭敬而肅穆。耶穌看看他,有時就摸摸他的頭。
馬蒂終於看懂了,這些人是在向耶穌求醫。有病得厲害的,耶穌就從褡褳中取出一個摺疊起來的羊皮軟包,開啟,從裡面挑起一根極細極長的針,戳進他們純黑色的肌膚。這馬蒂十分確定,是中國的針灸術。
這麼說,耶穌是個中國人了?說不上來,耶穌的五官,不特別傾向西方人,也不像東方人。他的皮膚,被烈日烤成了淺褐色,無從觀察,以外貌看來,耶穌中西合璧。總之,只有一點是確定的,他像海安,在外形上十分相像。
耶穌看病並不收費,事實上這些安坦德羅人也一無所有,除了由衷的崇拜。但是看得出來耶穌不喜歡這樣。當診療結束,安坦德羅人聚集起來要行禮膜拜他的時候,耶穌就收起毛毯走了,馬蒂跟在後頭。
他們在回程的路上碰到了沙暴,像颶風一樣的飛沙走石迎面擊來,寸步難行,而附近卻沒有任何掩蔽,連一棵刺針樹也沒有。耶穌臉朝逆風的方向匍匐到地,臉半埋在沙裡,雙膝縮近胸前,如同向一尊佛的頂禮。這是荒原上的土人度過沙暴的方法,馬蒂學著做了。
沙暴過了以後,馬蒂錯覺自己是尊風化的石像。她起身拍擊全身沉重的沙土,忙碌不堪,而耶穌坐在前方不遠,神態卻很悠閒。這令人不解,所以馬蒂走到他的身畔,很奇怪耶穌全身的灰袍與髮鬚都一樣,令人十分不解地一塵不染。
夜裡馬蒂還是睡在山崖的平臺上。半夜裡一睜眼,她看見了迎面燦爛的星斗,覺得這一輩子從來沒有如此刻幸福。
第二天的早晨她醒來,發現鷸鳥全都離巢了,山洞裡安靜異常,而耶穌也走了。他並沒有等她。
空空洞洞的死寂的巢穴,海風呼呼灌入。馬蒂突然覺得冷。冬天到了。
第一次在白天還逗留在洞中,她沿著巖壁走了一圈,在耶穌夜宿的那方淨地的巖塊旁,她看見耶穌留下了他的褡褳。
馬蒂開啟灰布褡褳,將裡面的東西傾囊倒出。
一條毛毯,一把帶鞘的匕首,一包行醫用的針,一個木碗,一個皮水壺。
還有一個小小的陶瓷,很樸素的咖啡色陶土粗坯,沒有上釉。它上面陶質的蓋子還用蠟和油紙密封了起來。馬蒂拿起陶瓷,很輕,她搖一搖,裡面似乎什麼也沒有。
除此之外,耶穌別無他物。馬蒂靠著這洞裡惟一潔淨的巖壁坐了下來,不知道耶穌會不會再回來。
叫耶穌的人,行蹤完全不可預測。馬蒂跟他同居已近一個月了,兩人之間的互不相干如同日夜的錯離。耶穌天天做什麼呢?無非是荒原中的漫遊,不拘形式的靜坐,對大地和天空的凝眸觀照。說他懶嗎?又不盡然,耶穌黎明即起離洞,星夜方才就寢。
馬蒂相信他是在修行,以一種寧靜的方式。雖然截至目前為止,沒有任何跡象可以看出他傾向哪種宗教或派別,耶穌之不膜拜,不祈禱,不誦經,不拘教條,遠異於馬蒂所知道的宗教形式。她的結論是,耶穌還是在修行,只是這修行無關任何已知的宗教,他直接隸屬於更根本的東西。
無聊地坐著,一個景象吸引了她的注意。在她身邊的紅棕色巖壁,都是粗糙不平的風蝕表面,但是離她坐著不遠的地方,巖上有一小塊石面被削平了,上面凹凹凸凸似乎刻了東西。馬蒂用衣袖擦抹這隻有手掌大小的刻記,又用水壺裡的水潑溼它,再擦淨,就看見了這真的是一小幅圖案,用刀尖刻出來的。她認得這圖案。
岩石上,刻著兩尾斑斕的小蛇,互相交纏成螺旋狀。
馬蒂怎麼可能忘記,在海安的左手臂上,正是這幅刺青。
馬蒂走下山,平野茫茫,她隨便挑了一個方向,走了不久,又隨意在一叢小草邊轉了九十度的彎,再往前走,不時興之所至,就做一個徹底的急轉彎。她終於體會這樣步行的樂趣了。這樣的荒誕的轉彎,簡單地說,沒什麼道理,但是又不比一直不變地往前走更荒誕。純粹是為了不想再直走而轉彎,為了不想轉彎而再直走。
最後她終於走累了,吃一些隨身帶著的果乾,喝一些水,靜坐下來。在她身旁有一棵此地並不多見的恐龍蘭。
光禿高聳的綠莖裂土而出,恐龍蘭可以長到七八公尺高。與它巨大的莖很不相稱的是纖細的葉子,每隔一尺便左右長出兩片。恐龍蘭是適應了幹漠的雙生葉科植物。
恐龍蘭的葉子是一排階梯。馬蒂的眼睛爬梯而上,她看到雙生雙死的葉子,一對對顧盼搖曳,隨著恐龍蘭向上的姿勢,一路攀升到達天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