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餐廳準時完工,校長領導們西裝筆挺地前來剪綵,很是熱鬧慶祝了一番。季悠然被教授們拖去參加慶功宴,一頓飯吃下來,直到晚上十點多才散。
席上被灌了好些酒,因此下車時便覺得有幾分醉了,快走到宿舍樓時,看見大門外的路燈下一個人在踱來踱去,背影很熟悉。走近一看,果然是謝語清。
她回頭,看見他,高興地說:「你回來啦!」
「你在等我?」他走過去,很自然地握了握她的手,皺眉說,「為什麼不多穿幾件衣服,雖然是3月了,但天氣還是很冷啊,尤其是晚上。還有,下次來前先打電話確認一下我是否在再過來,就不用站在這乾等了。」
「可是我心急,想盡快把禮物送給你嘛。」說話中兩人走上二樓,開啟宿舍的門走了進去。謝語清把一個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放到桌上,眨眼說,「快開啟看看,喜不喜歡。」
盒子拿在手中,分量不輕,開啟來看,是一隻手工的陶瓷茶杯,米底藍邊,手繪了朵燦爛盛開的菊花,旁邊還用花體字寫著「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兩句詩。把杯子翻過來,杯底上有行小字:「多喝水,要健康,永幸福,長安寧。」後落款:「乾女兒:語清拜上」。
季悠然不禁為之失笑。
「怎麼樣怎麼樣?很可愛吧?」謝語清抿唇一笑,眉宇間又是自得又是調侃地說,「沒辦法啊,我又不像你的那位楚學妹,心靈手巧會織圍巾。不過我也有優點的,我會做陶,這個杯子可是我做的十個裡最好看的一個了,所以你一定要帶到劍橋去,要一直用它喝水,而且不準摔壞!」
「非常漂亮,我很喜歡。」季悠然微微一笑。
謝語清歪著頭說:「只是這樣?」
「什麼?」
「你看我的手指,為了做這個杯子做得都脫皮了,像獻寶一陣地獻到你面前來,你只是那麼淡淡一句‘非常漂亮,我很喜歡’就算謝過了?」她的表情極為不滿。
季悠然再次哭笑不得,他也歪著腦袋故作嚴肅地沉吟片刻道:「好的,我明白了,有樣回禮要給你。」
謝語清的眼睛亮了起來。
季悠然從書桌的抽屜裡找出一個信封,遞到她面前。
「是什麼?」謝語清抬頭看他,他的笑容顯得有幾分神秘。拆開信封,看到裡面的東西后她頓時跳了起來:「錄取通知書!天哪,我考過了?真的考過了?天啊……」
「恭喜你成為我的學妹。」季悠然伸出手來。
謝語清連忙同他握手,「謝謝謝謝,請多多指教!」話說完後才想起他馬上就要走了,笑容頓時一黯,「決定好什麼時候走\了嗎?」
「在辦簽證和相關手續,還要回家看看父母,畢竟這一走就是兩年……大概是兩週後吧。」
謝語清托腮低低一嘆:「你走了,我就孤單了。」
季悠然慢慢抽回自己的手,轉而摸上她的頭,就像以往無數次那樣,像一個父親、像一個兄長,或者,還摻雜了別的一些什麼,滿含感情,「你的生命裡不應該只有我一個朋友,開啟心扉,多交些朋友,這樣就不會孤單了。」
謝語清搖了搖頭,低聲說:「我這樣的人,像刺蝟一樣渾身是刺,除了你,誰受得了我?可是,如果沒有了那些刺,我會覺得自己不夠安全,會更加不安。所以,就讓我這麼著吧。」看見他的目光充滿擔憂,她抬眸一笑,輕快地說:「好啦,我答應你,總之我會好好唸書,好好生活,好好對待自己的。」
「答應了的就要做到。」
「嗯!」
「很晚了,我送你回去。」兩人沿著校園小徑一路慢行,一輪圓月當空而掛,四下景緻頗有幾分悽清。關於離別的話語雖已及時打住,但是愁緒卻難以遏止地在空氣中蔓延開來,以後再沒機會這樣披著月光散步回宿舍了吧?人生通常遭遇兩種離別:一種是猝不及防的分離,然後在回憶中尋找傷感和品嚐孤寂;一種是知道分離將至,在等待那刻來臨的過程中慢慢煎熬。
謝語清無法分辨,究竟是哪種她更樂於接受些。
身邊的這個大男孩,是她19年來所擁有的最純美最溫暖最舒適的一份友情,當真稱得上是「如沐春風」,就這樣中斷,真是若有所失,或者說——頓失所依。
好難過,一點都不快樂,但是,也沒有悲傷到想痛哭流涕的地步,這種感覺究竟是什麼?為什麼它那麼陌生,那麼複雜,完全理不出頭緒來?
眼見女生樓就要到了,她停住腳步,轉身說:「好了,就送到這吧,外面冷,你早點回去。」
「嗯,好好睡覺。」
「好。」她微微地笑。
「接下去的兩個星期都會很忙,不在學校,大概也就不太見到你了,好好照顧自己,不要讓我擔心。」
「好。」她的眼中多了很多情緒。
「你比其他同學晚了一學期,功課會比較吃力一點,如果有什麼不懂的,儘管去問教授,我已經跟他們都拜託過了。」
「好。」她垂下頭,不讓他看見自己眼中淚花閃爍。
「還有……」
「乾爹,你真的很囉嗦耶!你又不是明天就上飛機走了,也不是出國後就沒辦法再聯絡了,現在網路這麼發達,隨時可以聊天寫信的嘛!」為了防止自己哭出來,她一口氣說了這麼一長串話。
她以為他肯定會像以前她每次喊他乾爹時那樣無奈地搖頭和嘆氣,然而,季悠然只是靜靜地注視著她,他的目光像一潭溫泉,可以驅走寒冷和撫平傷口。
這個溫柔的大男孩,以後不會再像現在這樣獨屬於她了吧?他會有女朋友,會結婚,會生子,會有自己的責任和牽掛,再也
不會這樣無所要求單單付出地只對她好了……
一想到這點,胸口悶悶的,更加難過。為什麼她會這樣難過啊……
就在相顧無言時,簡藍忽然從宿舍樓裡衝出來,衝到謝語清面前,將一張記滿字的紙條往她手裡一塞說:「語清,你可算是回來了!剛才有個自稱是高陽的女孩子給你打電話,說什麼葉希住進了醫院,指名要見你。那女孩說了很多,我都記下了。」
謝語清連忙展開那張紙條,越看臉色越白,聲音發顫:「急性再生障礙性貧血?」
季悠然一驚,「死亡率高達70%的病種!」
她咬唇轉身就跑,簡藍叫道:「你現在就去嗎?」
謝語清沒回答,季悠然說:「我陪她一起去。」連忙追上她,一同在校門口攔車。
然而街上車來車往,那些車子不是已有客便是視若無睹地開過去,謝語清一邊揮手一邊失魂落魄般喃喃道:「為什麼不停?為什麼不停?taxi!taxi!」
最後還是季悠然攔到一輛,開啟車門上車時,謝語清全身都在顫抖,他輕輕地握住她的手臂,柔聲說:「我知道你現在很著急,但是一定要鎮定,堅強些。」
謝語清雙目空洞地望著前方說:「這種病以前是不是叫做不治之症?」
「那是以前。現在可以通過骨髓移植手術治療,具體怎樣我並不清楚,但是你要樂觀,有希望的。」
謝語清呆呆地坐著,再也不說話。
二十分鐘後抵達市第一醫院,按著紙條上所寫的2036病房去找,在病房門口,看見了好幾個人,似乎都是葉希的同學。季悠然扶著謝語清走過去時,他們全部回頭看了過來,其中一個說:「你……就是謝語清吧?」
「是,我是。」
「你總算來了,葉希要見你。」
季悠然問道:「請問,究竟是怎麼回事?」
「葉希早晨起床時,走出房門突然暈倒,我們起初還以為沒什麼大不了的,誰知送到校醫那初步檢查後發現情況不太妙,說什麼血小板數量不到3萬,連忙轉送到這,經過檢查後,醫生斷定是急性再生障礙性貧血。」
另一個同學補充說:「我們已經通知他的父母,他們正在趕來的路上。」
「醫生說最好的治療方法就是骨髓移植,但是骨髓配對成功的機率非常低,機率最高的是親兄弟姐妹,可惜葉希是獨生子,目前只有寄希望於他的父母,希望能夠符合。」
謝語清聽了這話後原本慘白的臉變成了灰色,這時病房的門開了,高陽走了出來,對她點個頭說:「進去吧,他在等你。」
謝語清突然抓住季悠然的手,抖得更加厲害,顯得非常非常害怕。
季悠然輕嘆口氣,拍著她的肩說:「沒事的,來,深呼吸,
然後笑一個,微笑著走進去,讓他看見你的笑臉,然後鼓勵他。」
高陽也跟在一旁沉聲說:「拜託你了。」
謝語清咬著下唇,像個木偶一樣地走了進去,然後,房門輕輕合攏。
高陽的眼淚一下子流出來,真是諷刺,她那麼全心全意地愛著葉希,為他擔憂恨不得替他受苦,可在這種生死關頭,他想見的人,居然還是謝語清。
謝語清謝語清,為什麼她永遠都要活在她的陰影下,愛得那麼可憐兮兮?她捂住嘴巴,整個人沿著牆壁滑坐到了地上。
季悠然上前伸手給她說:「別坐在地上,起來坐在椅子上吧。」
高陽抬起頭,先前沒留意到他,現在近距離一看,忽然想起:「你是嘉嘉喜歡的那個……季悠然?」
季悠然的臉有點發紅,扶她起來後轉身去飲水機那倒了杯水,遞到她面前說:「喝點熱水,會感覺好一點。」
高陽默默地接過水,聽嘉嘉說了好多關於這個男生的事情,也知道嘉嘉的表白被婉轉地拒絕了,難道是因為謝語清的關係?
謝語清,真的是個幸福的人呢,有葉希對她念念不忘,有名噪一時的q大風雲人物做她的前男友,還有這麼個好男孩對她關懷備至。
真是幸福得讓她不得不妒忌啊。
一牆之隔。
寂靜的病房裡只點了一盞床頭小燈,謝語清走過去,看著白色被子裡躺著的那個人,他的臉因為光影的緣故顯得更加黯淡模糊,然而她看得清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流露著很哀傷的目光,這種哀傷,曾經是他從來不肯表露出來的情緒。
她握起他的手,貼到自己的臉上,輕輕說:「葉希,我來了。」
葉希直直地望著她,慢慢坐起來,然後手臂一縮,突然用力抱住她,緊緊抱入懷中。
謝語清一驚,直覺地要掙脫,他說:「不要動,一會兒就好。只是這樣,一會兒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