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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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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要特別提起一個女子,說說她的故事有助於詮釋我的心情,再者,誰能忘得了這樣一個美人?她有個極可愛的名字,叫作景若非。

沒錯,就是諸位回想起來的那位傳奇歌手。

我能瞭解諸位的震驚,只有少數人知悉她就是在河城度過餘生,這都要感謝媒體的慈悲,當然也不該忽略我的體貼,在我的特意保護之下,景小姐自從遷入河城以後,再也沒遭受過一次採訪的騷擾。

該怎麼形容景小姐呢?應該說,上天必然非常鍾愛她,既給了她驚人的美貌,又賦予她無比的才華。身為景小姐的歌迷,我個人推薦她晚期的專輯,尤其是她嘗試中低音域的「天空私語」——這張音碟的非凡成就已不需要我的溢美之詞,絕對值得五顆星的評鑑榮譽。

早期的作品則讓人太輕易愛上她,那種愛是膚淺的,景小姐的歌藝像是熟釀的烈酒,只有慢酌才能嚐出深度,就算是最苦澀的情歌,經由她唱出來也透著甘甜,彷彿希望之光就在前方不遠似的,只可惜真實生活卻擊敗了她,這些也無需我再多費筆墨,關於景小姐是如何酗酒、吸毒、遇人不淑、負債累累、走入下坡,都已經過扒糞雜誌的大量揭露,而她終至於銷聲匿跡,行蹤成謎,實情則不為人知。是的,她倒楣地淪落到了河城。

沒有人會忘記景小姐進城時的轟動,全城的居民爭相圍觀這位大明星,她的一顰一笑果真不令人失望,而我明白她實際上疲倦慌亂,打從血管裡渴望酒精。

因為太同情她,景小姐成了我生命中的法碼,一邊是職責,另一邊是我的真心。

為了幫助景小姐戒酒,我安排她擔任鍋爐雜工,那工作處與外界隔離,景小姐將可以專心對抗癮頭,不用擔憂任何無聊人窺探她的窘狀。

鍋爐間的乾燥煙霧雖然永久損傷了她的歌喉,她還是保有奪目的豔光,再多的布料也裹不住她所散發的撩人之火。我側面得知——河城裡最不缺乏的就是閒言流語——景小姐每天耗費許多光陰梳理儀容,我願意體會她的耽美之情,不過裁減掉部分的女性浴間,確實是我所必需採取的對策。

新頒佈的髮禁則獲得了空前的惡評,我不得不薄懲幾位過度打扮的女士,以表明我不是一個朝令夕改之徒。

景小姐病了,我曾多次親自探望她,諸位絕不會相信她有多麼冷淡,永遠都是待我以這一句:「您請離開,我這兒沒什麼好招待您。」

為了強化她拒我於千里之外的張力,景小姐還將我饋贈的新鮮水果棄置在地上。

我不曾記掛她的嬌蠻,太美的女人總是保有任性的特權。我派她參與河床掏浚工程,是為了讓她多曬些暖陽,人們又議論紛紛,甚至傳言說我想「活活累死她」,蒼天可鑑,景小姐與我之間的關係,是何等優雅的對抗,人們憑著惡意的眼光,當然看不明白,我和景小姐實際上完成的是一首雙人合唱,就像天籟之音那樣抒情,那樣合拍,那樣婉轉。

景小姐病重了,當我獲悉她再也下不了床,便即刻前去與她晤面,這次她一反常態,挽住我的手說了許多親切的話語,又頻頻催促我打好燈光,並且問我,她的容貌看起來是否上相?

她顯然將我誤當成了記者。我只好告訴她,「景小姐,您從未有一天像今日一樣美麗。」於是她回報給我一朵最純真的笑靨,其可愛的程度讓我想起了我的妹妹的青春年少,所以我為她拍了一些照片。人們說她已然瘋狂,我完全反對,她天生就是個表演者,習慣華麗的誇張,也需要觀眾的迴響。

她的最後一次登臺演出,只有我一人目擊。那是個天將未亮的清晨,我因為長期失眠,養成在河邊摸黑散步的習慣,景小姐必定是探聽到了,所以她在河岸上守候。

初會面時我並未認出那是景小姐,這都該怪她在臉上塗抹了那麼濃烈的彩妝,她尚且非常不合時宜地披上一件寬大斗篷——細看之下是她臥病時我遣人送去的毛毯,雖說河城向來沒有時宜的問題,但猛一瞧見她的裝扮,我還是不禁毛骨悚然,景小姐看起來真像個死神,飄來河畔,正要展喉唱出我的輓歌。

涼爽的晨風中,景小姐像是很稀奇似的許久看著我,終於啟齒,她胸中似乎藏有千言萬語,但她只說出了半句:「辛先生……」就飛躍入河裡,留給我無限的想象餘地。

她是在呼喚我,以那麼充沛的感情。我不否認她當時曾想要擒我一起入河,可惜她太虛弱也太情急,沒有察覺出我其實願意隨她而去。附帶一提,她去得還真是迅疾。

此後我多方蒐集全了她的歌唱專輯,常常終夜聆聽她的低吟細語,並且著手研究她的生平軼聞,一寸寸揭去她的冷漠面紗,重新認識了另一個深深隱藏的她,也感慨她所認識的何嘗又是真正的我?我非常希望有幸能為她寫一本傳記,儘管她是如此薄情,連個小墳也不肯留下,好讓我在傷心時,坐在墳頭找她說說話,幸而河還是在的,河水浸滿了她的旋律,只有我能聽見。

人們說我是個變態,說我藉職務之便害死了許多人,包括景小姐在內,我一次也沒為自己辯解。何需多費唇舌呢?善惡是互相牽扯不清的,沒有人真正罪惡,也沒有人完全無辜,世界就像個大礦坑人人互相挖掘,所得僅止是碎屑,如何界定是非?在我心中,惟一真實的標準只有美。

唯美的視野讓一切變得清澈單純,只要想到每個亡魂,不過都是回到了最恰當的歸宿,例如說景小姐,沒有比那樣戲劇性的落幕更適合她的美,我心平靜。但是為什麼又時常想起你?

糟糕至極的是,幾乎記不起你的模樣。

說不出你的髮色的濃淡,常常從鏡子中誤見到倔強的你,隨即又發現那其實是我的孤單。你走得何其痛快,從不顧念我有多麼難受,但我可曾恨過你?從來也不恨,平心而論,我折磨你就如同你辜負我一般多,這樣很好,符合平等與對稱之美,說到了平等,我常常不禁猜想,你是否也懷念著我?

你儘管保持沉默吧,早已經不再奢望你開口,聽好了,我宣佈重逢的時刻就要來臨。

我的末日已在眼前,我已放棄進一步答辯,只求迅速結案。我知道審判過程將公正廉明,我將被處以殛刑。

由於這世上沒有人比我更瞭解痛苦,我希望能保有自薦死刑方式的權利,基本上我提議以壓路機將我輾斃,由腳輾起,我將像你一樣忍耐,然後我將再一次遇見你,就在遠離一切的高空,不再有旁人,不回到從前,不期待明天,只剩永恆的我倆,難道你還能再閃避?我心憂傷。我將再也不會讓你離去,因為在那樣的高度,世間一切牽絆都只是塵埃,那兒幾乎與天堂接壤……

然而,該死的你應當知道,邊境最是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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