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是,還是您瞭解我。那我就先在這裡謝您了。」
「嗯,在外面等著吧,然後我會叫你。」
森田武對著牆繼續吸他的雪茄。濃烈的菸圈不成行地從他的喉嚨中、鼻孔中噴射出來,撞到牆上,又齊刷刷地返回來,噎得他的眼圈有些發哏。
從紫嫣進屋的一刻,他的內心就開始有些焦灼。這種焦灼像雪茄的味道一樣飄蕩在身體的四周,越是想揮散開去,越是會更濃烈地吸收到它。
他拿不定主意是現在立即回過身來擁抱紫嫣還是再等等讓紫嫣先開口,如果她能先開口,就意味著他贏了,他所有做的這一切,都得到了最好的回報。可是,她會先開口嗎?
這一刻,他忽然想到了古希臘河神珀紐斯的女兒達佛涅來,他感覺紫嫣就像達佛涅,而他,卻像日神阿波羅。
達佛涅是個人見人愛的美女。
日神阿波羅被她的美貌深深吸引。
一個男性追求自己喜愛的女性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但無論阿波羅怎樣追求達佛涅都不能贏得達佛涅的好感。甚至阿波羅追她追得越快,達佛涅奔跑的速度越快。阿波羅感到達佛涅認為自己就是一隻張著血盆大口瘋狂追著羔羊一樣的豺狼。
故事的結局是哀傷的。森田武想。
他清楚地記得阿波羅追求達佛涅追到了最後的關頭上,達佛涅絕望地將自己變成了一株月桂樹。
他甚至在這一刻清清楚楚地憶起ovidius關於這個事件終結的記錄:「……即便如此,日神依然喜歡她。他用右手撫摩著樹幹,覺到她的心還在新生的樹皮下跳動。他抱著樹枝,像抱著人體一樣,用嘴吻著木頭。但是,雖然變成了木頭,木頭一樣向後退縮不讓他親吻。
日神便說—你既然不能做我的妻子,你至少得做我的樹。月桂樹呀,我的頭髮上,豎琴上,箭囊上永遠要纏著你的樹葉。「
雖然,雖然日神結束了他的讚歌後——「月桂樹新生的枝幹擺動著,樹梢像是在點頭預設。」
但,這並不是森田武所希望的。他多麼希望達佛涅不要變成樹,並且能夠停下腳步給阿波羅一個表白的機會。
為什麼阿波羅愛得這樣痛苦?
為什麼?
在神話中,因為阿波羅曾得罪過掌管愛神之箭的丘位元。
丘位元將一支黃金打造的鋒利的燃燒愛情火焰的箭頭射入阿波羅的骨髓,而將另外一支禿頭鉛鑄的驅散愛情火焰的長箭射入達佛涅的胸膛。
丘位元不僅僅只會發射愛神之箭的。
他還會發射一種讓已經深陷愛情之淵的人備感痛苦的長箭。這種箭是鈍澀的,但由於丘位元力大無比,所以,任何人被丘位元瞄上都無法盾避,而且,這種箭進入被射入者的身體是緩慢的,緩慢到讓人能聽得到鮮血一絲絲往外滲透的聲音。
他和她之間是不是也存在一個如此可憎的丘位元?
丘位元為什麼要這樣做?
誰是丘位元?
這個該死的丘位元!
森田武緩緩地轉過身來。
紫嫣像一隻連續經歷數場征戰後的小貓一樣以一個似依非依、似躺非躺的疲憊姿勢蜷落在沙發中。
這間廂房裡只有這一張寬長的沙發,沙發前面是一個西洋玻璃茶几,再過去是兩個單人的與紫嫣身下一個款式的皮質沙發。
她在床上望過去,由於有沙發擋著,剛好可以看到森田武拿著雪茄的手及上半身。紫嫣閉上眼睛,沒有開口。
她並不是被折磨得連講話的力氣都沒有,而是她害怕自己一開口會講出不受自己控制的語句。
曾幾何時,他是她不顧千山萬水阻擋的朝思暮想的情人;曾幾何時,她為了他狠心拒絕了利明、林達等人的愛戀;曾幾何時,她甚至發誓為了保守心中這份純潔的愛戀而終身不嫁,現在,這一切的美好構想都破滅了,像盛夏的晨霧一樣被太陽的光亮驅趕得無影無蹤,像一個五彩的肥皂泡一樣輕易的破裂。她心中像烈火一樣的愛戀就這樣被他毀得一絲不剩。
只是不知為何,心中突然感到很痛,很痛,一種能夠感到確切疼痛位置而不能用任何方式撫慰的痛楚,遠遠超過昨夜受刑時身上爆裂般的疼痛。
現在再出現在她眼裡的他已不再是michael.他是森田武。
是敵人。
和她有著國恨家仇的敵人。
每個中國人都會仇恨的敵人。
她恍惚中想起了昨晚在行刑室被冷水澆醒的那一刻,她落淚了,為了自己的天真、浪漫、自私、懦弱和無恥。
為什麼不殺了他呢?
即使他曾是michael又怎麼樣?
是michael就可以來中國肆意燒殺搶掠實施暴徒行為嗎?
不,這根本不可以。
他犯的錯誤是無法原諒,無法饒恕的。
而且,也沒有理由饒恕他。
難道就因為他曾跟自己通過幾封信就可以抹殺他是敵人的身份嗎?
難道就因為他對自己曾表示過愛意或者總刻意討好自己就可以忘掉所有中國人的痛楚嗎?
若果如此,這跟一個叛徒有什麼區別!
若果如此,這跟一個卑鄙者有什麼區別!
若果如此,這跟一個……妓女——出賣靈魂的妓女有什麼區別!
她在心底赤裸裸地質問自己。
現在,這混蛋將她帶到這裡究竟有什麼企圖?
從他和葉智久剛才的對話中聽出,他好像是要帶自己走。
別假惺惺了。
他還有什麼好意?難道……難道他想通過假情假意讓自己說出地下黨的秘密?或者,他想趁此機會對沒有得到的東西採取擄劫行為嗎?這個強盜,終於要露出本來面目了。
想到這裡,紫嫣閉著眼睛的臉,露出了笑容。
那完完全全是一種蔑視的笑。
他如果真的敢,她就一頭撞死。雖然,這不是她喜歡或希望的結束生命的方式。現在,她已沒有什麼好留戀的了。
蝴蝶的身份一旦落實,再沒有什麼人可以讓她保護了,例如利明、林依和林達。
她可以安安靜靜的,不像第一次去找森田武時那樣有所顧及地——去了。
自己現在的身份是蝴蝶。
代表不屈的、抗爭的、智慧的、令敵人聞風喪膽的共產黨人——蝴蝶。
紫嫣又笑了。
這次她綻開的是一個滿足的笑容。
能夠成為一個真正的共產黨人是她長期以來的心願。
所以,昨天,當中島他們問她是不是蝴蝶時,她爽快地承認了。
沒有再比這更令人驕傲的事了。
承認是蝴蝶又能怎樣?
承認並不代表要屈膝向他們交代什麼,不是嗎?
折磨與虐待算什麼?
他們不就有這點本事嗎?
能作為共產黨人而受到折磨與虐待是值得高興的。
讓所有侵略中國的劊子手都張大眼睛吧,一個單純的紫嫣就等於一個反抗日本鬼子的地下黨,這是真的,她就是蝴蝶。
她不怕因之而來的所有的瘋狂的報復。
來吧!
她閉著眼睛。
來吧!
她心底再一次吶喊了一聲。
過來了。
是森田武。
一股雪茄的味道正由淺入深地撲過來。
這曾是她熟悉的味道。
一顆淚珠侵蝕到眼角的開闔處,她用盡了力量將頭重重地轉了過去。
「我知道你聽得到我說話。」
聽得出,森田武在刻意使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沒有平時那麼冷酷。
「……」
「何必這麼傻?不喜歡我也沒有關係,不必講自己是什麼蝴蝶啊!」
森田武蹲下身來,用一隻手去扳紫嫣的身子。
紫嫣秀美的長髮一縷一縷地糾結在一起,大部分和著血水沾在了臉上。
森田武扔掉另一隻手上的雪茄,將她的頭扭轉過來,輕輕地,一絲一絲地將紫嫣臉上粘著的頭髮拈起,放在耳後。
「你以為,你以這種方式就可以逃避我嗎?不行,你是我的,我不允許你這樣做!」
紫嫣鼻子邊和唇邊破了好幾塊,森田武抬了抬手,又縮回來,怕紫嫣會痛而沒有去碰。
紫嫣瞪著明亮的大眼睛,那裡面像海洋一樣閃著水的波光。
「住口!我是你的?這跟你認為——中國是日本的——是一樣吧?你妄想!我告訴你,你不要再演戲了!你和葉智久想以這種方法令我開口,或者令所有的地下黨都認為我叛變了,你休想!」
紫嫣的聲音雖然文弱,但這些話還是一口氣講出的。
森田武呆了一呆,顯然,紫嫣的這番話出乎他的意料。
「紫嫣,你要我怎樣做才肯相信我呢?」森田武的聲音開始有些冷酷,在他的記憶中,還沒有冒如此風險又如此下賤地去對一個女子這樣示好。
「相信你什麼?你有什麼可以讓我相信的嘛?我能相信的只有一個,那就是——你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劊子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