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搖頭,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的風景,忽然說了一句:「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你準備一下怎麼解釋吧。」
他們?言下之意就是他並不反對?唐靈晰不禁抿緊了唇角,有點猜不透這個比她小了十歲的孩子的心思。
歐陽又站了一會兒,回頭說:「沒事我也走了。」他握住門柄,又似乎有點不放心,回過頭來。
唐靈晰二度揚眉:「還想說什麼?」
歐陽靜靜的看了她幾秒鐘,眼神有點複雜,但最終什麼都沒說,轉身離去。
這個小孩真不可愛!唐靈晰想,太過少年老成實在不是什麼好事,青春期少年該有的天真活潑通通都沒有,性格一點都不像他爸爸。但是——
但是為什麼,內心深處卻感覺到了那麼一點點溫暖?
是因為在車禍眼見要發生的那一瞬間,他伸手拉住了她並用自己的身體保護了她嗎?
想起那一幕,唐靈晰又是一陣子恍惚,於恍惚中卻又想起:其實被一個比自己小十歲的孩子給救了,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啊……
所以,結論還是——這孩子不夠可愛。
歐陽走出醫院時,外面夕陽已落,路燈初起,將暗未暗的天空,像一份半沉不沉的心緒。
公路很寬,路面很平,石青的柏油,微紅的楓葉。晚風就那樣拂過面來,不冷,也不熱。十月初,本城最美的季節。
他慢吞吞的走著,放任思緒四下飛揚:十歲那年父母離異;十一歲時母親另嫁一美籍華人;在美國上學雖然成績拔尖,但總是被同學歧視欺負,每天故做無事的回家,從來不對父母訴苦;十五歲時繼父病逝,一年後媽媽帶他回國,再見爸爸,還是記憶中儒雅慈祥的樣子……
他喜歡爸爸。是的,比之相處多年的媽媽,他更喜歡爸爸。
然後傳來爸爸準備再婚的訊息,他以為對方必定溫婉賢惠,誰知看見的竟是個精明能幹到近乎冷血的女人。
多麼不可思議,只認識了三個月,就準備結婚。
心中不是不懷疑的,感情在那個明顯理性強於感性的女人心裡能有多少分量?讓她能夠盲目到和一個只認識了三個月的男人走入禮堂?她真的是因為愛才嫁給爸爸的嗎?
再後來爸爸死了,在他們剛領到結婚證書5分鐘後。接著是一系列的葬禮出殯,連媽媽都哭得雙眼紅腫,然而唐靈晰卻一滴眼淚都沒流。
宣佈遺囑時她毫不掩飾她的自私寡情,以及對他和媽媽的反感排斥,這態度卻令他頓起好奇——這麼直白,反而沒了虛偽。
她不像是個虛偽的女人,但真相真的是這樣嗎?
很複雜矛盾的心態:分明不滿意她的殘缺人格,但另一方面卻無法遏止對她的欣賞。
找來賀錦添處理醫院事務,令院內所有等著看好戲的老傢伙們措手不及,這一手玩得何其漂亮?借賀錦添上任後的雷厲風行,將醫院裡的頑固派們通通剔除,表面上又對賀錦添示了好。這樣的心機城府,對他而言,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正如媽媽所說,如果她想要玩些什麼花樣吞併他的財產,目前而言,他根本沒有能力阻止。有這樣一個對手,豈非是很可怕的一件事?
然而為什麼,心裡不但沒有覺得焦慮,反而隱隱然的有點期待呢?
真是矛盾啊,矛盾的16歲早熟少年的心。
歐陽突然停步,冷冷說:「你跟夠了沒有?要一直跟我回家嗎?」
身後丈遠外的楓樹後,轉出一個人,披肩長髮,秀氣的臉蛋,卻有與外表完全不符的叛逆氣質。不是別人,正是茲秀兒。
她吐出嘴裡的口香糖,朝他嗨的打了聲招呼。
歐陽問:「為什麼要跟蹤我?」
「喂,你不要亂說啊,誰跟蹤你了?我只是想找機會跟你說聲謝謝的而已……」茲秀兒小聲嘀咕了一句,忽又想起什麼似的湊上前好奇的問道,「喂,那個唐靈晰是你什麼人?」
歐陽的眼珠由淺轉濃。
偏茲秀兒不識相,又或者是看見了也假裝沒看見,繼續追問道:「你好象很緊張她?我都看到了……那輛賓士超速了,當時要不是你拉她一把,她也許就被撞到了。」
她從那時起一直跟到現在?歐陽終於吃驚,這女生是怎麼回事?一下午沒事幹跟蹤他玩?心裡不禁頓起厭煩之情。
「不關你的事。」他轉身繼續前行。
茲秀兒扁扁嘴巴,還是跟在他身邊,繼續嘀咕:「喂,今天的事……謝謝你啦!」
歐陽沒反應。
茲秀兒又說:「為什麼你不問問我,為什麼要騙丁建他們的錢?」
「你做什麼事情跟我沒關係。」依舊是冰冷的語音。
茲秀兒怔了一下,眼中泛起受傷的神情,咬唇說:「我還以為……我還以為你跟別人不一樣呢,你只是外表看起來很冷很酷,其實人很好,原來是我看錯了……算我來錯了,抱歉浪費你大少爺的時間了,再見!」說完調頭就跑。
歐陽回頭看了她一眼,很有些莫名其妙。她做什麼事本來就跟他無關,他幹嗎要細問理由?之所以當時會出手相救,純粹是英雄主義作祟,看不慣那麼多男孩子欺負一個女孩子而已,跟女孩子是誰可完全沒有關係。
媽媽阿姨她們老說他太早熟,在他看來,是因為現在的同齡人都太幼稚的緣故,才顯得他很另類。
而剛才跑掉的那個,恰恰是最最幼稚的一個。
陸石鼓的開除命令宣佈後,果然引起軒然大波。但第一找到唐靈晰這來要個說法的人,竟然是最沒立場的盧佳慧。
她一下飛機接到陸石鼓的電話,連家都來不及回就匆匆趕到醫院。一推門,唐靈晰正坐在病床上繪圖,四下圖紙散了一地。
「唐小姐……」盧佳慧正待說話,唐靈晰已做了個禁止的手勢,頭也沒抬的說:「10分鐘後再進來。」
盧佳慧一呆,沒反應過來,「可是唐小姐……」
唐靈晰啪的將便攜桌上的手稿拂落於地,抬起頭就發火道:「我叫你10分鐘後再來你沒聽到嗎?誰允許你未得到我的同意就自行推門進來的?」
盧佳慧頓時被嚇到,手足無措進退尷尬。
唐靈晰看見她這個樣子,頹然一嘆,揉了揉額頭說:「算了,找我什麼事,你可以說了。」
「我、我、我……」被那麼一嚇,盧佳慧哪還說的出興師問罪的話。最後還是唐靈晰問她:「是為了陸石鼓的事?」
「呃對!」盧佳慧走到床邊急聲說,「你怎麼可以就這麼隨隨便便的解僱陸老呢?他可是帝嘉的元老啊,小陽爺爺創辦帝嘉時他就已經在了。三十年來對醫院做了很多貢獻……」
唐靈晰打斷她:「你也說是三十年了,他今年都五十八歲了,是時候該退休了。」
「可是他根本不是正常退休,而是被解僱啊!被一個新上任才半個月的年輕人給炒了,這說出去了臉往哪擱?」
唐靈晰目不轉睛的對著盧佳慧瞧了半天,有點啼笑皆非的說:「原來只是這樣?面子問題嗎?要不要我頒發個獎狀給他以紀念他這三十年來在醫院裡的所做所為?」
盧佳慧一時間摸不透她的意思,沒有接話。
唐靈晰往枕頭上一靠,抄起手慢悠悠的說道:「這三十年裡他的確做了很多事啊。收受制藥商的賄賂和高額回扣,買入不合格藥品;排除異己,安插大批親屬進醫院;隱瞞手術事故,導致病人死亡……聽說他還年年有送生日禮物給歐陽,並且去年的生日禮物是一條貓眼石項鍊?」
盧佳慧的臉色變得很難看。貓眼石項鍊,名義上是給歐陽,其實還不是給她?唐靈晰的話分明是在暗諷她是收了陸石鼓的好處,所以才拼命幫他說話。
「所以嘍——」唐靈晰嘆口氣,攤了攤手說,「證據確鑿,我沒辦法留這樣的人繼續待在醫院。誰叫他的寶石項鍊不是送給我的?」
盧佳慧聽到最後一句,差點沒暈過去,但還是不肯死心的說:「新官上任殺雞駭猴沒有錯,大刀闊斧要踢除攔路石我也理解,但是你這樣縱容賀錦添,等他勢力坐大,連你也管不住了怎麼辦?」
唐靈晰哦了一聲,「繼續說下去。」
「你有看過《鐵齒銅牙紀曉嵐》吧?和紳那麼壞那麼貪,但乾隆還是把他留在了身邊,為什麼呢?因為他要用他來牽制紀曉嵐。讓兩個臣子鬥來鬥去,從而漁翁得利。」盧佳慧很誠懇的建議,「我的意思是,沒錯陸老是犯了不少錯誤,但功大於過,你能不能再給他個機會?就當是讓賀錦添有所顧忌也好啊!」
唐靈晰啞然失笑,沒想到盧佳慧居然還有這樣的說辭。她以為生活是唱戲?戲說歷史就是真的歷史?開什麼玩笑!真正的乾隆年間和紳可是第一寵臣,紀曉嵐憑什麼跟他爭?編劇編出來逗老百姓們笑笑的鬧劇也可以拿來當金科玉律?
見她長時間不說話,盧佳慧不由忐忑了起來,喏喏道:「我難道說錯什麼了?」
唐靈晰笑笑說:「帝王之術中乘者才分臣子而治之。上乘者則運籌帷幄,無所不能,比如唐太宗。為什麼你不把我想的好一點,也許我能當唐太宗而不需要當乾隆?」
盧佳慧的樣子看起來像是被她的話弄暈了。
唐靈晰挽了把頭髮,淡淡道:「行了,這件事我自有分寸,如果沒其他事的話,我要繪圖了。」說完撿起地上的稿紙重新鋪回便攜桌上,重新埋頭工作。
盧佳慧見說服她無果,只好無比鬱悶的回家。
回到家裡,看見歐陽懶洋洋的躺在沙發上看電視,不禁心中酸楚,在兒子身邊坐下,神情難掩的委屈:「小陽,怎麼辦呢?怎麼辦好呢……」
歐陽對母親神經質的敏感多愁早以習慣,不以為然道:「是因為醫院的事情嗎?」
盧佳慧驚訝:「你知道?」
「嗯,賀錦添請示她的意見時我在場。」
「那你為什麼不反對啊!」
歐陽挑眉:「為什麼要反對?陸石鼓每年都送那麼貴重的禮物給我,司馬昭之心可想而知,身居要位這麼多年,早已成了一個大毒瘤,除了也好。」
盧佳慧錯愕的看著兒子,久久說不出話來。
她忽然發現——這個兒子的性格不像他爸爸,也不像她,反而十足十的像那個唐靈晰!
天啊,這可怎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