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安靜。
我和南晞幾乎在同一秒彈跳下床,她裸足躥到小麥床前,我睡在最靠門的鋪位,正好搶身去開了燈,然後我只管戴帽子顧不得穿鞋,也奔向小麥。為什麼這麼安靜?怎麼再也沒聽見小麥那帶著輕微喉音,掙扎得很不舒服的喘息?
南晞整個趴在小麥胸膛找他的心跳,我來到床前時南晞已經站直身,臉紅得像是方才大醉過。
「沒事。」南晞說,她正在發抖。
小麥真的沒事,而且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清醒,他眨著眼睛看燈光,眸子清亮。
南晞像是安慰自己似的,不停地輕撫小麥的短髮,忽然她捧住小麥的臉,跟他仔細對瞧,然後她宣佈:「小麥說他想看一看航手蘭。」
「我怎麼沒聽見?」
「他說了。」
短短一段旅程折騰了半天,當我們抵達河邊時,差一點斷氣的人是我。
過程有多遜就別提了,那張活動病床太不管用,才推出診所不遠就報銷了一隻鐵輪,當我提議以我的垃圾手推車載運小麥時,南晞更加不快樂地說,不行。她努力思考,逼出了臉上深深的酒窩,然後她說:「帽叔你幫忙,把小麥扶到我背上。」
結果當然是我揹著小麥,一路撐到了垃圾場,全城就屬這一帶的航手蘭開放得最燦爛。
天才剛要破曉,我和小麥盡情栽倒在花叢中,兩個人都喘得像風箱。小麥忽然平靜了,他轉頭,很認真地端詳一朵靠近他眼前的航手蘭,啟齒想說什麼,可惜他的嗓子喑啞,只能從唇形研判,不是對我也不是對南晞,倒像是朝著花蕊說了一句:「謝謝你。」
接著他幾乎是立刻就陷入昏迷。
這下我們都傻了,費了好大功夫,換來就這麼幾秒鐘的張望。南晞抖開她帶來的毛毯,幫小麥披上。「讓他在這邊休息一會兒吧。」她說。
我的工作小棚就在前頭不遠,我過去開燈燒了一壺熱茶,提回到河邊時,南晞攀住一棵白梨樹,腳踩樹樁,整個人有一半懸空在河水上,偏頭正看著很遠的地方。
晨光熹微,星星都已不見,極遠方的丘陵地上有一小撮燈火閃爍發亮。
「一大清早,有什麼事好忙的?」我來到河岸邊緣,給南晞倒杯茶,她搖搖頭示意我放地上,我就地坐下啜飲熱茶。
「在趕工吧,那邊現在聽說很熱門喲。」南晞眯望古蹟地上的燈光,不勝嚮往。
「挖好幾年了,我就看不出他們哪裡熱門。」
「帽叔你都不看報紙啊?那邊新出土很棒的東西哩。」
「乾屍有什麼棒的?」
「乾屍是前幾年的老新聞了好嗎?他們早就又往更深挖下去,挖得很深很深,你都不知道唷,最近挖到好多寒武紀的古生物,前幾天又發現了叩爾薩斯呢。」
「那是什麼東西?」
「藻,一種彎彎曲曲的藻,報紙說的啊。」
「……你的意思是說彎彎曲曲的藻很棒?」
「才不是呢,叩爾薩斯是很多億年前,一種只長在鹹水湖的藻,全世界只有兩個地方有挖出這種藻唷,另一個出土的地方很遠呢,說不出有幾百幾千里遠呢。」
「所以重點是……」
「帽叔,原來我們住在一個史前大湖裡,湖耶!」
這種不對盤的談話讓我不得不靈魂出竅,飛得老遠,十七歲的南晞,這樣幼稚,這樣不經世事,這樣孤伶伶沒有親戚,眼見著就要像朵航手蘭,永遠漂離開這裡,將要擱淺在不知道多遠的他鄉;說不出幾百幾千種苦難將要像雨點一樣沖刷在花朵上,但我們再也見不到,也幫不上忙;花朵散播許多種子,攪亂無數生態,最後終於枯了,留下一點點遺蹟,深深地被掩埋在地底,地層上季風吹過來,大火燎燒過去,千萬晨昏,直到某一天,某個喝多了咖啡的秀逗科學家在一大清早拼命挖掘,挖出來一塊化石上生痕模糊,依稀可以辨識,曾經有朵花兒被水波推上了泥地,翻了兩滾,但又漂走了;年代若干,用碳十四偵測,考古價值幾何,資料化成圖譜,能發覺的也只有這麼多,花兒與這世界的一切輕輕牽扯卻永遠失蹤在風中,在風中,我問她:「南晞,有沒有想過,河城封了以後你怎麼辦?」
聽見這問題,南晞從樹樁上跳下來,到我面前蹲矮身子,尖尖的下巴擱在膝蓋上,靈活的大眼睛盯住我眨也不眨,每當她有什麼事想求我,或特別想看我時,她就是這樣蹲下來,很惹疼,很討喜,也很存心。我清了清喉嚨說:「南晞啊,帽叔這幾年存了——」
「——你在擔心我了唷?」南晞偏著頭透過帽子的縫隙仔細看我,「帽叔你真的想太多,辛先生都幫我安排好了啊,我會有一筆很小的基金,還有助學貸款,我可以用到二十一歲,你說這樣好不好?」
「好雖好,但是再來呢?」
「再來——我要照顧病人。」南晞笑得十分甜,甜中又有些心思,她低頭用指尖撩撥跟前的草葉,笑容漸漸淡了,最後變成一聲輕得不能再輕的嘆息,我耐心等著,她抬起臉蛋,終於說:「其實我的問題還算小,帽叔……」
「說下去,帽叔在聽。」
「糟糕的是君俠。」
「聽不懂,君俠怎麼糟糕?」
南晞卻躊躇了,她左右張望,除了睡在一旁的小麥以外,這時候的河畔根本沒人,南晞拔了幾片航手蘭葉,放在掌心輕輕捶打,聞了聞葉渣,眨了好多次眼才說:「帽叔你保證絕對不說出去唷?」
「絕不說,帽叔口風要是不緊的話,河城早就天下大亂嘍你說是吧?」
「君俠是個囚犯。」南晞一鼓作氣說:「無期徒刑那一種,他能來河城,是因為辛先生從監獄裡把他借調出來的,怎麼辦到的你不用問了,因為我也不懂啊,我只知道,現在要封城,君俠就糟了呢,他就要回監獄去,一直關下去,還要關很多很多年。」
「君俠犯的是什麼罪,要關這麼久?」
「誰知道唷?」南晞疊聲反問:「那很重要嗎?你覺得君俠像是壞人嗎?你是看他現在的人還是他的過去?」
「……」
「君俠是怎麼一回事,大概只有辛先生才知道吧。」
「既然這樣,那回監獄去也是天經地義,我們也管不著吧?」
南晞卻答非所問:「他其實是一個很有感情的人。」她低頭反覆搓揉手裡的葉片,終於全扔掉,又將下巴擱回膝上,很天真地仰望著我說:「帽叔,我們來假設一件事,假設你懂哦?」
「懂。」
「那就是都用假設的唷,假設小麥死了,我是說真的沒辦法搶救,我們真的很想救他——還在假設中哦,結果他還是死了,在封城以前死了,你不覺得小麥的年紀和外型,和君俠真的有點像嗎?這樣說你能懂嗎?」
懂。原本想不透的關鍵現在也全懂了。
君俠需要小麥的身份。
君俠將要頂替小麥,造假一生。
「我只有一個小小的問題,如果小麥不死呢?」
「他會,他已經準備好了。」南晞清脆地回答。
「你怎麼知道?」
「他說了。」
一束束晨曦從城東射入,斜斜光線裡見得到花粉蒸騰紛飛,這裡的空氣真髒,我感到滿腔噁心,很勉強壓制才順利開口:「再一個問題,這是辛先生的意思,對嗎?」
「這是最好的結果。」
小麥開始猛烈咳嗽,咳得全身都弓了起來,南晞匆匆奔過去扶起他,給他拍背撫心,全不嫌惡地用手掌細心幫他揩抹唾沫,我坐在岸上回望他們,想幫忙但是腿正好麻了。
南晞跪著,小麥斜臥在她懷裡,南晞正在說什麼話輕聲安慰他,朝日升起,襯在他們身後,再來我就什麼也看不見了,滿眼裡只有燦光閃動,這顆照耀過很多億年前的叩爾薩斯的,造化生命萬千的,同樣也促成無數毀滅的,永不怠工的太陽兄,活力十足地刺擊過來,那樣光輝,那樣殘忍。
那樣血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