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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⒑章 過往的傷痕歷歷(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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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悠然在拐角處靜靜地等待。

記憶中,他已經這樣等過謝語清很多次,時間於他而言分明緊缺,但當物件換成她時,等待便成了甘之如飴的一件事情。

還能這樣奢侈地揮霍著時間等她多少次?離別會不會改變他們現有的相處模式?這一段感情,走到這裡,已經漸漸脫離他所能掌控的軌道。有一點不安,有一點惘然,但更多的是擔憂。

譚若悠從他身邊擦肩而過。

他從沉思中回過神來——她們談完了?趕往走廊盡頭一看,窗戶大開著,風呼呼地吹進來,謝語清不在那裡。奇怪,她去哪了?

他不由得著急起來,四處尋找了一遍,最後像想起什麼似的,趕往安全通道,果然,光線黯淡的角落裡,一人斜靠著牆坐在臺階上。

是她!他暗歎口氣,心裡的石頭悄悄放下,然後走過去,什麼都沒說,坐在她身邊。

謝語清低垂著眼睛,整張臉都藏在陰影之中。這方空間靜謐得有點沉悶,雖然他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但他就是知道她現在很哀傷,但是她不說,他也就不問。

不知過了多久,謝語清微微側了下腦袋,換了個坐姿。季悠然想了想,從兜裡掏出一樣東西,遞到她面前,「不知道我還有沒有第二次獻殷勤的機會?」

謝語清抬眼,看見的是一塊手帕。過往的記憶立刻在腦海裡重現,在q大遇到高陽的那一天,坐在校園裡的長椅上時,他也是用這種方式來安慰她。她忍不住扯動唇角笑笑,然後接過來,將眼中蘊含的淚水拭去。

「季大哥……」她有些艱難地開口,剛才在母親面前強撐的氣勢頓時退去,身心如被洗過一遍似的,無限疲軟,「為什麼我和媽媽的關係會弄成這個樣子?她讓我覺得好累,好辛苦。有時候忍不住會很不孝順地想:如果我的生命裡沒有這個人的話,是不是就輕鬆很多?」

「你給自己太多壓力了。」

「你的意思是——我之所以覺得累,是因為我自己的原因?」

季悠然很溫柔地說:「你太重視你媽媽,太想得到她的寵愛和關懷,你期望太高,所以得不到時,失落就越大……不過,這並不是你的錯。沒有孩子不渴望得到父母的關注的,只是我覺得,你已經成年,應該把目光看得更遙遠些,媽媽並不是你生命中的一切。」

謝語清喃喃重複:「她不是我生命中的一切?」

「長大的鳥兒遲早要離開父母展翅高飛的,當你飛起來後,就會覺得媽媽已經不會讓你累了,因為你已經更堅強。」

謝語清的目光閃爍著,很長一段時間都沒再說話。

季悠然忽然站起說:「別在這坐著了,我帶你去個地方吧。」

「呃,什麼地方?」

季悠然把她拉起來,眨眨眼睛笑著說:「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第一次如此神秘兮兮,謝語清不自禁地跟著他走,心中悲傷的情緒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和好奇。

季悠然帶她上了計程車,陽光在車窗上折射出層層光暈,她覺得自己有點頭暈眼花。

就在那時,幾瓣丁香花從半開著的視窗飄了進來,落到她手上。

「咦,今年的丁香花開得好早。」

季悠然仔細看了幾眼,高興地說:「嗯,是五瓣丁香呢!」

「有什麼特別的嗎?」

「哈爾濱的市徽就是五瓣丁香,民間流傳著一個美麗的傳說——誰找到了五瓣丁香就找到了幸福和希望。」季悠然微微地笑,「這是個好兆頭,所以,你應該開心些。」

淺紫色的花瓣,淡淡的香味傳入鼻間,這麼美麗的小東西,似乎真的散發著聖潔的氣息。謝語清不禁祈禱:「如果這個傳說是真的話,那麼,請讓葉希好起來,請救救他……只要他能好起來,只要能看見他幸福,我就什麼都不求了……」

季悠然心中一顫,泛起不甚唏噓的無力感。

當最重要的人陷入危機時,人們通常會產生一些不切實際的想法:比如以自身的幸福換取對方的好轉,只要對方好轉,自己無論怎麼樣都可以。雖然明知這種想法是不對的,可是人類的情感之所以偉大,恰恰又是偉大在這裡。看著這個樣子的謝語清,他實在不知該如何勸慰。

不久,計程車便在廣場處停下,兩人走下車子,望著那座高聳於空的美式高空彈跳塔,謝語清驚道:「高空彈跳?!」

「嗯啊,上次你來沒跳成,現在補上吧。」季悠然的笑容在陽光下顯得越發溫暖。這樣……這樣的善解人意,體貼入微。這種溫暖,細緻得讓人心碎。

「好了,別多想,去放鬆一下吧。」

「有用嗎?」她茫然地問。這裡這麼多排隊等候著的人,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各不相同,有興奮、有緊張、有畏縮、有躍躍欲試……只有她,茫然得幾乎不知身在何處。

季悠然回答:「不親自嘗試一下,怎麼知道有沒有有用呢?」

「可是……可是這根本對葉希的病無濟於事啊,我幫不了他!我真恨!為什麼我一點忙都幫不上呢?」

季悠然沉默,然後很嚴肅地說:「聽著,語清,你現在要做的,是先幫助你自己,只有讓你自己輕鬆了,才有更多的精力和信心去幫助葉希。明白了嗎?你說高空彈跳是場救贖,沒錯,先讓它救你,再經由你的力量去救葉希。」

謝語清怔怔地望著他,身心像被巨大的海浪衝擊著,隨著領悟和感動一起升起的,還有熱情。她忽然覺得,也許自己是可以為葉希做些事情的……她要為葉希做點什麼,一定要為他做點什麼!

「現在,不許猶豫,去吧!」季悠然拍拍她的肩,把她往塔前帶。

繩索一系上腳,久違的感覺立刻回來了,她曾經無數次沉迷在這種失重和墮落的遊戲裡,等待繩索繃緊反彈將身體往回帶的那一刻。那一刻是她的天堂,才是她玩這項運動的真正目的!

準備就緒後,她閉起眼睛默數三聲,然後展開雙臂直直跳了下去。在墜落的過程裡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她青澀單純的初戀,想起夕陽下葉希回眸時的笑臉,最後,想起慈愛的爸爸……

高二的那個暑假,爸爸病倒了,送往醫院搶救時,被證實是胃癌晚期。醫生非常不滿地說:「既然先前時候發現有上腹不適和食慾不振現象,就應該早點來治療,也不用拖到現在!」

爸爸好脾氣地含笑聽著醫生的話,她淚眼朦嚨地望著躺在病床上的他,悔恨自己為什麼一直沒注意到他在迅速消瘦和變老。

這肯定是上天給她的懲罰!因為她是偷情的產物,充斥著齷齪和不潔,本不配受到那樣的寵愛和關心,所以現在老天要奪走他了,要讓她的世界徹底墮入黑暗。

從醫院回家後她躲進衣櫃,一如小時候很多次,媽媽打她,她總是默不作聲地忍著,直到打完後才躲起來哭泣。

陰暗和壓抑的空間讓她感到安全,但哭久了又會覺得害怕,彷彿天地間就只剩下了她一個人。這時總會有一隻手掀起床罩,或是開啟壁櫥,微笑著叫她:「清清,找到你了,出來吧。」

隨著光亮一起映入眼睛的,還有爸爸慈祥溫和的臉。

是了,爸爸總是會來找她的,無論她躲到哪裡,他都能找得到她……可是這一次呢,他來不了了,並且,有可能今後都來不了了!

一想到這點,她就害怕得不停哆嗦。櫃子裡有很多衣服,空氣很悶,她的手無意識地摸索著,摸到一樣光滑冰涼的東西,將櫃門開啟一線後細看,居然是瓶紅酒。

為什麼衣櫃裡會有瓶紅酒?而且是被開封過的,這個念頭在她腦海裡一閃而過。紅酒折射出妖嬈的豔色,在光與陰的交界處看上去像是極至的誘惑,彷彿有個聲音在冥冥中對她說:「喝喝看,喝喝看,喝醉了,你就不會這麼害怕了,你就可以忘掉這一切,喝吧……」

她拔出軟木塞,顫顫地將唇放上去舔舔,很甜,有點點苦,味道還不錯,於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下去,喝到最後不醒人世。

等她再醒過來時,外面的天已經完全黑了,家裡沒有點燈,一個人都沒有。她覺得頭昏沉沉的,並未有書上所謂的宿醉醒後頭痛欲裂的感覺。跌跌撞撞地爬出去,發現衣服上溼了大片,沒喝完的紅酒全流掉了。

她望著一片狼藉的衣櫃,看著那些沾染上酒漬的衣服,如果換在以前,必定會害怕得連忙把衣服收拾出來去洗乾淨,但這時,卻莫名地覺得過癮。糟蹋吧,就這樣糟蹋著,有什麼不可以?

不害怕了,她驚喜地發現自己不再畏懼很多事情,這就是酒精的力量嗎?酒,真的是樣好東西呢……

從那天起她開始不停地喝酒,喝到最後漸有酗酒的趨勢。媽媽發現後,自然是無比震怒,然而她越打她,她就越格格地笑,笑到後來,竟在媽媽臉上看到了害怕的神情。

瞧,原來媽媽也是會害怕的呢!真好看,她發現自己竟然喜歡看到那個樣子的母親,她想,也許她的心理已經開始不正常。

再去醫院看望爸爸時,爸爸招呼她在床邊坐下,凝望著她的臉說:「你很憔悴。」

天天宿醉,晨昏顛倒,怎會不憔悴?

「媽媽說你學會了喝酒,告訴爸爸,為什麼?」

那麼溫柔的聲音,卻是最最致命的催淚劑,她的眼淚一下子掉出來,再也抑制不了。

「爸爸!」她一把抓住他骨瘦如柴般的手,哽咽著說,「爸爸,你不要死!你不要死!我什麼都聽你的,爸爸,只要你好起來,我會很聽話很孝順的……我好害怕,爸爸,我經常夢見自己被塞進了個大箱子裡,箱子裡很黑,一點光都沒有。我對自己說,不要怕,沒事的,爸爸會來救我的,可是可是可是啊……爸爸沒有來,一直一直都沒有來,無論我怎麼喊,你都沒有來……請你不要死,爸爸,請你不要死……」

她俯在床邊,哭得泣不成聲。

爸爸撫摸著她的頭髮,他對她的態度一如往常,她很想知道,爸爸究竟知不知道她不是他的女兒?可這個問題,她不敢問,無論給她多大的勇氣,她都不敢問出來。

她聽見爸爸說:「爸爸不死,但是,你答應爸爸,別再喝酒了。」

「真的嗎?」她抬起頭,臉上全是眼淚。

爸爸很輕柔地為她拭去臉上的眼淚,點頭說:「嗯,真的。

我們來勾手指。」

「好,勾手指!」她是多麼激動地抱著希望與他勾那個手指,可是那個騙子,卻在當夜就病情惡化,停止了呼吸。

爸爸騙人,爸爸騙她……為什麼騙她?為什麼?

繩索落到最低點,開始反彈。謝語清覺得五臟肺腑全都擠在了一起,痛苦聚到最密集時,砰然爆發!

她大聲叫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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