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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古來君王多薄倖(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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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又在裝病了。

錢寶兒隨著太監穿過長長的迴廊,心中如是想。

然而等紗簾挽起,床榻上那張頹敗憔悴的臉映入眼睛時,才驚覺到不對勁,上前一探脈,發現脈象微弱紊亂,漸有衰竭之勢,竟是真的病了!

「姐姐,怎麼回事?」

錢明珠伸手摸了摸妹妹的臉,笑笑道:「幫我看看,我大限是不是到了?」

「姐姐在胡說什麼啊!這種不吉利的話也是能說得的?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

「沒什麼。」

「可是……」還待再說些什麼,但見她一副疲憊之色,一時間心頭惴惴,有些不安。

「你此番來有什麼事?」錢明珠岔開話題。

「是有關二姐的事。」錢寶兒停頓了一下,舒展開雙眉,「你有沒有聽說?萃玉在紅樓擺宴挑戰各路才子,七天了,無人能及獨領風騷。」

「萃玉學富五車,知識淵博,常人不及是應該的。」錢明珠想到了那部風靡一時的《鳳凰臺》,雖久聞此書大名,但真正看到還是在選妃那天,本想找個僻靜角落座,誰料椅上就放著那麼一本書,等候的時間裡閒著無聊,便翻開讀了,這一讀,頓時為之心折。那些瑰麗雋秀的字句深深映入腦中,再也消磨不去。後來知道是萃玉所著,更多了幾分親近之情。那樣一個驚才絕豔孤芳自賞的妹妹,不知道她的歸宿又會如何。

「嘻,姐姐這就猜不到了吧?就在第八天,也就是昨天日落時分,忽然來了個衣衫襤褸貌不驚人的年輕人,不但對出了萃玉出的對子,而且雄辯滔滔、引經據典,把萃玉都給比了下去!萃玉輸啦。」錢寶兒成心逗她開心,因此語氣動作都非常誇張。如此一來,倒真把錢明珠的好奇心勾上來了。

「怎麼可能?萃玉輸給了一個衣衫襤褸貌不驚人的人?」

「嗯!她昨天晚上把自己關在樓上生了一夜的悶氣呢,奶奶知道後不但不安慰她,反而說‘輸了也好,好叫你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萃玉一聽就跑了,我出門時還沒回來。」

錢明珠的目光又黯淡了下去,低聲道:「萃玉心高氣傲,奶奶卻一直不肯誇讚她,雪上加霜,這又是何必呢。」姐妹三人,人如其名。她是珠,於是奶奶就磨啊磨,磨出她的光澤來;萃玉是玉,玉不雕不成才;唯獨小妹寶兒,那真是待之如珍寶,完完全全地捧在手心裡。

「太子駕到——」一聲長音忽然自門外傳來,錢寶兒吃了一驚,沒想到太子這個時候會來,當下連忙站起來準備迎接,轉頭看明珠,卻見她臉色淡然,凝如靜水不起波瀾。

太子冷落正妃,那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然而上回來時,姐姐還是一幅鬥志昂然胸有成竹的樣子,怎麼這會剛從淨臺寺回來沒幾天,就變得鬱鬱寡歡毫無生氣?

隨著腳步聲由遠而近,宮女將最後一重簾子拉開,太子旭琉走了進來。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這位了不起的姐夫,看外形,容貌端正頗具威儀,勉強湊合,但眸中流露著的那份關心焦慮卻令錢寶兒頗感詫異。

不是說他不喜歡姐姐嗎?那他幹嗎這樣看著姐姐?而姐姐只是低垂著眼睛,即不起身迎駕,也不看他一眼。

真是詭異的場面,難道說……

「小妹,謝謝你來看我,回去告訴奶奶,我沒事,請她老人家放心。」

這就趕她了?看樣子沒戲可看,錢寶兒扁了扁嘴,向旭琉行了一禮,「民女告辭。」

「你是寶兒?」旭琉出其不意地喚住她。

呀?他居然知道她的名字?錢寶兒驚訝地看了錢明珠一眼,發現姐姐對此也顯得很意外。

「是,我是錢家最小的女兒。」

旭琉點了點頭,「以後有空多來走動。」

錢寶兒眨眨眼睛道:「我才不要。宮裡規矩太多,我每次來都要等上半天,麻煩死了。」

旭琉一愕,沒想到小姨子竟然如此大膽,居然敢直言不諱。錢明珠聽了心裡卻是暗暗好笑,要論古靈精怪,天下只怕無人及得上她這個寶貝妹妹。

旭琉忽然從腰間解下隨身玉佩遞給了錢寶兒,道:「這個給你,以後就憑此令出入東宮,勿需任何通報。」

「呀!謝謝姐夫!」錢寶兒拿了玉佩,意味深長地望了姐姐一眼,「格格」笑著跑了出去。

這個丫頭,居然叫他姐夫……錢明珠不禁皺起了眉。旭琉這番舉動,分明是在討好她的家人,間接討好她。只是他不知道,此時此刻,她只想離他遠遠的,沒有任何瓜葛。

旭琉走到床邊,盯著她的臉看了一會兒,嘆道:「你的氣色比昨天更差了。」

錢明珠垂下眼睛,再抬起來時,臉上堆起了柔柔的微笑,使她看上去異常嫵媚,也異常……虛偽。「臣妾是福薄之人,勞殿下傷神,真是罪該萬死。」

旭琉皺起了眉。

「殿下國事繁忙,勿需將這點小事記掛心上,若是耽擱了軍機,朝臣們會責備臣妾的……」

「你非得這樣說話嗎?」旭琉冷冷打斷她,臉上的不悅之色漸起。

錢明珠故作驚訝地睜大眼睛道:「臣妾知道自己多言了,但是提醒殿下乃是做臣妾應盡的義務……」話未說完,旭琉已欺近身前,一把扣住了她的下巴。

旭琉臉上的表情很複雜,看她的目光像看著一個被打破了的精美瓷器。他伸出手指,自她的雙眉上緩緩劃過,然後沿著臉部的輪廓回到下巴。「你就是以這張臉獲得世人的驚豔,被譽稱為天下第一美人的嗎?是世人太庸俗,還是我太苛求?難道他們都看不出你的臉上帶著一張面具?而這張面具已經逐漸與肌膚相連摘不掉了!」

錢明珠避開了他的視線。

旭琉鬆開手,深吸口氣道:「父皇派我親自下江南徹查二百萬兩官銀神秘被盜之事,你願不願意與我同去?」

錢明珠整個人一顫,雙手緊緊揪住了被子。

旭琉的用意很明顯,一來可帶她散心,二來藉此舉修好兩人的關係。若太子攜她一同下江南,那麼曾經所有關於她不受寵的流言都會不攻而破,這是一個機會,這個機會是她命運的轉折點,將會把現有的一切盡數顛覆!

然而,她卻聽見自己用微弱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不了,太醫囑咐臣妾要好生靜養,而且此行殿下有重任在身,臣妾會拖累殿下……」

「夠了!」旭琉打斷她,目光冷冷,「看來你還沒意識到在我面前只能說真話,而不是用種種看似冠冕堂皇的藉口來搪塞敷衍。如果你學不會對我坦誠,我不會再踏足沐陽殿一步。」

兩旁的宮女嚇得「撲通」跪倒,旭琉怒衝衝地摔簾走了出去,風帶起幛幔上的流蘇,顫顫怯怯,像紛亂受傷的心。

一股鬱氣自胸間衝上來,使她再也壓制不住地咳嗽出聲,宮女們連忙捧來金盂,幾口痰吐出去,隱隱可見血絲。

我竟成了個病美人。

錢明珠忍不住自嘲地笑笑,身子軟軟向後靠倒,再也沒有一絲動彈的力氣。

終於如她所願,旭琉再也不踏足此地了。

心中,那頑皮少女瞪著眼睛看她,表情懊惱,「錢明珠,你做了一件多麼愚蠢的事情你知道嗎?這事幹得不漂亮,不漂亮極了!你會後悔的!」

我不。我不後悔。

她閉上眼睛,將心中的影子強行抹去。

旭琉一去就是數月。

窗外的雪慢慢地消融,柳樹綻出新枝,園內百花齊放。不知不覺,冬天就過去了,春天來到,帶著脈脈溫柔的氣息,將綠色還復人間。

錢明珠的病經過太醫的精心調理,終於痊癒。她出手大方、待人溫和,在東宮很得人心,再加上聰慧沉穩、謙恭雅量,更贏得了謀臣學士們的尊敬。沐陽殿經常備下香茗美酒,邀請當今名士才子們相聚,暢談理想點評文章,形成一股良好的探討風氣。東宮逐漸成為京城學風最盛的地方,學子們皆以收到太子妃的邀請貼為榮。

京城最大的茶樓——天香閣內,說書先生口沫橫飛,異常賣力地說著隋唐記,然而臺下卻沒人聽他的,只因大家的注意力都被一人手中的東西吸引了過去。

那是張紫近於白色的信箋,右下方印了朵紅色的梅花。此刻它被高高舉在一個公子哥打扮的人手中,那人一臉洋洋得意地說道:「瞧見沒有?瞧見沒有?這就是東宮太子妃的邀請卡!你們都沒見過吧?瞧瞧,多麼精緻!」

周圍圍了好幾個人,人人都以豔羨的目光盯著他手中的信箋,一人嚥了口口水道:「齊少,聽說太子妃長得傾國傾城,是個絕色美人,是不是真的?」

「去,沒見識的傢伙,美人算什麼?這世界上美女還少嗎?太子妃那是才貌雙全,不但人漂亮,而且有見識、有品位,又溫柔,簡直是謫仙下凡!」

「她真有那麼好?那為什麼太子不喜歡她?聽說她至今還是處子之身,太子連她的手指都沒碰過呢!」

公子哥臉上露出不自然的表情,咳嗽一聲道:「這個嘛……不是所有人都懂得欣賞那樣一朵名花的,太子他……嘿嘿,太子的清心寡慾是出了名的。」

「聽說太子不喜歡女人,莫非他喜歡男人?」

「可也沒聽說他和哪個男人過從甚密啊,我看八成是兩邊都不行……」

「噓,噤聲,說這話可是要殺頭的。」

「不管怎麼說,太子妃也蠻可憐的,嫁了那麼一個丈夫,一生都算是毀啦!」

那公子哥嘆了口氣,低聲道:「唉,美人卷珠簾,深坐蹙娥眉,但見淚痕溼,不知心恨誰……太子妃雖然表面上不說,但那份鬱鬱寡歡的樣子,著實讓人看了心酸啊……」

眾人紛紛跟著嘆氣,座內卻有一人突然冷笑道:「得了吧,大家別被這傢伙騙了,就憑他那點墨水也配當太子妃的席上嘉賓?八成是偷了他哥的帖出來炫耀!」

公子哥頓時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眾人一聽起疑,紛紛嚷著要看他手中的信箋上究竟寫著誰的名字,他招架不住,狼狽而逃。

茶樓裡起了一片笑聲。

笑聲中,二樓靠窗雅座上的客人輕輕皺起了眉。

坐在他對面的藍袍男子察言觀色,淡淡笑道:「看來我半路邀你來此一聚,實在是明智之舉,否則怎能聽到這麼精彩的對話?」

客人的眉頭皺得更深。

「錢家的姑娘都很了不得啊。錢明珠主掌東宮,成功收買了天下文人的心,如此一來,若是誰想廢掉她太子妃的地位,學子們第一個不答應。還有她的妹妹錢萃玉,說起這位二小姐,更是這個月京城裡最熱門的人物,她跟著一個無名小卒私奔了,氣得錢老夫人立刻將她從族譜裡除名。」

「有這回事?」

「所以我說錢家的姑娘了不得。」藍袍男子輕搖摺扇款款而笑,「怎麼樣,有沒有想好該如何回去面對你那位了不得的妻子?」

客人沉默片刻,道:「我要先進宮見過父皇。」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太子旭琉。

藍袍男子「哈」地笑了一聲,道:「逃避解決不了問題。」

「現在的問題不是我在逃避她,而是她在逃避我。」

藍袍男子挑了挑眉,「怎麼說?」

「此趟江南之行,我本想帶她同去的,是她不肯。」

藍袍男子露出驚訝之色道:「奇了。我本以為她在東宮宴請文人,一是為了收買人心,二是想引起你的注意,但她竟然連江南之行都拒絕,這個女人究竟在想什麼?」

旭琉苦笑,「有關宴請文人之事她徵求過我的同意,她給我的理由是——」說到此處,停了下來,眸中哀色頓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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