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啊啊啊啊……
爸爸已經走掉了,所以她不能再失去葉希,無論如何,都不能再失去他!絕不允許!
回到陸地上時,謝語清已完全恢復了平靜,她對季悠然釋懷一笑,季悠然則朝她豎起了大拇指。
「怎麼樣?」
「像充電了一樣,感覺現在全身都是活力。」
「哈!」季悠然忍不住輕嘆,「可惜,我的眼睛高度近視,不適合這項運動,否則真想試試。」
「我覺得你不需要。這項運動是為有冒險精神,或是追求刺激,或是像我這樣用來釋放壓力的人而存在的。」
「你是在暗諷我沒有冒險精神。」
「不。」謝語清笑了,「我是在誇你能把情緒調整自如。古書上說的謙謙君子溫潤如玉,大概就是指你這樣的人吧。你如果活在古代,肯定是個雲淡風輕的隱土。」
「哈,我知道你損人很厲害,沒想到你誇獎人也很有一套。」季悠然做沉吟狀,託著下巴說,「嗯,這些讚美話很動聽,你不妨多說一些。」
「是啊,真該多說說,否則你走了,即使想說,也沒機會了。」說到這裡,謝語清的神色不由黯然起來。
季悠然的微笑僵了一秒鐘,然後上前輕輕地握住她的手。雖然什麼話都沒有說,但他想她應該能明白他的意思——無論身在何處,他的心一直是陪在她身旁的。
謝語清忽然抬眸,很認真地問:「乾爹,你這樣天天陪著我,鼓勵我,安慰我,可我還是一天到晚地自怨自憐,你會不會覺得厭倦?」
「糾正兩點。第一,你現在的反應是很正常的,絕對不是自怨自憐;第二,你叫我乾爹不是嗎?乾爹陪著乾女兒鼓勵她安慰她,是應該的。」
謝語清垂下頭,訥訥地說:「可是……你畢竟不是我真的乾爹,那隻不過是一個玩笑。」
「什麼?玩笑?」季悠然故作驚訝地瞪起了眼睛,「我還一直以為是真的呢,並且暗暗得意——誰能在像我這樣的年紀裡就有你這麼一個又漂亮又可愛又善良又有個性的大幹女兒?」
他一連誇了四個又字,謝語清的臉「刷」地紅了。她異常的反應使得原本只是想說笑話逗她開心的季悠然也一下子變得尷尬起來,不知該繼續說些什麼。
空氣開始變得凝鬱,也很曖昧。
兩人就這樣默默地一前一後,相隔了半步距離地往前走。一些學子們抱著課本匆匆走過,一些情侶們手牽著手款款走過,陽
光明豔的廣場上,路人們來來去去,但對季悠然和謝語清來說,這一方天地靜謐,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兩個人而已。
不去想葉希,不去想媽媽,不去想那一切煩亂痛苦的事情,這一刻,她只想如此安然恬靜地走完這條路。上帝慈悲,請容她偷下懶、鬆口氣,讓疲憊不堪的心稍稍得到鬆懈,只要這麼一點點時間就好。
經過一家商場門口時,謝語清忽然拉著季悠然走進去,走到一臺照大頭貼的儀器前說:「我們認識這麼久了,好像一直沒機會拍過照,現在陪我拍一張當留念吧,好不好?」
「一張怎麼夠,怎麼說也得拍上十張二十張吧。」季悠然說著,微笑地按下了按扭。
下午回校上課,放學後,由於季悠然有事,所以謝語清獨自一人去醫院看望葉希。
在醫院附近的小巷裡看見一輛平板車,車上擺滿了盆栽,杜鵑、茉莉、虎皮掌,品種繁多。她的視線不禁在那留滯了幾秒鐘,老闆見狀連忙招呼說:「小姐,買盆花吧。你看這杜鵑,開得多好看啊!」
她猶豫了一下,走過去買了盆文竹,鮮翠欲滴的綠色,點綴了她的眼睛,真希望葉希也能和這盆文竹一樣,恢復生機勃勃。
帶著那盆文竹進醫院,由於走得太急,在大廳拐角處撞到了一個人,她連忙道歉,刮聽見對方驚訝地說:「小清?」
抬起頭,只見一個身形高大四十出頭的醫生,因為對方的落腮鬍實在令人印象深刻,所以她一下子認出來,驚道:「孫叔叔!」
孫繼衡,國內首屈一指的外科醫生,只是,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印象中他不是屬於這家醫院的啊。
孫繼衡笑著說:「很驚訝看見我?我可是被太后懿旨傳召來此的。」
媽媽?媽媽叫孫叔叔來的?「是為了……葉希的病嗎?」
「嗯。」孫繼衡說著往回走道,「你來得正好,我有事跟你說,走,去我的臨時辦公室詳談吧。」
謝語清有些忐忑不安地跟著他進了一道門,說是臨時辦公室,氣派卻不小,由此可知,孫繼衡真的是醫界舉足輕重的大人物。若非媽媽和他家乃是世交,又同學十多年,交情非淺,哪能這麼容易請得來?
他想跟她談些什麼?
「坐。」見她不安,孫繼衡又笑,「別這麼緊張,不是什麼壞訊息。」
他先行在皮椅上坐下,十指交叉疊放在桌上,談家常般地說:「我是臨時調派到這裡,負責葉希的骨髓移植手術的,原因我想你清楚,這件事牽扯到一些陳年舊事、個人隱私,我出面比較方便些。」
謝語清握緊了手,垂眼說:「原來你也知道……」
孫繼衡揚眉,「嗯,怎麼說呢?事實上若悠和子新的事情對
我們那些朋友來說都不是秘密,並且曾經轟動一時。」
呃?謝語清睜大了眼睛。子新,葉子新——葉希和她的……生父。
孫繼衡還是那樣淡淡的、彷彿看得很清晰很透徹的樣子,緩緩地說:「他們是當年r大公認的金童玉女,得到了所有師生的祝福。你知道,這很不容易。因為他們兩人無論是相貌還是學業,各方面都很出眾,仰慕者自然不少,但喜歡若悠的男孩子在看到子新後都死了心,而喜歡子新的女孩子看見若悠後也自愧不如……總之,那幾乎是r大一對神話般的情侶。」
「他、她……他們不是婚後才認識的?」謝語清的手握得更緊了,她意識到徹底清晰的真相就要曝露在她面前,而這個真相,很有可能推翻她長期以來所堅持的認知。
「他們是大學同學。」孫繼衡看她的目光是溫柔的,這目光很熟悉,爸爸生前似乎就是經常那樣看她的,難道說……難道說爸爸也是知道這件事的?!
「大四那年,你媽媽堅持留學,而子新要在本校讀研,為此鬧了很多彆扭,後來當子新想通了,也得到家人的同意準備跟若悠一起出去時,卻發現若悠一人悶聲不響地已經辦好籤證訂好機票。子新為此非常生氣,賭氣之下不走了。」
謝語清心中冷笑:這倒的確符合媽媽的性格,她就是那麼個人,要做的事情非要做到,絕不會遷就誰。
「於是兩人就分開了。這一分,就是三年。子新因車禍而送入醫院,在醫院裡躺了兩個多月,其間身為護士的阿離對他悉心照顧,兩人漸漸有了感情。而子新也認為和若悠沒什麼機會重歸於好,因此出院後,就同阿離結婚了,然後舉家遷往深圳發展。」孫繼衡說到這裡嘆了口氣,不勝唏噓地說,「若悠學成回國,這時你爸爸……我是指謝墨,出現了,常常關心她,對她很好,而你外公又非常賞識他,於是在他的撮合下兩人也結婚了。就在婚後不到一年,因為工作調配,若悠和子新兩人在一次宴會上重逢。」
謝語清喃喃道:「像在看電視劇……」
孫繼衡聳肩,「沒錯,這段經歷的確很惡俗,幾乎在大部分戀人身上都會發生。但是,恰恰就是這麼惡俗的陰錯陽差,再回首已百年身。兩人都已結婚,即使再相逢時發覺對彼此還有感覺,也來不及了,而謝墨又很愛你媽媽,他們兩個,都沒辦法離婚重新在一起了。」
「沒辦法在一起?」謝語清的聲音說不出的嘲諷,悽笑著說,「沒辦法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所以就背叛各自的婚姻偷情塢?否則我和葉希都是不應該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的!為什麼會有我們?為什麼?」
孫繼衡沉默,過了好一會兒才回答:「小清,感情的事情,有時候不是理智所能夠說清楚弄明白的。大人也是人,也會犯錯。」
謝語清垂著頭,眼圈慢慢地紅了起來,「是啊,錯誤……我,我已經很努力,很努力地不讓自己去憎恨他們了,他們是我的父母我沒得選擇,可是!可是……我真的無法不難過,無法不痛恨,無法不厭惡啊!」
孫繼衡重重一震,目光中流露出了憐惜之色。
謝語清的聲音猶如夢囈:「在知道真相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我以為自己死掉了,我感覺不到聲音、顏色、和味道,像個活在黑暗裡的殭屍,我見不到陽光。沒有人告訴我該怎麼辦,沒有人拉我一把,有的只是一個接一個的悲劇:爸爸去世了,那麼疼愛我的爸爸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然後是葉希,他不再跟我說話,不再看我一眼,他當我不存在;媽媽罵我,打我,冷冰冰地對待我;老師們看見我也是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我已經不敢再去回憶高三那年我是怎麼過來的,我像個溺水的人一樣拼命地、拼命地掙扎,我想我還是要活下去的,我不甘心就那樣死掉啊!後來,我進了大學,有了新男友,我以為我有了新的希望,可是他最後也背叛了我……愛情是什麼?孫叔叔你告訴我,愛情是什麼?愛情是會給人帶來這麼多傷害這麼多痛苦的東西嗎?我做錯什麼了?為什麼要以愛為名地這樣傷害我?為什麼?」
「小清!」孫繼衡連忙站起來走過去扶住她的肩,然而謝語清已停不下來,完全沉浸在悲傷的激動狀態之中。
「小清,別這樣……他們不是有心的,小清,對不起……」
「真諷刺,為什麼連道歉的話都要由你來代他們說?」謝語清哽咽,復大笑,「孫叔叔,你知道我最恨的地方是什麼嗎?就是明明他們的錯誤已經傷害到我了,可是為了父母長輩所謂的驕傲跟面子問題,他們都不來跟我道歉,都不願跟我開誠佈公地談一談!他們覺得我無關緊要,所以不需要對我有個交代,也不理會我心中的想法……這就是我的生父和生母!」
謝語清用力地擦去臉上的眼淚,表情變得無比堅決,恨聲說:「如果,你是受了媽媽的囑託來對我說上面那番話的話,那麼請你帶回話給她,下次這樣的對白,請她自己來跟我說。我要親耳聽她述說她的苦衷和身不由己!」
孫繼衡頓時有點尷尬,最後無奈地攤一攤手說:「小清,你真的和以前大不相同了。你以前是個很溫順的孩子,我看著你長大,竟不知你能有如此鋒芒。」
「你想說我長得越大,反而越不懂事?」她冷笑。
誰知孫繼衡卻搖頭說:「不,我是在讚美你。你說得很對,這些話的確應該由你媽媽本人來對你說。對不起,我多管閒事了。」
聽到他道歉,謝語清反而一怔,望了他好一會兒,眸中閃爍著極為複雜的情緒,最後一一沉澱下去,「孫叔叔,現在——請你告訴我……葉希康復的希望有多大?」
孫繼衡很認真地回答她:「這就是我要跟你談的第二件事情了——經化驗,你媽媽的hla與葉希相合,我已安排她明天下午就做骨髓捐贈手術。」
謝語清吃驚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她?」
孫繼衡點頭。
「可是她的身體並不好……」
孫繼衡笑了,「看,你還是很擔心她的,不是嗎?」
謝語清咬唇,有些不自然地說:「無論如何,她是我媽媽,我可不想再遭遇什麼意外變成孤兒。」
「放心,這個手術並不複雜,全身麻醉後,從盆骨裡抽取數
百毫升的骨髓,相等於一個人體內骨髓總量的百分之三就可以了,而那些骨髓會在此後的兩到三週內由人體自我恢補。」孫繼衡說到這裡彈了記信心十足的響指說,「既然我說她能做這個手術,就絕對沒問題!」
謝語清望向窗外遙遠的天空,真沒想到,最後真正能救葉希的,居然是媽媽……
是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