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達的命真大。
他被森田武從三樓的陽臺上摔了下去,竟奇蹟般的沒有喪命,雖然,胳膊和腿都受了重傷。現在正上上下下綁著繃帶,渾身大汗淋漓。
此刻,後悔在他腦中已經不是最重要的思維了,他對自己的無能感到萬般仇恨。
為什麼要留紫嫣在那裡?為什麼不能成功地帶走紫嫣?為什麼不與森田武做最後的決鬥?為什麼不能殺了森田武?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這一連串的為什麼像一個銅製的鼓錘一樣重重地撞擊著他的心,彷彿只有將他的心撞成一個一個碎片才好化作一把把鑰匙將所有的心結開啟。
林依站在他的床前。
「哥,你好點了嗎?」她這幾天總是未語先哭,像個淚人。
「沒事的,哥沒事的。快別哭了。」
「哥,你去他那裡幹什麼?表姐她——」,林依口中的「他」指的是森田武。雖然她嬌生慣養在富貴人家,從小對國事漠不關心,也沒表姐那麼熱血,但她依然是不太能接受森田武的,這跟她能接受葉智久是不一樣的,再怎麼講,葉智久也還是個中國人,而森田武就不一樣了。在林依的眼裡,森田武就跟在普通人眼裡的一隻豬、一隻狗沒什麼兩樣。
「林依,你不許胡說,你表姐她怎麼了?」
「我表姐她為了利明——」
「唉,不要講了,要是我在,絕對不會讓她去的。我後悔死了!」
「你這不是也不喜歡她這樣做嗎?不然的話你去找她幹嗎?還說不許我胡說。」
「林依,我對你表姐的感情你不是不知道,我怎麼忍心捨下她在那裡受煎熬而不去救她?」
「你救得了她嗎?哥,你現實點好不好,別老是那麼喜歡幻想,有些事情不是你能做得了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森田武這個人——我看得出來,葉智久還是很喜歡錶姐的,以他堂堂警衛隊隊長的身份都不敢去救他,你怎麼能行?我相信,要是有一點辦法的話,葉智久都不會坐視不管——那畢竟是他曾深愛過的女人,他心目中的女神!」
「總之我不能捨棄她不管。」林達無力地喃喃自語。
「哥,我覺得你的膽子也夠大的,你是不是通過我們小時候玩的密徑進的他家呀?」林依忽然好奇地問。
「我,我——林依,」林達正要回答,聽見門口有人說:「蔡媽,你幹嗎站在門口不進去呀?」
「哦,表小姐來了。我正要給少爺送點參湯,想想裡面忘了加點田七,所以,正在這門口尋思著是不是端回去重做。」
聽聲音也能知道說話的是紫嫣。
她得知林達沒死,只是受了重傷,偷偷溜出來來看望表哥。
「表哥,你怎麼樣?都是我不好,害你受苦了。」
「你終於肯離開那個鬼地方了。」林達掙扎著坐起來。
林依也忙著給表姐讓座。
「不,表哥,我只是回來看看你,我,我不能,也不想離開他。」
「表妹,」林達一著急,開始咳了起來,蒼白的臉連一絲血色都沒有,只見他指了指衛生間的門,示意要去那裡。
林依和紫嫣扶他下了地。
衛生間的門關上了。林依和紫嫣就站在門外心情沉重地胡亂講著話。
等到林達從衛生間裡再出來時,三個人已經感覺沒有什麼話可講了。
林達不僅規勸紫嫣離開森田武,而且捨身到森田武府上去營救她,而紫嫣竟堅持不肯離去,林依呢,面對的一個是自己的親哥哥,一個是自己的表姐,當然不便再說什麼話,以免一不留神搞出讓三人都尷尬的場面。
紫嫣想告辭走了,忽然想起了蔡媽燉的參湯來,忙喚林依去催蔡媽。
「不好了,不好了,蔡媽倒地身亡了!」林依慌慌張張從廚房一邊跑一邊喊。
「怎麼會呢?剛才還好好的,怎麼——」眾人都非常驚訝。
不一會,警衛隊就在隊長葉智久的帶領下趕來。
檢查了一下,驗屍官說:「是被人一掌斃命的,看——」他指著蔡媽的後脖頸的一個發白的痕跡,「兇手一定是個大力氣者,再不然就是擁有高深的武功,普通壯漢不可能有這種一掌斃命的功力。」
「不會是蝴蝶吧?」一個衛兵顫顫巍巍地說。
眾人皆駭然,因為傳說中的蝴蝶就是個武功高強、來無影去無蹤的人。
「胡說!不許妖言惑眾!蝴蝶殺她幹嗎?與她有仇嗎?」葉智久說:「不過,如果真是蝴蝶,碰上我葉智久,也會讓她變成沒翅的七星瓢蟲。」
眾人在房間裡紛紛猜測。
「兇手為什麼要殺一個下人呢?」葉智久踱著方步在房間裡來回走著。
「我知道了,他是想給蔡媽正在做的參湯裡下毒,被蔡媽無意中發現,所以就——」
紫嫣聽到葉智久的分析,怒不可遏。她前腳剛剛進了林家,後腳就有人要陷害林達,甚至連一個下人都不防過。
不用說了,肯定是森田武令人乾的,他一邊放自己偷偷出來,一邊派人暗地裡下毒手。不然的話,怎麼會有什麼壯漢來殺蔡媽。為了達到自己的私慾,連一個手無縛雞的婦女都下得了手。他根本就是個畜生,一個該千刀萬剮的畜生!
月牙兒明亮。
萬籟俱寂,連星星都停止了呼吸。
紫嫣望著身側熟睡中的人,暗自咬牙。
她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是不是會冒很大的風險。
但是,管不了那麼多了。這一計劃在她腦中已思考了許久,只是一直沒有下得了決心。森田武近日的所作所為終於使紫嫣堅定了信念。為了能實現這一計劃,她甚至計算過森田武從上床到熟睡的平均時間。現在,這個時刻終於就要來臨了。為了掩埋激動的心情,紫嫣不得不輕輕按按自己起伏不定的胸脯,怕心臟的跳動發出巨大的聲響。
月亮升到窗簾與房簷的交接處了,淡淡的一層光暈傾瀉進來,彷彿是在向紫嫣吹響了行動的號角。
紫嫣輕手輕腳地下了地,連鞋都沒有穿。雖然是炎熱的夏季,但她嬌小的腳一落上地面還是感到一陣冰涼刺骨,月暈環抱下的她不禁趔趄了一下,旋即又站穩了。
不能失敗!紫嫣心裡暗暗給自己打氣,就這樣一個機會,一旦失手,就再無下次機會。這不是平日裡對森田武的冷漠和言語抨擊,他可以置之不理或者默默忍受,這是要他的命。任何人感到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脅時,都會全力地自保。
再往門邊行進就會摸到那個櫃子了。
森田武從來都沒有在大佐府上居住而是居住在李平府上,所以,他將重要物品都放在臥室的那個櫃子中。這其中,包括槍。
他平時回家後就將槍放在櫃子最下面一個沒有上鎖的抽屜中,上面的幾個抽屜都上了鎖,估計鎖著的都是重要的檔案。
森田武今天也沒例外,他回家後就將槍從身上摘了下來,順手放在了那個固定的抽屜中。也許他是一個自信心極為強烈的人,感覺回到家中就沒有帶槍的必要了——他一身好功夫,根本不需要槍。
快要行進到櫃子邊了,紫嫣的心中湧起一陣勝利在望的喜悅。
「哧」的一下,也許是紫嫣黑暗中摸索櫃子的力氣太大了,竟然在寂靜中發出了一個聲響,紫嫣驚得像被火燙了似的迅速收回了手。
「紫嫣……紫嫣……小紅……」是森田武在呼喚。
紫嫣猛然回頭,她瞪大了眼睛去看森田武,嘴裡發出了一個本能性的「唔」的聲音。
床上的森田武並沒有繼續說什麼,只是翻個身又睡去了。
什麼紫嫣、小紅的,原來,他又是在說夢話。他平日一說夢話,就叫喊這兩個名字,紫嫣都習慣了。
只是,今天不同以往,因為今天有行動。如果此時驚動了他,豈不前功盡棄?幸好他是個貪睡鬼。
紫嫣平靜了一下波動的心,緩緩蹲下身,以致睡衣在身上都顯得格外桎梏。
輕輕地,再輕一些,再輕一些,她終於將抽屜不聲不響地拉開了。
一把鋥亮的槍靜臥在抽屜裡,她不知道應該怎樣按型號稱呼這傢伙,因為她對槍是沒有任何概念的。
她將手探進去,以一個堅定的姿態去握那把槍,觸手處,竟冰凍得有些粘手。
槍,被緊緊地握了出來,她又伸出另一隻手探進抽屜。
按理說,紫嫣拿到槍了就應該立即行動,但是,此刻,紫嫣忽然想起每次森田武放槍時,都欠頭往裡面張望一下,彷彿裡面還有其他寶物,需要證實它們是否還存在的情形。平時,紫嫣是懶得去翻看森田武的任何一樣東西,因為那些東西一旦打上了森田武的烙印,就會變得汙穢不堪,今天,她既已拉開了這個抽屜,不妨摸一摸到底裡面還有什麼其他的東西。
說實話,紫嫣心中對抽屜裡的秘密是沒有一絲思想準備的,甚至,她無法揣摩到裡面究竟有沒有東西,只是,人類共有的好奇心驅使紫嫣有這一行動,持槍在手的張狂心態也驅使她漲了一分探一探抽屜裡面奧秘的膽量。
果真有東西——紫嫣的手摸到了。
是一個圓的織錦盒,紫嫣的手剛一觸控到就感知出了。這個織錦盒與自己的那個織錦盒是一樣的,摸得多了,憑手感即可得之。
一感知到也即想到,紫嫣的心莫名地開始狂跳了起來。
她攥著織錦盒閃出抽屜的手竟開始微微顫動,因為,這個織錦盒與她自己的那個一模一樣。
開啟織錦盒的動作幾次都沒有完成。
她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掀開了盒蓋,瞪大了雙眼。
她不知道自己看到什麼了。
她只覺得眼前的東西很刺眼,她感到一陣暈眩,跌坐在了地上。
怎麼會是這樣?
為什麼會是這樣?
她不相信地搖了搖頭,又將頭垂下來再仔細看清楚盒裡面的內容。
盒子裡面靜靜的躺著的正是她曾經夢裡牽魂百轉的玉墜,上面赫然刻著那個與自己的玉墜相對應的「紅」字。
世間造化弄人。
幾回想見,見了還休,惹來淚痕滿面,倒不如永不相見。
一番思盼,終有結果,徒生悔恨皆半,還落個肝腸寸斷。
紫嫣呆坐著,腦中用來分析思考的液體彷彿凝固成一塊黃蠟,她多麼希望這會兒有一堆火焰將它燃燒軟化。
一陣涼意從地板上盤旋著縈繞在紫嫣的每一個毛孔,她突然感到手裡攥著的不是什麼玉墜,而是一塊堅冰,一塊冰凍似鐵的堅冰。
她將這塊堅冰舉到胸前,貼在裸露的前胸處,想試一試有沒有改變它的質地的可能。然而這一切都是徒勞的。紫嫣的身體已然僵硬,區區一小塊堅冰在她連綿無盡的冰山中怎麼能融化呢?
怪不得第一次陽臺相視就對他心生好感;怪不得在柯珂的婚禮上能夠輕率地接過他遞來的絲帕;怪不得在自己家中看到他趁亂偷偷摸到自己的香閨自己竟暗自驚喜;怪不得他會說洋文;怪不得自己對他總有一絲絲抵抗中的謙讓,反抗中的忍讓。
原來,這一切,都因為他本是michael.他也應該是michael.不然,為什麼他總是呼喚紫嫣、呼喚小紅,他一定是將自己表白心意的「紅男綠女」玉墜中的「紅」字錯意為「小紅」了。
原來,自己才是他在夢中呼喊千遍萬遍的小紅。
如果,如果他不是michael,那這一切的一切該如何解釋?該如果說明?
是不是兩個相戀的人,無論見過面否,都能默默地感受到對方的一絲絲神韻?
也許是冥冥中,上天做了這樣的安排——讓兩個未曾謀面的相戀之人也能通過思念感受到對方,體察的對方。
也許,是兩個相戀的人思念久了,加之又無法相見,所以,就能通過信箋,通過想象,通過一切能夠揣摩的點點滴滴來勾畫對方,奇的是有時這樣的勾畫竟能有七七八八的相似之處,這也許就是相思的奇蹟。
紫嫣頹然地將攥著玉墜的手放下,這時,她才發覺她的另一隻手還持著一個冰冷的物體,是槍,她計劃了多日要得到的槍。
紫嫣怎麼也不明白,自己一直深喜歡著的michael怎麼會突然間變成了日本人,怎麼會以這種敵人的姿態出現在了自己面前。
敵人,對,他現在是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