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呀?」
林依瞪大了眼睛。
「昨天,在昨天的酒席與你一起的女子。」
「我表姐?你騙我。她不可能答應做你的舞伴,因為,她從來沒做過任何人的舞伴。誰讓她是北平第一大美女呢,連我在她身邊都只配做一片綠葉。」
說這話時,林依的口氣有點變味。
「我看未必吧!你就比她美,要不然,怎麼你是這裡的舞蹈皇后,她連露面都不敢,一定是怕被你比下風頭。」
「才不呢!人人都說她是矜持有素質的大家閨秀,人家才不願意出席這樣的場合呢。她在她的房中正做春秋大夢呢。哪像我呀,有事沒事都喜歡湊熱鬧。」
話到此了,森田武意也盡了。
他端了一杯葡萄酒,沿樓梯蜿蜒而上,樓上的人比樓下的人少多了。
意外地,他又在樓上看到了利明。想必他也在找尋紫嫣吧。
森田武迎向了他,正待張口講些什麼,燈,忽然滅了。
樓上樓下所有的燈都沒了光影。
不停的槍聲,不停的叫嚷聲,不停的腳步奔跑聲。
森田武沒有拔槍,他的槍就掖在西服裡懷。他認為還沒到需要他拔槍的時刻。
黑暗中,一個硬硬的東西遞了過來,是槍。
依稀中感覺遞槍的人是蔡媽,他掉轉了頭,沒有理會,繼續向三層走去。
這樣的佈局,他已經瞭解。雖然此時黑漆漆的,他也能準確地去接近他的目標。
到了三層,他想,他應該可以看到紫嫣了。
他走到了最左側的房門口。依昨天紫嫣在陽臺上站的位置,他推斷她的臥室應該在這個位置。
月光趁他推開門的時機打到了牆上懸的一副字上。仔細辨認,是一闋滿江紅。
「小住京華,早又是中秋時節。
為籬下、黃花開遍,秋容如拭。
四面歌殘終破楚,八年風味徒思浙。
苦將儂、強派作娥眉,殊未屑!
身不得,男兒列;心卻比,男兒烈。
算平生肝膽,因人常熱。
俗子胸襟誰識我?
英雄末路當磨折。
莽紅塵、何處覓知音?清衫溼!「
在北平讀過學堂的森田武,雖不知這是誰人所作,但也能明瞭這首辭的意境。這是沒辦法的事,兩國交戰,大日本帝國的榮譽是每一個日本公民都為之奮鬥的重任。
他慢慢地,慢慢地挪動腳步,向後撤回。
這時,裡屋傳來一陣對話。
跟昨天不同,森田武這次不是有意偷聽。
說話的紫嫣。
雖然森田武一次話都沒跟她對過,但受過訓練的他當然分辨得出曾經聽過的語絲。尤其,還是他非常在意的語絲。
「表哥,你總這樣浪漫,今後怎麼辦呀?」
「難道憧憬我們美好的明天也是浪漫嗎?」
「表哥——」紫嫣的語氣加重,「現在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講這種話!」
「紫嫣,別再逃避了,好嗎?不管時局怎樣,我們總要生活的。生活總是要有美好的憧憬才有意義。我的憧憬中只有你和我兩個人的影子。」
「你看看樓下的黑暗,你聽聽窗外的槍聲,你想想百姓們的煎熬,我們怎麼會有美好的明天呢?」
「紫嫣,你若是不喜歡,我跟我父母打個電話,告訴他們,我們到後方去生活。」
「後方?我們的後方還能支援多久?你沒見日本鬼子一路從奉天那邊殺了過來,我怕用不了多久,全中國就……」
「我們不說這個了,好嗎?」
屋裡一陣沉默,只有悉悉梭梭的衣紗裙袂的摩擦聲,這是隻有兩個人擁抱才能產生的聲音。
森田武說不出的感覺將心口一條一條地撕裂開來。
中國的女子是這樣放蕩的嗎?
昨天早上剛剛與一名陌生男子遙相對望;當天晚上就與人家的新郎互訴衷腸;此刻,又與青梅竹馬親密,真是個不知羞恥的女人。
森田武在心底暗暗罵她,甚至有一種衝動,想將她扯過近前,暴打一番。
燈重新亮了。
燈光下站在森田武面前的不止有紫嫣,還有中島的義女綠子——柯珂。
林達不知到哪裡去了。
紫嫣梳著一個當下北平最時髦的髮型,一隻玉釵隨燈影晃動,閃現出晶瑩的碧綠光澤。
在她的身上,罩著一件黑金絲絨滾紅色綢緞寬花邊的中式旗袍,旗袍的上襟開口處淺淺地裂開,彷彿是在告訴森田武她剛剛經過一場撩人的風雨。
這是森田武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注意到她的身體。無論剛才心底對她怎樣仇恨,此時,他都不得不承認她是造物主千年一次的一件佳作。
柯珂前步挽住紫嫣,笑說:「你沒事就好!我特意跑上來找你。樓下死了一個傭人。」
「對不起,剛才太黑了,隨意躲躲,不小心走到了這裡——」森田武心中雖然翻著五味瓶,臉上和嘴上依然保持男人應有的風度。他不好意思地撣了撣身上的雪克斯金細呢西裝,雖然,那身西裝已經很筆挺了。
紫嫣只衝他笑了笑,並未答話,與柯珂相攜,像輕紗一樣從他身邊飄了過去。
傍晚時,有個電話來了。
是找林依的。
電話裡說:「你在幹嗎呢?」
「葉智久?你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呀?」聽得出電話這端的林依非常興奮。
「不願意呀?」
「願意願意願意!你找我有什麼事呀?」林依一疊聲地說。
「今天有沒有時間?」電話那端的語氣並不十分熱烈。
「有啊有啊,你是不是想請我去吃飯?」
「是啊,我們到米市衚衕譚饌精那,怎樣?」
譚饌精是北平食界送給譚家菜館掌門人譚瑑青的雅號,意在稱讚他家的菜精於饌烹。
「太好了,我最喜歡吃那兒做的黃燜魚翅和草菇蒸雞,葉智久,你真是太好了。」
「好了,快點換衣服吧。別讓我等太久了。」
「好,我會以流星劃過天空的速度趕到那裡。對了,你定桌了嗎?」
譚家菜每餐只開三席,須提前預定。
「早就定好了,臨時告訴你是想給你一個驚喜。」
「葉智久,我真是太愛你了。我馬上上樓換衣服。」
「等一等,我還有個條件——」
「你儘管提,我都答應你。」
「真的?」
「那當然!」
「我還想約你表姐——」
「什麼?你不是單單約我?」林依的聲音刺耳了起來。
「你先等我把話說完——你都知道的,我跟她是不可能的了。我只想見見她,一塊兒聊聊天,又沒有別的意思。我約你為主,約她為輔,她只是你的陪襯罷了。你別那麼小氣,好嗎?」
「真的?」
「真的,我不騙你。」
「那,好吧!」林依無可奈何地答應了。
大凡在戀喜歡中處於劣勢的人都是因被對方降住,不敢發表自己的真實觀點,也不敢按自己的行為習慣做事,怕萬一對方一個不快,自己就會將多時來苦心經營的成果徹底打翻。林依也如此。她雖然在其他人面前是個高傲的公主,但到了葉智久面前,就變成了一個布娃娃,沒有思想,沒有語言,只能聽從擺佈。
譚家菜館在北平城中心偏東的米市衚衕19號,譚家自己的宅院裡。這譚家菜館的掌門人原是清朝大學士譚瑩的後代,譚家從早先就酷喜歡珍饈,以精於飲食為樂。後因家道中落,又怕敗壞儒士門庭而不願像商賈一樣開設店鋪,所以,在家承辦私席,以食交友,補貼家用。因譚家每席僅開三桌,所以,短時間的提前預定也不是非常容易。林依心下高興,這葉智久早在數天前,甚至是數十天前,就為她安排了這樣的夜晚。
進得客廳,一排的宮廷吊燈將貼金明柱和彩色房梁照耀得金碧輝煌。無論是穿著洋裝的小姐,還是穿著中式馬褂的先生都可以在這裡找到適合自己的氛圍。
譚府裡的設定是一間客廳三間餐室,四壁垂白石老人等名人字畫,廳堂內擺花梨、紫檀官樣傢俱,桌上呈上好官窯瓷器,四周圍點綴若干花架盆景。
葉智久正在客廳中靜候。他的面部表情有些生澀,因為此時林依和紫嫣進了門了。他真的不知道他的笑容應該是先給紫嫣還是先給林依。自從他認識了紫嫣後,打心底裡就瘋狂地愛上了她,多年以來,隨著時光荏苒,他對她的感情雖沒機會表露,但並不代表他從根本上疏離了她。而林依呢,自從認識他以後,就對他一直一往情深,明明知道他對紫嫣的感情,也從來沒有埋怨與抱悔過。每一次面對她倆,他都會感到非常的尷尬。
「我們走吧,我定好了北房位置,在北房。」
譚家菜館裡能看到的人很少,沒有那種普通餐館裡一望而見的高朋滿座的情形,因食客都是在各自定好的房中用餐,只要關了門,就不會被其他的客人看到。葉智久他們先進入的客廳因在整套宅子的中部,要到他們定好的北房用膳須先從客廳繞到後面,一路經過南房而至。
南房門的是開著的,裡面空無一人,想必是預定的客人還未來到。
中房的門也開著,裡面只坐了一個人,而且是背門而坐。
本來他們三個人都走過中房快到北房了,卻有人想起了剛才那個背影依稀熟悉。
先是林依迴轉了回來,然後是紫嫣和葉智久停住了腳步。
「喂,」還是林依先開的口,因為今天格外高興,想讓所有的人都能分享她與葉智久一同出來的這種喜悅。
那個人回過頭來。他的手上燃著一支雪茄,是森田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