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男綠女,杯觴交錯,碗筷紛飛,大家的興致都還不錯。
也是的,在戰亂中,人心惶惶,根本不知道明天的太陽還會不會出來,能參加個婚禮和酒席,就是有錢人家最好的逃避心境的方式了。
滿座的食客,只一人,好像既沒興趣,也沒胃口。
她連筷子都沒動,更甭提舉杯了。
是什麼使她落落寡歡?
從她的臉上找不出一絲答案。
酒進了口中忽然沒了滋味,森田武的心漸漸揪了起來。
他很想問問那名女子,甚至,有一種莫名的衝動,想過去將她摟入臂彎。
「表姐,你怎麼不吃呀?」
「我……」就在那女子抬眼的一剎那,森田武看到遠遠的對桌上新郎深情的目光。
森田武落座的位置,正好與新郎遙對。
這更應驗了那句話——每個人的眼光都不是隨意的,而是冥冥中有需要你看的東西會主動引領你。原來這新郎的眼裡也想留有這女子的印記,怪不得剛剛就感覺新郎在尋找什麼人。
新郎心不在焉自己的成親酒席,卻將一片心扉潛移暗送給了他人。如果這個他人是別人的話,森田武也懶得探究,但這個他人正是那女子,這使森田武大為光火。
森田武放下了酒杯,轉動眼神,想去看看那女子有什麼表情,卻發現,那名女子已離開座位,向門外走去。
新郎也離桌了,想必是追了去了。
在自己的婚禮上,不僅將心中的溫柔送與他人,更離開大喜的主角新娘去追隨其他的女子,這也有點太誇張了吧?
森田武也離了座位。
迴廊處,雕龍盤鳳。
竊竊私語。
森田武聽到一男一女正在進行的對話。
正開口的是男人,他說:「紫嫣,你知道的,我為什麼娶柯珂。」
原來,這名女子叫紫嫣,新娘的中文名字叫柯珂。
「我能理解你,但是,就是有點接受不了。」
「你有什麼接受不了的?我就是不娶柯珂,你也不會嫁給我。何況,何況,我必須娶柯珂。」
新郎停了一下,又說:「要做成事,有時,是需要犧牲的。何況我要做的是那件事。」
「其實,柯珂也是個好女孩。」
「是的。在我們和你表哥做同學的時候,我就認為,柯珂挺好的。」聽語氣,那男人說這話時非常勉強。
「不過,我只是認為,她認倭寇作父實不應該。若不是看在多年的交情,我堅決不會來參加這個婚禮。」她說。
「柯珂也是犧牲自己的——這你看不出來嗎?」
「我有時是這麼想,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解釋她為什麼去了東瀛留學歸來時帶回了一個什麼賊爸爸。」
「紫嫣,今生我沒機會再擁有你,盼來世——」
話語停頓了一下,過了一會兒,她才說:「利明,別這樣講。我沒那個意思,只是,只是我為你惋惜。」
「我當然知道你沒那個意思——」男人的嗓音因激動突然提高,「追你的人太多了是吧?有權有勢的警衛隊葉大隊長、你的表哥林家大少爺、甚至……只要是男的,看你的眼光都是豔羨。」
「你別這樣說。葉智久陰險狡詐、林達一副孩子氣,你一直都知道這些都是不可能的。」
「好了,好了,別解釋了。算我說錯了。」
一陣腳步聲,是男人離開了。
看背影,森田武推測到那名被稱為「紫嫣」的女子落淚了。
一方真絲手帕映入了紫嫣的眼簾。
她遲疑了一下,本想拒絕,一抬頭,看到是早上在陽臺上相遇的男子,又低下頭接了過來,輕拭淚水。
孔武有力的森田武想攬過她的嬌軀,但,想起了剛剛她說過的「認倭寇作父」的言語,要伸出去的手,又縮回來了。
一方真絲手帕就這樣被紫嫣帶走了。
大膽的表白
再次見到紫嫣是森田武來到北平的第二天夜晚。
不是在陽臺上,是在慶祝林記洋行分行開張的慶典上。
從森田武的住所到林宅,僅需踱步五分鐘。
林宅,就是紫嫣第一次衝森田武微笑的那個別墅。
森田武是以日中親善商會會長客人的名義前去參加慶典的。
來此的目的與去豐澤園的目的相同,主要是見識一下各路人馬。
不用仔細觀察就能看出,林宅的建築與森田武下榻的李平府設計同出一格。
北平大戶人家喜歡在進院處設定一個大大的圓形的花壇,而林宅的花壇是九個,每一團都綻放不同的色彩。
進了院門,森田武一下就看到了林達——北平最有財勢的少東家,昨天新郎以妒忌口吻對那女子提起的人。
他是一個蒼白得讓女人都會心升戀愛的男子。確切地說,應稱之為男孩。
一雙柔媚的眼睛顯得悽慘無助,薄薄的嘴唇帶著一絲紅潤,無論是誰,看到他都會聯想起中國古典名著《紅樓夢》中的賈寶玉。
不知是何原因,森田武見到他想到的第一個問題是:紫嫣會喜歡他嗎?
稍加判斷,他在心裡給了一個否定的答案。隨即,他又笑了,笑自己在做如此幼稚的心理測試。不過,有一點他不得不承認,他自己與自己玩這種遊戲全是因為紫嫣的緣故。
紫嫣怎麼沒出現?
她應該出現在這樣的場合的。
因為,她是這少東家林達的表妹——這是昨天利明說的。
利明和柯珂——森田武現在已經不願將那新娘稱之為中島綠子了——他們是地下黨嗎?
有什麼事,需要做違心認父、違心結婚的犧牲呢?
那只有一個解釋,就是他們是地下黨。
如果他們是地下黨的話,那該是琴棋書畫中的一員吧?
中島一郎可不是那麼好接近的,黑龍會也不是好惹的。
能順利竄到中島會長的身邊,一定非尋常人物。
森田武根本就不會為中島擔心,他對中島的能力充滿著信任。
自己剛到北平就能瞭解到的動靜,中島怎會不知?
森田武只隱隱地替紫嫣擔心。他沒來由的不願讓紫嫣牽扯進去。
這個剛見過兩次面的女子,竟然讓他替她設想,這是他作為軍人不應該有的舉動。
若是小紅呢?
若是小紅,森田武想,他根本就不會讓她在這所有人面前出現。小紅是屬於他一個人的。
可是此時,為什麼心裡想著小紅,眼睛卻總在搜尋紫嫣?
森田武下意識地緊了緊領帶,那裡面,藏著小紅送他的禮物,藏著他對小紅的喜歡。
只是到現在,還不知小紅在哪兒。
只知道她也許會在七月初七出現在城西的墓地。
七月初七,離現在還有……還有123天。
正思想著,有人過來和他說話了。
「先生,我是林府的管家蔡媽。您需要點什麼,請吩咐下人們。我們這裡不僅備有茅臺、汾酒,還有上等的葡萄酒。香菸呢,有大小英和白金龍,連配給日本軍官的橡皮嘴的御賜牌香菸這裡也有。」
森田武心下一驚,他知道這是黑龍會的暗語,表示有他們的保護,現在一切正常。看來,黑龍會真的是無孔不入。森田武當下有些悶悶不樂。
「謝謝,我會自己取。」意思是,不必特意保護我,我自己會注意的。
這種場合,日中親善商會會長中島一郎和他的女兒、女婿也穿插其中,眉飛色舞地各自聊著各自的話題。
在一群商人的中間,他還看到了沒穿制服的葉智久。
燈火輝煌中,樂隊奏起了歡快的舞曲。一雙雙、一對對相挽相擁,晃盪在碩大的舞池中。
已快近尾聲了,森田武還是沒有看到應該出現的人影。
不知道她為什麼沒在。林家的喜慶日子她不應該幫忙迎賓送友嗎?
森田武的心像舞場上興奮如狂的鼓師敲出的鼓點一樣,雜亂無章。
頭天見到的紫嫣的表妹,也就是林家大小姐林依正像一隻小鳥一樣滿場飛舞。
她應該知道她表姐在哪裡。
「能請你跳個舞嗎?」森田武禮貌地向林依做了一個邀請的動作。
「你終於想跳一跳舞了。我已經看了坐在那裡半天了。」林依將手遞給了他。
「是啊,我約的舞伴沒來,我只能一個人傻坐在那裡等她。」
「你的舞伴?像你這樣帥的男人,舞伴怎麼可能放你鴿子?」
「放鴿子?」森田武不太明白。
「連這個都不懂?難怪被人家放鴿子了?」林依笑得不行。
「喂、喂、喂,我說你別嘲笑我了,快替我想想辦法。」
「怎麼想辦法呀?我又不是你約好的舞伴。」
「可你認識我的舞伴呀!」
森田武一步一步誘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