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第二天,太子就帶了一隊輕騎匆匆離宮,說是受冀城城主之邀前去狩獵。
這些訊息傳到淨臺寺時,錢寶兒正與姐姐一起圍爐品茗,聽到後撇了撇嘴,「看樣子這位德妃也並不受寵,否則哪有新婚第二天就丟下她去狩獵的?」
錢明珠捧著手中的經書,頭也不抬地說道:「太子不是去狩獵。」
「那他幹什麼去了?」
「如果我猜得沒錯,他應該是親自帶兵去太行山圍剿盜匪去了,冀城狩獵只是藉口。」
「這樣說來,太子姐夫他事事以國家為重,這點倒是蠻可愛的。不過——姐姐又是怎麼知道的呢?沒想到姐姐竟是太子的知己,啊哈!」
錢明珠抬起頭,諷刺一笑,「我若是他的知己,怎不見他對我有惺惺相惜之意?」
「姐姐的話裡有酸酸的味道哦,莫非姐姐真的很在意他對你的態度?」
錢明珠的反應是瞪她一眼。
「姐姐,醉酒醉過了,裝病裝過了,連來寺廟避難這招都使出來了,接下去你還會做些什麼?雖然我不知道你這樣做的意義何在,但是目前看來沒什麼效果……」
「如果我告訴你其實我也不知道這樣做的目的何在,你會不會暈過去?」
錢寶兒「啊」地叫了一聲。
「不知道為什麼,雖然因為太子的輕視而覺得羞辱,可對現在的生活又萌生出了歡喜。可能是對我心有愧疚的緣故,我在東宮獲得了最大的自由,即使是喝醉酒這樣失態的事情,也沒有人來責備半句。這很有意思。」
「姐姐很自得其樂嘛。」
「醉酒、裝病、拜佛,這些行為與其說是渴求別人的注意,不如說是在試探,我想試探一下這個新環境能夠容忍我到什麼程度。目前看來,它的寬廣出乎我的意料。」錢明珠輕眨了一下眼睛,「任性的感覺真不錯。」
錢寶兒託著下巴,喃喃道:「還是覺得若有所失。好比一個苦瓜,即使我們一再告訴自己它清口芳洌很特別,細細咀嚼味道很好,但也不能改變它是苦的這個事實。姐姐的婚姻不該是個苦瓜,而應是個水蜜桃,芬軟多汁,甘美香甜。」
錢明珠聽了這話後,目光閃爍間有幾分心動,然而一想到太子旭琉,又隨即黯淡。對他究竟是什麼感覺呢?他是她家的靠山,她名義上的丈夫,他不喜歡她,新婚之夜他傷到了她的自尊……除此之外,還有什麼?
錢明珠試圖找出一點,哪怕只有一點點對旭琉的特殊感情,來計劃苦瓜變成水蜜桃的可能,然而最後卻悲哀地發現她的丈夫對她來說和個陌生人沒什麼分別。唯一不同的是他是太子,如果他不是太子,她甚至不需要對他如此恭敬和順服。
一語成讖——
她真的沒愛上她的丈夫。
太子旭琉率領騎兵突然改道而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衝入太行山匪寨將眾匪一舉擒獲凱旋歸來的訊息如風一般傳遍了天下。人人在驚訝之餘不免嘖嘖歎服,沒想到這麼多年都沒解決的毒瘤在一瞬間冰消瓦解,而這一切多虧英明神武的太子!自此山下安定,百姓紛紛回返,一片百業待興蒸蒸日上之勢。
旭琉回到京城,已是半個月後,皇上在金殿上封過賞後,東宮又大擺宴席,犒勞隨他同去的將士們。
酒至半酣,夜色已深,旭琉親自斟酒走到謀士張康面前道:「這次行動,最大的功臣就是你,來來來,我敬你一杯。」
張康已被底下將士灌了不少酒,見此情況連忙推辭:「不不,臣實在是不勝酒力,再喝會醉的。」「那就醉了,又有何妨?準你明天大睡一天。」
張康無奈,只能接過來一飲而盡,臉上紅潮更濃,「其實臣之所以能想出此計來,還要多謝一個人。」
旭琉漫不經心地問道:「哦?什麼人?」
「那就是太子妃。」
旭琉微驚,「她?此事與她有什麼關係?」
「若非娘娘提點,臣也不會想到這個瞞天過海聲東擊西之計。」張康將當日情形大概說了一遍,道:「我只是不明白,娘娘又是怎麼知道我們在為此事發愁的?」
旭琉回想起那天風吹得桌上的紙張亂飛,是錢明珠幫他撿起來壓回桌上的,莫非她就是那時看見了攤在桌上的摺子,故而特地去指點迷津?
一念至此,心中升起一股很複雜的情緒來,有點不悅,有點讚歎,更多的是惋惜與慚愧。
她為什麼不直接對他說,反而要藉由下棋告訴他的屬下?做得如此隱晦,是不願邀功,還是另有它意?
越想越紊亂,今天真是過於放縱,喝太多了。於是丟下依舊狂歡的下屬們,掀簾走出大廳,被外面冷風一吹,整個人頓時清醒了很多。
不知不覺中走到一扇門前,看見匾額上「沐陽殿」三字時,才驚覺自己竟然來了錢明珠的住處。門半開著,裡面燈光昏暗,冷冷清清,幾個宮女正圍著火爐小聲說話。
是了,她去淨臺寺了,還沒回來。
從沒見過她這麼奇怪的女人:有傾國的美豔,卻好像從不以美色自傲;雖然出身卑微,卻舉止端莊高雅,連貴族名媛都比不上;說她大度,她卻明白白地告訴他新妃娶進來讓她覺得尷尬,因此要躲到寺廟裡去;說她小氣,但自她入宮以來也沒見她對其他妃子佳麗有所苛責。
她能入選,是因為風丞相的推薦,而據密報,風丞相受了錢家的好處,而且宮裡上上下下每個關節每個人,都收了錢家的銀子,才使她一帆風順地通過初選複選,最後走到父皇母后面前。
他自小就厭惡這種官商勾結的齷齪行為,因此未見面前便對她有了幾分偏見;後來聽說她在金殿面試時表現出眾脫穎而出,深受父皇讚賞時,更是直覺認定這個女人居心叵測不可輕視;再接下去便是大婚之日,鳳鑾轎內走出的嫋嫋新娘竟是那般天香國色,令俗塵驚豔,在震撼的同時亦隱隱察覺到了危險;洞房之夜棄她而去,是想證明自己依舊鎮定清醒,絕不會為美色所惑,臣服於她;可花園折梅,眾目睽睽下雖斥責她有失尊貴,卻不得不承認那種美麗真是教人無從抗拒,連他也不能例外;書房內她第一次主動來找他,向他提了兩個要求,如果說第一個要求還讓他有所戒備,認為她在欲擒故縱的話,第二個要求則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敲碎他所偽裝的冷漠與疏離,憐惜之情就那樣淡淡地溢開,沒法遏止;最後是娶德妃的晚上,送走毓琉後兩人並肩而行,交心相談,就像認識很久了的朋友,可是話沒說完,後門已開,她幽幽而去,把一聲嘆息久久地留在了他的心中。
如果……如果她不是商賈之女,如果她不是以賄賂的方式入選佳麗的話,在大婚之夜掀起紅帕的那一刻,見到那樣一張美絕人寰的臉,見到那樣一個聰慧溫婉的人,他會不會認為這是上天恩賜給他最大的幸福?他,會不會就那樣愛上她——愛上他的妻子?
可惜——沒有如果。
而現在想改變些什麼,都彷彿成了對從前行為的諷刺,這種諷刺令他卻步、不安。
旭琉沿著花間小徑徐徐而行,恍惚間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那聲音在不久之前他曾聽過。於是他抬起頭,望向聲音來源處,就見後院的鐵門開了,兩個宮女扶著一人自馬車上款款走下來。
——錢明珠!
——她回來了!
四目相接,錢明珠怔了一下,似乎完全沒想到他會在這裡,然而很快地,嫵媚不失莊重的微笑自唇邊輕輕溢開,她行了一禮,恭聲道:「殿下,臣妾回來了。」
此時此刻,竟然見到她,旭琉不知道自己心中是震驚多一點,還是迷惑多一點,好像還有那麼點似有若無的欣喜,夾雜在千滋百味中,又甜,又酸。
「臣妾沒有通告就回來了,失禮了。」
「你是太子妃,進出宮門大可大大方方、前擁後呼的,何必每次都鬼鬼祟祟地走後門?」明明是想說些歡迎的話的,但不知道為什麼,一張口,又是責備。
錢明珠的臉色微變。該死的,看樣子又傷到她了!
「嗯……我的意思是,下次你儘管從正門進出,讓眾人去迎接你。」
錢明珠掩唇笑了起來,「謝謝殿下關愛,只是臣妾覺得這樣太勞師動眾了,臣妾回宮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而且殿下在前廳設宴,這麼歡慶的日子裡,不該為些瑣事分心的。」
旭琉望著她,一時間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錢明珠衝宮女們使了個眼色,宮女會意,先行帶著包裹行李離去,將他二人遠遠地落在後頭。
「時間過得真快,上次見殿下時天上的月亮還是彎的,這會兒就成圓的了。」
旭琉抬頭,果然,天上一輪圓月皎潔,這樣的冬夜本該是寒徹入骨的,但興許是有了這輪圓月的緣故,竟讓人覺得有了脈脈溫意。
旭琉忽然道:「我在前廳設了慶功宴。」
錢明珠驚訝地看了他一眼,「臣妾知道啊。對了,忘記恭賀殿下凱旋歸來了……」
「可是有人告訴我,我少請了一個人。」
旭琉仔細觀察她的反應,但錢明珠聽後只是淡淡一笑,「殿下是指我嗎?」
「為什麼不跟我來說?你不覺得由我親自採納你的建議會更方便嗎?」
這回錢明珠沉默了許久,才低聲道:「恐為殿下所笑。」
「你怎知我會笑你?」
「殿下警告過我……」錢明珠抬頭,雙眸望進他的眼睛裡,幽幽深深,「殿下新婚之夜說過的那些話,臣妾一個字都沒有忘記過……」
如果說剛才還只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塞住了,這會連胸口也開始沉悶了起來,旭琉張著嘴,突然覺得自己很狼狽。
是啊,他曾經警告過她,不要再玩心機耍手段,他告誡她安安分分地當個太子妃就好,其他少管。他曾經對她說過的那些話,於此刻回想起來,都變成了一根根尖銳的刺,刺到了他自己。
不知當初她聽了那話後,又是什麼感覺……
錢明珠揚起唇角又笑了起來,「不過殿下如果覺得臣妾有功,非要嘉獎臣妾的話,臣妾也不會拒絕哦。」
月光與燈光交織在一起,映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第一次看見她露出調皮的樣子,旭琉只覺得心中一動。
此時兩人已走了近半路程,前面不遠處就是那株千年老梅樹,旭琉忽然搶先幾步奔到樹下,腳尖輕點將一枝梅花折了下來。
他將那枝梅花遞到她面前。「這個就當獎你的。」
錢明珠凝視著他,眼睛裡是掩蓋不了的震撼與驚悸,說那句玩笑話只是為了緩和一下尷尬氣氛,沒想到竟引來他真的攀折了一枝梅花送她。此舉何意?何意?何意!
旭琉見她遲遲不收,便挑起了眉毛,「怎麼?不是你親自折下來的梅花,你便不喜歡?」
錢明珠顫顫地伸出手去接那枝梅花,指尖剛觸及枝幹,一股力道突然而來,身子頓時站立不穩,隨著那股力道跌進了旭琉的懷中。
腦中「轟」的一聲炸開了,所有思維在瞬間雀躍飛揚碎裂凌亂,眼前的一切在她視線中旋轉著淡去,只留下那如紅線般的一排排宮燈,隱隱然間像是在預告某種事物的來臨。
旭琉將梅花插上她的髮間,悠悠然說道:「這花很適合你……他們沒有說錯,你的確是天下第一美人。」
錢明珠的眼中就忽然有了淚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