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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8(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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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先生像是漫不經心一樣翻動書頁,邊說:「我知道這些年來您一直在觀察我,也知道您的心裡,對我大約是什麼評價。」

「辛先生我跟您保證,您絕對不是普通的大垃圾。」

「帽人先生,舍妹您應該認識?」

「這樣文謅謅說話我受不了,紀蘭小姐我熟得很,她對我的影響很大。」

「是的。」辛先生手上的書頁紛落,終於停在一頁上頭,那裡夾有一張照片,辛先生抽出了它。

說不出有多少年歲的照片了,其中是三個人。好年輕的辛先生,好稚氣的紀蘭小姐,和一個好俊美的陌生男人。三個人錯落地坐在一個水泥階梯上,鏡頭是仰角往上拍,藍天為襯,不知道是在什麼地方,只看得出陽光很烈,風很狂猛,沒有一個人看著鏡頭,而是以所謂的鑽石折光角度,分別望向三個遠方,只有紀蘭小姐是笑的。

「這一個是我,這是我妹妹,另一位您不認識,我們就叫他陌生人吧。」

「紀蘭小姐不管什麼時候都漂亮!」

「我的妹妹,記性不太好。」辛先生也和我一樣看著照片,他取出手帕,很節制地咳了一陣,「她忘了這是在珍珠泉拍的,那是很美的一天。但是真像我嗎?」

我想回答他,不管是哭或笑,辛先生和紀蘭小姐絕對不相像,但我忍住了。辛先生似乎不勝感慨,不停地盯著照片,繼續說:「這位陌生人是我的少年好友,和紀蘭也是熟識的,因為一些家族的因素,紀蘭那幾年非常依賴我,現在回想起來,我們三個,幾乎總是在一起,紀蘭像是得到了兩個哥哥。」

「照片我看夠了,我想問辛先生,您覺得操縱一個無知少女算不算罪惡?」

「算。但請您知道,少女本身,也具有不可操縱的力量。我常常在追想,是否受操縱的人是我才算正確?」

「這什麼鬼話啊?你哪裡受到操縱了?」

「因為脆弱吧,兩個自私的男人,和一個有勇氣的少女,我說不出主控者是誰。」

「隨你怎麼說,我希望你跟君俠馬上停止。」我說。君俠懍然往我們看過來。

「已成的錯事無法逆轉,我說的是舍妹。」

「我在說的是南晞。」

「我只願意給她最好的生活。」

「放屁,你利用她年少無知。」

「是的我利用了她的年少無知。」

我沒辦法接受這種錯亂的對談,尤其是跟這位看起來病極了的辛先生,我怔了幾秒,忽然想通了,辛先生是在故意拖延時間。

只伸手往懷裡一掏,我震驚得跳起來,帶翻了整張桌子。

「你們……你們這兩個……」我一時找不到措辭,口袋中的診所鑰匙已經不翼而飛。「南晞扒走了我的鑰匙!」

君俠從窗邊霍然站起,向我欺身過來,這個不知道犯了什麼罪的、該無期徒刑的歹徒,這時候看起來特別孔武有力、特別殺氣騰騰,我緊繃全身筋肉迎向他。

君俠卻越過我和辛先生,拉開門跑了出去。

我也在奔跑,就著步梯躥下樓,轉入走廊,急忙趕至診所,在診所大門前遇到南晞。

南晞背倚診所外牆蹲著,懷裡緊緊摟著一隻野貓,抬起頭只瞧了我一眼。

只瞧了我一眼,完全無言。診所的門扇在風中半啟擺盪,哐當作響。

我喘著氣,拉過門扇固定了它,再往內看進去,診療室通往病房的門扇完全開啟。

說不出來這時候還有什麼好怕的,但我就是怕了,很艱難地移動腳步,直到遠遠看得見小麥病床的地方。

我看見的是君俠兩掌交疊,用力摜在小麥心臟部位,每快速壓迫十幾下,就猛地彎下(禁止)口對口人工呼吸。

君俠手上的心臟按摩不停息,還朝著我的方向猛喊:「什麼藥?你給他打了什麼藥?」

我回頭,南晞拋開野貓,雙手掩住耳朵,她的表情卻很平淡,沉靜,堅決,緊緊地抿出了甜甜的酒窩。

小麥已經沒有氣息,像塊豬排一樣,攤在那裡任由君俠又捶又打,現在君俠正在敲擊他的胸膛,俯身朝他嘴裡灌空氣,灌幾口,吼一聲:「呼吸!給我呼吸!」我看得都呆了,終於想到上前幫忙時,才發現整床墊褥正在慢慢擴張出一攤血印,強力的推擠壓裂了小麥背後的瘡口,這種血腥讓我頓時腿軟,只見到君俠的動作緩歇了,小麥的胸膛起伏不停,竟然自己喘了起來。

君俠更喘,他的雙手劇抖,拉過床單一角摳挖小麥口腔裡的穢物。連我這個門外漢也看得懂,小麥是救活了,我趕緊取臉盆打水找毛巾。

雖然血的氣味強烈,我忍住了,換第二盆清水幫小麥擦拭時,辛先生悄悄出現在病房門口。這次我再也忍不住,扔下毛巾,我跳上前痛罵:「南晞差點被你們害慘了,這樣利用一個小女孩你算不算人啊?」

我舉起拳頭正要海扁辛先生,有人有力地握住我的手腕,是君俠。有人搶身向前護住了辛先生,是南晞。辛先生從頭至尾沒有表情,好像我是透明人一樣,他只是看著君俠。

君俠放開我的手,他與辛先生昂然面對而站,兩個人都注視著對方。

第一次見到他們兩人站得這樣近,第一次發現他們長得幾乎一樣高。兩個人注視對方的神情裡都好像藏了千言萬語,最後君俠說話了:「辛先生,我們不能這樣做。」

辛先生微微地頷了首,像是明白了什麼,他走向診療室,拿起電話筒,一連串急令發了出去,我字字聽得明白,辛先生召喚幫手,要將小麥直接送往城外的醫院。

這時候換我快虛脫了,因為血的關係,我在小麥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片刻,感到有人在輕輕撥弄我的衣襬,低頭一看,小麥掙扎著似乎想說些什麼,我附耳過去,只聽見急促的喘息音,完全無法明瞭,我一抬頭他又單手扯住了我的前領,好大的力道,把我直拖到他的唇邊,然後他說:「你——你們都——直接點好——嗎?我真是——真是受夠了——」

耳語一樣,斷斷續續,上氣不接下氣。從他說出第一個字開始,我就臉紅直透到了耳根,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聽見他真正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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