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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黎明遠在另一方(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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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沿著海往北走,走了兩天以後,漸漸脫離了幹原,海邊的大地漸漸地披上了綠茸茸的灌木。外形像巨大酒瓶的猴麵包樹處處可見,在叢林聚集處偶爾可以看見人煙,多半還是安坦德羅人,在曠野中搭蓋錯落比鄰的棕櫚屋,形成了遺世獨立的小小村落。

他們並不打攪這些村落。白天裡他們採摘野果,飲河水,晚上就露宿在星空下。天氣越來越冷,但是馬蒂已經比以往強壯了。他們途經了馬蒂寄存行李的阿薩里歐小鎮,馬蒂在鎮外停足,遠望小鎮上的十字路口。那天她等待公車的木欄,欄裡的兩隻驢子都還在,靜靜呆立在木欄後面。

耶穌並沒有停步,他走向鎮的左邊的短草原。馬蒂躊躇了一會兒,才舉步追向漸漸遠去的耶穌。

短草原上的樹叢越來越多,遠方開始可以看見起伏的山脈。這天他們在一個湍急的河邊歇腳,馬蒂和耶穌各自尋找一片河岸的石灘,下水沐浴並且洗衣服。洗完後馬蒂以毛毯掩蓋赤裸的身體,躺在平整的石面上曬太陽,一邊等著她的衣褲晾乾,溫暖的陽光曬得她昏昏欲睡,忽然眼前一堵黑影驟現。

耶穌拉她的手起身。毛毯滑落,馬蒂心裡吃驚,一手抄起毛毯。耶穌有力的手卻拉著她下了石頭,到巨石後的暗處。

馬蒂正欲開口,耶穌伸手製止了她。耶穌望向河灘邊的一方,他始終沒有望向馬蒂。

河灘對面一輛吉普車駛來,並直接衝入河面,車輪將淺淺的河水濺起兩片帶著虹光的水花。吉普車從巨石前不遠處越水而過。因為巨石的掩護,並沒有發現馬蒂曬在岸邊的衣物。馬蒂看到車上坐了五個衣衫襤褸的散兵,都帶著長槍,他們因為驅車過河而開心了,尖聲怪叫著,還開火射岸邊的卵石。

內戰頻仍的馬達加斯加,因為人為的紛爭,在這曠野裡製造了流竄的散兵遊勇。雖然沒有燒殺擄掠,但擁槍自重隨意擾民之事是有的,馬蒂是第一次親眼見到這些傳說中的散兵。

吉普車消失在短草原上。馬蒂早已凍得全身發抖,她發現自己的赤裸,趕緊撿起腳邊的毛毯裹上。

他們又上路了,在黃昏時分,他們走進了一片稀疏的棕櫚地,三三兩兩相依生長的棕櫚,就像三三兩兩沉凝的人影,四處錯落在平原上,一望無盡就像一個棕櫚迷宮,往每一個方向望出去,景緻都一模一樣。走到第二天的黃昏,馬蒂回首,感覺他們真的迷失了,在原地兜圈子,直到她看到那遠方的村落。

走到村落前的時候,太陽正好在村落的背面落進了地平線。天迅速地黑了。

黑暗的村落,沒有一盞燈,一片死寂,冬風呼號著刮過,這村子有肅殺的氣息。

耶穌在村落外側一棵大樹下落腳,馬蒂則在旁邊另一棵濃密的樹下。吃了乾糧晚餐後,馬蒂對於村落的好奇升到了頂點。這村子還是一片死寂,只有屋舍最深處彷彿有一點亮光,但安靜得過分了,好像沒有人跡。

一隻馴養的豬漫步踱到馬蒂前面,用長鼻子嗅嗅馬蒂。它餓了,馬蒂拋一塊麵包給它。

馬蒂忍不住站起來,走向村子裡。她穿過幾間棕櫚屋時刻意往裡面張望,屋裡一片黑暗。有一間房屋的門扇大開,馬蒂壯膽走到門前,正好裡面走出了一隻狗,它友善地搖搖尾巴,又乞憐似的嗚叫著。馬蒂便探頭進屋裡,等到雙眼適應了屋裡的黑暗後,她看見裡面有一張矮床,床上躺著一個人,地板上也躺著兩個人,都是僵直不動的兩個身影。詭異的安靜,空氣中充滿了腐敗的氣味。

馬蒂掩口倒退了兩步。這些人,是睡了還是死了?她感到一陣毛骨悚然,快步跑出村落,回到耶穌身旁,喘得像個孩子。

大樹之下耶穌兩腿交盤端坐著。他的雙手在腹前輕輕結印,吐納舒緩,眼觀鼻,鼻觀心。很少見到他這樣肅穆地打坐,馬蒂便不敢擾動他了。她去另一棵樹取來了她的小背包,挨著耶穌身畔坐下,才覺得不怕了。

這一次耶穌竟然靜坐徹夜,馬蒂最後睡著了。她醒來時見到了東方火紅的朝陽,那隻狗正在聞嗅著她的背包。一轉身,看到耶穌方才結束打坐,正在緩緩舒展他的四肢。馬蒂爬起身走近晨光中的村子,看到棕櫚葉的屋頂結滿露水在陽光裡閃耀,但還是不見人蹤。

白天裡畢竟膽大多了,馬蒂再一次進村落。這次她是走到最裡處,看見四處敞開著門戶的房子,黃蠅四處飛舞,有些甚至撞到了馬蒂臉上。

隨意挑一間房子,馬蒂從門口探望進去,這次她看到了床上橫陳了幾個人,蠟色的面孔,黃蠅在他們的口鼻處穿梭。是死人!

馬蒂返身正要奔去,她眼角的餘光正好看到另一個屋子裡爬出了一個人。馬蒂停足了,才看清楚這是一箇中年黑膚的男子,真的是氣若游絲。他張口想叫喚馬蒂,但太虛弱了,結果仆倒在地上,手足都明顯顫抖著。

馬蒂快步繞了村落半圈。原來,這是個遭瘟的村子,不知道得到了什麼樣的傳染病,已經有大部分的村民死亡,剩下不到十幾個活口,也都處於瀕死的狀態。從死者的模樣很容易觀察出來,他們都死於嚴重的嘔吐和下痢。

跑出村落時,馬蒂腦中思緒如飛。她原本直覺地想到,快快逃離這死神的領地。她和耶穌很可能昨天就染病了,該不會也死在這裡吧?她一邊跑,一邊下意識地以袖子掩住口鼻。

但是一個念頭又猛然生起,耶穌能看病,也許他救得了其他的人。

跑到耶穌面前時,驚慌極了的馬蒂拉住耶穌的衣袖,匆忙將村子裡的慘況說了。為防語言不通,她用中文、英文、法文各說了一次。她抬頭仰望耶穌,沒想到正如她所料,耶穌靜靜地轉開臉,從風中走了開去。

一整天馬蒂心焦如焚。她放棄了逃離疫地的想法。她在躺著死人的民宅裡找來了水桶,一桶桶提水喂下痢得虛脫的病患喝了。她繞著村裡外跑了一大圈。電話,只要找到電話甚至電報機,只要能向外通訊,也許就能找來援手,但是這村裡完全不見電器。她又想找到任何一種交通工具,可以急馳到外求助,從當初南下的旅程中得來的概念,她知道這裡最近的人煙處也要一兩天路程。但是並沒有交通工具,連一頭騾子都沒有,只有自由漫步的豬。

她哀求了耶穌十幾次。恐怕語言不通她又比手畫腳地述說,但耶穌一如往常並不理會她。而很奇怪地耶穌也不打算離開這裡。他寧靜如昔,在樹叢裡逛逛走走,要不就是安詳地靜坐。馬蒂只好扯住他的手腕,要拖他進村子。

「救救他們,耶穌,我知道你能。」在大寒中馬蒂揮汗如雨,但是她只得到蜻蜓撼柱的感覺,耶穌是頭大象,任她怎麼拖怎麼推,也不能挪動他半步。

入夜之前,殘存的病患又死了九人。現在只剩下一個婦人,一個小女孩,和一個早就不哭了的嬰孩。

「你怎麼能見死不救?」馬蒂哭了,她抹掉淚水,憤然望著耶穌。馬蒂看見的,還是耶穌的那雙眼睛,黑得像夜,冷得像冰,平靜得像死亡。

第三天的早晨,馬蒂躺在村子中心的水井旁,她又髒又亂又累,懷裡抱著在黎明斷氣的嬰孩。另外那個婦人和小女孩,則在更早之前的黑夜裡,停止了呼吸。

某些東西在馬蒂的心裡也停止了,大風吹來,風裡的黃沙掩上這個死絕之村,一切都隨風而逝了,馬蒂和耶穌親眼看著這村人死光。她親眼看見他袖手旁觀,對於他們的垂死冷漠得沒有伸出援手。

不可原諒!這一次再多的玄妙的寧靜也不能遮掩耶穌那根本上的無情。為什麼眼睜睜看著病魔摧殘這些人卻無所謂?他分明懂得醫術,即使說他覺得這些人病得太重了,無可救藥,以行醫者的立場,至少也應該試試看,總該試試看啊。

將死去的嬰孩還回去他死去的母親的懷抱,馬蒂花了幾秒鐘考慮,本想要把死者掩埋了,可是屍體實在太多,遠超過她的體力所能處理。另一方面她也想到,應該將這個死村保持原貌,讓後來的人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所以她將死者靜靜留置在他們死去的地方。站在淒涼的村口,馬蒂的心中充滿了慍怒。

沒有藉口,不可原諒!什麼理由都不能挽回馬蒂的失望。假如耶穌從來不理會任何人,那還猶可解釋,可是偏偏馬蒂看見他行醫於西薩平原,這次卻吝於救治瀕死的村人。不要跟我說你行不行醫是興之所至,你這種虛無縹緲只有辱沒了醫生的稱號!馬蒂用她最拿手的中文對耶穌怒叫道,一想到耶穌可從來也沒有自稱過醫生,她又悻悻然高聲喊:你的寧靜,只是偽裝得太好的無情!耶穌的反應是,完全不出乎她意料,靜靜地轉開頭。他正要離開這村落。

「你到底有沒有心?為什麼不說話?」馬蒂挽住了他的褡褳,不讓他就這樣轉身離去。結果耶穌的物品散落了一地。

耶穌的針灸包,木碗,毛毯,匕首,小陶瓷落在地上。看到那針灸包,馬蒂更加生氣了,她用力踢地上的黃沙,揚起沙塵蒙上了耶穌的物品。「見死不救,人家竟然叫你耶穌!」馬蒂決心要用黃沙把這針灸包掩埋。她蹲下來雙手鏟沙潑向耶穌和他腳下的物品。一層層黃沙潑灑過處,風吹來,耶穌的衣襬又恢復潔淨,不只潔淨,甚至是聖潔的,沒有生命般的一塵不染。

馬蒂索性捧起沙土,抹汙了耶穌同樣潔淨的針灸包,才終於舒了怒氣。

「死亡的顏色。」馬蒂舉起塵汙的針灸包,憤然對耶穌說:「這才適合你。」

耶穌並沒有回答。

馬蒂所不知道的是,叫耶穌的人的眼睛,看不到顏色。

灰色的山,灰色的水,灰色的天,灰色的人。這是耶穌眼中的,灰色的、寧靜的世界。

耶穌撿起那隻小陶瓷,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塵。他帶著小陶瓷走了,留下其他的東西,還有馬蒂。

馬蒂蹲坐在沙地上,看著耶穌遺棄的物品,忽然發現她也是耶穌的遺物之一。

毫無意義地坐在沙地裡,馬蒂不知道何去何從。她現在遠離城市,幾乎一貧如洗,滿身風塵疲憊,眼前只有耶穌遺留下的東西。

從臺灣跑到馬達加斯加來,馬蒂最終得到的,難道就是這樣荒謬的句點?

整個馬達加斯加之旅,就是追隨耶穌的行腳,現在耶穌走遠了,帶著他的寧靜,留給馬蒂的是混沌未解的省思,和一條毯子,一把匕首,一個木碗,一個針灸包。

馬蒂從沙地裡撿起了耶穌的褡褳,抖了抖,沒有蒙塵。她把耶穌的東西都拾起拍淨,裝了回去。左肩是自己的小背包,右肩是耶穌的褡褳,馬蒂踏上了她的旅程。

沒有目標,沒有方向,多日以來依賴耶穌的路途,馬蒂連身在何處都已經茫然。現在她遊目四顧,發現村落的外面是長著稀疏棕櫚樹的短草原;東邊不遠,是一座高山。

這令人非常不解。馬蒂記得來時的路上,只看到無盡迷宮一樣的棕櫚原野,這樣一座尖聳高大,從平原上暴凸而起的大山,怎麼她一點也沒有印象?

造型非常奇特的山,像是小孩子筆下最原始的錐形山峰,整座山光禿禿只見赤裸的岩石,目測之下大約有一千公尺以上,或者有兩千公尺,總之它的山峰已經在雲端之間。奇特之處是它與平地的接壤地帶,毫無任何地勢隆起的緩衝區,整座山就像是水面上突然冒出的一片鯊魚鰭,一夜之間,無聲無息地游到此地。

耶穌走去的,也正是這座山的方向。

馬蒂振作起精神,她朝向大山走去,也朝向耶穌走去。這是一條未完成的路途,她心中燃起了頑強的念頭,一定要把它走完,即使路上的風景,她越來越不喜歡。

向著初升不久的朝陽而行,馬蒂很快就接近了大山。靠近山的周圍時大地變得更荒涼了,所以馬蒂遠遠就望見耶穌坐在山腳下,如同往昔,等著她的姿勢。

當馬蒂來到耶穌的身邊,看見他抱著陶瓷坐在沙地上的身影時,她的心裡升起了一點點羞赧之情,並不是原諒了耶穌,純粹只是對自己的暴怒失態感到抱歉,耶穌固然不可原諒,但是她的舉止也超出了文明人的範圍。馬蒂走到耶穌面前,徑自拿起他懷裡的小陶瓷,裝進褡褳裡,再將褡褳歸還給他。這是一個形式上的和解。

耶穌背起褡褳,緩步走上山坡。馬蒂跟了上去。

為什麼還跟著耶穌?因為馬蒂心裡有個奇怪的感覺,她覺得耶穌要她跟著他。這感覺馬蒂沒辦法形容,只知道這是個很清楚的訊息,來自耶穌,而她的一顆心接收到了,像是從傳真機收到的一張風景明信片,整體上很模糊,但大意是清楚的,他要她跟著他。

所以馬蒂來到了山腳下,現在她又跟著耶穌爬上了山。

山坡上並沒有成形的路徑,他們踩著細碎的石礫往上而行。每踩一步,就有小片的石屑滾落山坡。這座山的走勢不算和緩,但也不至於太陡峭,正好讓他們可以保持步行向上,只有在險峻處才需要加上雙手攀爬。

剛開始上山時,馬蒂還頻頻回首,山下是一望無際黃褐色的短草原,草原上疏落點點棕櫚樹影,就在山腳下不遠,幾十間草屋麇集而立,是那個死村。

一整個村子的人,在這一天黎明死光了,他們死在馬蒂的眼前。雖然已經盡了力,但親眼看見全村死絕,還是讓馬蒂難過極了。總覺得人不應該這樣無助地消失如同草芥;總覺得整個族群不應該這樣悄然消逝於黃沙。再看一眼寧靜的死村,馬蒂知道,風吹來的沙很快就會將全村湮沒,再也沒有人會記得在這個村落裡曾經發生過的故事。

馬蒂不能再回望,耶穌已經在她前面走遠了。山路走了一陣之後,就越來越陡峭,好幾次馬蒂險些失足,她發現最安全的方法就是踏著耶穌的腳印而行。很奇妙地,耶穌在獰惡的山石之間,總是能踩到讓全身重量平衡的落足點,馬蒂踏著他的腳印,漸漸走出訣竅了,他們以平穩的速度升到高處。

冬天裡的太陽也在爬升。雖然走在山的向陰面,馬蒂已經汗溼了全身衣裳。山石間開始可以見到一些強韌的小草,從稀薄的土質中吐露出鮮嫩的綠意。馬蒂頻頻揮袖擦汗,她的雙腿有些疼痛了,現在兩手攀著險崖上凸出的岩石。她腳尖一滑,就踢落了一攤石子滾向山下。馬蒂正試圖平衡住,耶穌從險崖上面伸下手來,將她拉了上去。

背靠著崖壁,大風吹來鼓脹起馬蒂的袍子。站定之後,馬蒂才發現他們已爬上了大山的三分之一高度。馬蒂隨著耶穌坐下休息,俯瞰山下的景色。

太陽剛爬過山巔,一瞬之間,馬蒂和耶穌坐著的隱蔽處變成了向陽面,四周頓時明朗起來,大山在原野上投下的隱影也逐漸收攏,陽光照亮了山下的那個死村。

從這裡看下去,四周平野開闊,死村就在他們的下方。馬蒂看見了村子裡的褐色草屋像一朵朵香菇一樣,呈橢圓形狀排列。她看見了村子裡的小廣場和村口的樹叢,熟悉的景象,但在馬蒂眼底卻又是另一番風景。

因為坐在此刻的高度,馬蒂不只看到了死村,她的雙眼看見了死村外更多的地方。她對於自己所見驚訝不已。這個死村看起來不再陰氣森森,事實上正好相反,馬蒂看到了一片繁榮的生命力。

死村外面,是廣闊的乾草原疏林地形,馬蒂一路走來,對這景象自然不陌生。但是旅途上的她卻忽略了另一個重要的角色,那種長著像蝨子一樣的種子的細鉛筆狀植物。馬蒂自己把這植物取名叫做刺蘆筍。

刺蘆筍靠著途經的動物,將它難纏的種子播送到遠方。如果一直沒有人獸經過,那麼長久的等待之後,它那蝨子一樣的種子就枯萎掉落到枝梗底下,長出新的嫩芽,在母株旁衍生出新的刺蘆筍。

從現在的高度看下去,馬蒂才知道,看起來毫無意義隨處生長的刺蘆筍,原來是這麼有規模、有計劃地在發展它的巨觀生命體。每一棵刺蘆筍,都先從母株四周繁殖出一簇綠茸茸的刺蘆筍地,然後朝向最近的另一簇生長過去,締結成一條帶狀生長區;而成型的帶狀刺蘆筍叢,又會朝最近的另一片帶狀刺蘆筍蔓延,最後聯結成更大的帶狀刺蘆筍王國。

現在馬蒂看到的就是,從曠野上四面八方合縱連橫而來的刺蘆筍,像一隻綠色的巨型手臂,以季節為單位,緩緩地伸展過來,正要掩上死村的現址。而死村所處的位置,無疑是曠野裡的水源地。

淺綠色的、強韌而善於等候的刺蘆筍,是曠野裡不動聲色的贏家。它此刻正以充滿生命力的綠爪,延伸向那個黑暗的死村。陽光下面,馬蒂看到刺蘆筍青蔥昂揚的姿勢,活潑地搖曳在風裡。

對人來說,是個淒涼的死村;在曠野裡,這是另一片生機盎然的滋養美地。

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在馬蒂的眼裡結成了淚水。她的眼淚滾落到地面,變成山縫裡一株小草的快樂食料。

一個村子死了,馬蒂非常悲傷,因為她終究是一個人,有著人的感情。

但如果不以人的角度去觀望呢?那麼就沒有悲傷的必要,連悲傷的概念都沒有了。人和大地上的所有生物一樣,活過,死了,存活下來的繼續生活,就是這麼一回事。不管是橫死,暴死,悄悄地死,寂寞地死,整群地死,死於天災,死於戰爭,結果都是一樣,只有人才會為了死亡而悲傷。

而大自然不用人的觀點。它集合了萬物的生滅、增減、垢淨、枯榮,大自然不用人的觀點,大自然沒有人的悲傷。

看著死村外圍欣欣向榮的刺蘆筍叢,馬蒂回想到了在海上的經驗。她為了耶穌不願意搭救一隻巨魚而怒不已,那是因為她充滿了人的感情而耶穌沒有。因為耶穌沒有人的感情,所以魚的死亡於他不是苦惱,所以村子的死亡於他不是負擔。

人的感情,到底是一種高貴的本質,還是作繭自縛的未進化象徵?馬蒂陷入了思索。一個嶄新的感覺正在萌生,從山上俯看這點點綠意的曠野,那死村帶給她的感傷正在淡化中。

耶穌在這時候站起身,繼續往山上而行,馬蒂踏著他的足跡跟了上去。

接下來的山勢險惡多了,即使踩著耶穌的腳印,馬蒂還是不時失去平衡,走得險象環生。耶穌總是在最緊要的關頭伸出手來扶她一把,使她不至於滑落山崖。凜冽的寒風颳來,將她滿頭的汗珠吹乾,帶來了一陣涼意。他們埋首於向上攀爬,不知不覺已經到了黃昏時分。

體能的負荷已經到達極限,馬蒂的雙腿疲軟無力了,兩手也開始發抖,抓不住巖壁,他們已爬過了這座大山的中間段。馬蒂在夕色中往山巔仰望,看見尖錐形的山巔已在前面不遠,最頂尖處可以看見似乎有一棵樹。真不可思議,這座死寂乾枯的大山上,連寸草也要歷經艱難才能存活,在那山巔之上竟長得出一整棵樹。

大山的最後一段山路太過陡峭,馬蒂估計還要好幾個小時才可能爬得到巔峰,而她此刻太累了,只想坐下來休息。幸好耶穌在一片巨巖之前停步了,攤開了毛毯坐下,這表示他準備在這裡過夜。巨巖旁邊不遠一處的巖壁,有一個橫形的天然凹陷,寒風灌不進來,正好讓馬蒂很舒服地坐臥在其中。她在凹洞裡攤開了自己的毛毯。

才在洞裡坐好,馬蒂就看到眼前滿天橘紅色的晚霞,她不禁又從洞中走出來,往山下碕望。她被眼前的景色震懾住了。

他們現在身處在接近雲端的高度。從這裡望下去,大地又是全新的風景。

死村已經看不見了,像綠色巨手的刺蘆筍叢也隱沒成了一抹淡綠色的痕跡。那些死亡,那些欣欣向榮的生機,從這個高度看下去,都模糊了,都失去了它們的觸目驚心。

飽滿壯麗而盈目的,只剩下藍色的大海,和西斜的夕陽。從大山上看下去,眼前只有黃色的土地,藍色的海,綻放橘紅色光芒的天空。生命在這三者之間太微小了,太微小了,只是附著在地球表面的微塵。

大海拍擊土地之處,該是雪白色的浪花吧?從這裡看不見,但是馬蒂記得海灘邊的浪花。她是在那裡遇見耶穌的。一百萬年之後,馬蒂、耶穌,以及她身邊的所有生命都不復存在了,可能連他們的後代也絕跡了,可是天地長存,一百萬年後的浪花還是要照樣拍打著海岸。潮來,潮往,只有不用心靈計算時間的,才能脫離時間的擺弄。

而活著的生命啊,在長存的天地裡是何等的短暫渺小,窮其一生地迸發光亮,以為自己達到了什麼,改變了什麼,事實上連痕跡也不曾留下。人是風中的微塵。馬蒂想到她在臺北多年的辛苦生活,那些地盤之爭,那些自由之爭,即使爭到了,又算什麼?人只不過是風中的微塵,來自虛無,終於虛無,還有什麼好苦惱執著的呢?就算是什麼也不苦惱執著,結果還是一樣,生命本身,和無生命比起來,一樣地虛無,一樣地沒有意義。

馬蒂因為這一段思考而迷惘了,覺得自己有點像是跳了電的機器,因為只是心中電光石火地一陣思潮,一轉眼卻發現已經是滿天星斗,月上中天,眼前的藍色大海早不見了,只剩下晦暗的天地共色。她吃了一驚,發現自己一直站在崖邊,站多久了?不知道,她的表早已丟棄。馬蒂回身望耶穌,此時的她對生命充滿了虛無感,她多麼希望能從耶穌那裡得到一點聲音,一點答案。馬蒂發現耶穌臥在毛毯上,睡得很安詳。

今夜耶穌睡得真早。

馬蒂整夜未眠,看著滿天燦爛的星星,她反覆思索著生命有什麼意義?人活著又有什麼意義?

第二天黎明,耶穌起身以後,卻又不急著上路。他和馬蒂吃罷了乾糧,就在晨光中靜坐起來,一夜未睡的馬蒂反而精神奇佳,腿和胳臂也不疼痛了,所以她就盤起腿隨著耶穌靜坐。這一坐真久,直到了中午時分。

耶穌在山縫中找到了一注泉水,他和馬蒂輪流把水壺裝滿。

他們從正午往山峰攀爬。現在連耶穌也是四肢並用了,馬蒂緊跟在他的背後,因為往上的路太艱難,隨時都需要耶穌拉著她。

山風在背後呼嘯刮過,馬蒂學耶穌將袍子的下襬縛緊在腹前,以減低風阻。他們兩人像蜘蛛一樣,緩緩爬過了幾道近乎垂直的巖壁,在最險惡的路段中,耶穌割裂了他的毛毯,接成長索,將馬蒂吊縛在他身上。馬蒂默默地接受耶穌的綁縛。從頭至尾,耶穌和她並沒有一句交談,他甚至沒有和她對視過一眼。

這一天的黃昏時天色非常詭異,從東方到西邊的海上,滿天瀰漫著刺眼的金色光芒,滾滾積雲快速地從海上掩來,連雲塊都充滿了飽和的紅金色。耶穌一把將馬蒂提到了山巔,這裡是只容幾人立足的尖削巖塊,奔雲就在身邊竄過。山的最頂尖有一棵樹,不大的樹,應該說是長得特別高大的一叢灌木。它接近黑色的枝梗上滿布黑色的棘刺,沒有葉,沒有花,可能甚至沒有生命。這是一棵不知是死是活的、奇異地生長在山巔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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