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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訊息自皇宮那邊傳來,每聽得一條,便心悸一分。
一時間朝野內外人心惶惶,對此事議論紛紛。
錢明珠倚在窗邊,外頭驕陽似火,很難想象千里之外的南方此時正在洪水肆虐陰風驟雨,耳邊聽得碎步聲匆匆,回頭望去,宮女允如一臉焦慮地走了進來。
心中一股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什麼事?」
允如的嘴唇不住顫抖,嘶啞著聲音道:「太子失蹤了!」
心中一直懸著忐忑著的那個部位終於沉了下去,彷彿被什麼東西抽走了似的。錢明珠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空氣中飄:「什麼時候的事?」
「前天晚上。底下的人怕擔罪不敢聲張,只巴望著能快些把太子找回來。但張大人覺得茲事體大,所以命人帶話過來,求太子妃給拿個主意。」
她低頭,沉思不語。
「那人還等在外頭呢,太子妃要不要親自問問?」
「你去幫我收拾行李,叫人備車,半個時辰後啟程。」
「太子妃的意思是?」
雙手在身側慢慢握緊,回首望向窗外,天邊晚霞似血般鮮紅。那抹鮮紅映入她的眼中,變成了擔憂。
「我要去看看。我要親自去看看。」
據說,他是為了一個被洪水圍困在木盆裡的孩子而親自操漿劃舟前去營救,誰知正好一個巨浪打過來,將兩人一併吞沒。將士們沿著河岸一直找,都沒有找到。
日夜兼程到達決堤處時,已是三天之後,太子依舊下落不明,也就是說他整整失蹤了六天。放眼處但見洪水茫茫,不知吞噬了多少人畜的性命,這樣的處境下生存的機率根本微乎其微。
率將士們出營迎接的正是謀士張康,一見到錢明珠便跪倒在地不住磕頭,淚流滿面,「屬下等辦事不力,未能保護好太子,以至太子至今杳無音信生死未卜,請太子妃降罪!」
營帳前頓時黑壓壓地跪倒了一片,將士們全都衣衫襤褸渾身泥漿,顯然吃了不少苦。若旭琉真的因此喪命,只怕這些人都要跟著陪葬。
錢明珠心中低嘆,道:「起來吧。」
張康引她進入最大的帳營,帳內擺設相當簡陋,一張長桌上攤了幅羊皮地圖,地上雜七雜八地堆著許多沙包稻草,空氣中充斥著潮溼腐爛的泥土氣息。
「太子妃請看,太子就是在這裡出的事。」張康撫平地圖,上面用紅毛筆畫了個圈,他指著這個標記道,「我命人將這裡上上下下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太子和他的那艘船。」
「我想去實地看看。」
張康面露難色,遲疑道:「此處水流甚急,不易行舟,殿下不肯聽從屬下的勸告執意要事事親為,結果果真遭遇不測,為了安全起見,太子妃還是不要去了。」
錢明珠淡淡道:「正因殿下遇難於此,我才非要去看。事到如今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殿下若真遭遇不幸,只怕要死的人比洪水淹死的更多。」說罷起身,徑自朝帳外走去。
張康見她態度堅決,不敢阻攔,連忙調遣四個精通水性計程車兵護駕隨行。
步行半炷香時間後,便可看見前方長長一排以沙包堆積起來的臨時堤壩,成千上萬人在那忙碌圍堵,視線內一片水霧蒸騰,薄薄紙傘根本遮不住傾盆大雨,衣衫溼透,沉沉地貼在身上,行走更增艱難。
小船在堤旁等候,一踏上去就搖搖晃晃。張康見她面色慘白,連忙道:「太子妃,我看還是……」「我要去。」錢明珠咬緊下唇,沉聲道,「走。」
四個士兵奮力划槳,舟行頗快,不一會便遠離岸邊。水流迅猛,船身顛簸起伏,像是隨時都有可能會被浪潮傾覆。如此危險,心中的念頭卻愈堅定——
我要找到他!
我一定要找到他!
臉上溼潤一片,早已分不出究竟是雨水還是眼淚。
「太子妃,就是這裡。」
半個多時辰後,才到達當日旭琉出事的地點,四周都是水,水面上漂浮著碎木枯草,縱有什麼蛛絲馬跡,也早已被水衝散。如此天地茫茫,去哪尋他?
錢明珠仔細觀察水流動態,問道:「水是朝東流的,這幾日來可有改變?」
「回稟太子妃,這裡的水勢走向是經常改變的,此刻朝東,可能下一刻就朝西了。這幾日來我們每個方向都找過了,都沒有發現太子的蹤跡。」
「如果溺水而亡,屍體應該會浮起來對不對?」
「雖是如此說,但這麼大的洪水,也很有可能被重物拖住沉下去,或是飄到更遠的地方。」
錢明珠的聲音突然變急,帶著幾分賭氣道:「總之不見屍體,就不能當他死了!」
士兵被她的語氣嚇住,彼此對視幾眼,紛紛低下頭去。
錢明珠望著遠方,一字一字道:「我知道他還活著,他一定還活著!你們朝北劃,去那看看。」
「是。」小舟掉轉方向,跌跌撞撞地朝北而行。
「那邊原來是什麼?」
「回稟太子妃,再前行二里,是片塔林,塔後百步處有個藏書閣。」
錢明珠眼睛一亮,「既是高塔,應該還淹不到塔頂,若是在那豈非就有生機?」
「可是塔身已被洪水摧毀,現在反而成了暗礁,斷垣殘壁,我們的船不但劃不過去,而且若是一個不慎撞到,就有顛覆的可能。」
錢明珠沉吟片刻道:「不管如何,先過去看看。」
士兵只得聽命繼續往前,果然,隨著水面上的浮物越來越多,依稀可見前面兩個尖尖的塔頂。
「太子妃,實在不易再前行了。您現在所看見的塔尖是僅剩的沒被洪水摧毀的兩座高塔,其他的都沉到水下了,隨時有可能撞破我們的船。」
「真的過不去嗎?」水面飄過一段碎木,她順手撈了起來,「這片木頭,應該是船身上的吧?」
旁邊一個士兵接過去仔細凝視了片刻,點頭道:「是的,看來已有船隻在此地撞沉。」
錢明珠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朝遠方眺望,過了許久,忽然道:「我有預感,殿下就在那邊。我們繼續往前看看。」
「可是太子妃,這裡太危險了——」
「若能找回太子,區區危險又算什麼?」錢明珠停了一下,望著四位士兵,堅定卻又溫柔地說道,「而且我相信,我們一定能過去的,是不是?」
接觸到那樣信任的眼神,士兵們大受鼓舞,用力點頭道:「是!」
小舟推開波浪,謹慎地朝塔林處劃去。
中途果然艱險異常,磕磕碰碰的,好幾次撞到了不明物體,所幸這隻船是張康特地挑選出來給太子妃乘坐的,比尋常小船更為堅固,因此總算有驚無險安然無恙地穿過那片塔林。
然而依舊不見旭琉的蹤跡。
「太子妃,我們接下去怎麼辦?」
「繼續往前。」錢明珠握緊手,指甲掐入肉中,卻渾然不覺得疼痛。此時此刻,再沒什麼能比那個人更重要——
我要找到他!
我一定要找到他!
混沌汙穢的水面上,幾株楊樹後頭隱隱露出一角紅簷。
「那是什麼地方?」
「回太子妃,那就是此地赫赫有名的藏書閣。」
「過去看看。」
繞過楊樹後,便看見兩層高樓現於水上,半壁牆樓已經倒塌,另半邊還依舊完好,只是一片殘磚碎瓦,小船根本劃不過去。
士兵將船停在最靠近閣樓處,樓內沉沉一片死寂。
錢明珠打量著地形道:「如果棄舟爬上去,有沒有可能?」
「萬萬不可,此地隨時可能再倒塌,萬一爬到一半樓塌了可不得了!」
「但也有可能不會倒塌,不是嗎?」錢明珠低頭看了看自己累贅的長裙,一咬牙將裙裾撕掉。
在士兵的目瞪口呆中,她慢慢地爬出小船,踩著搖搖欲墜的木梯走了上去。
「危險啊,太子妃!」士兵們大驚失色,卻又不能上前阻止,那木梯吱吱作響,承受一個人的重量已是非常勉強,若他們都上去,必定倒塌。
裸露的腿被碎木劃到,開始涔涔流血。這是生平第一次遇到這樣驚險的局面,隨時都可能掉下去,掉下去的結果不死只怕也成殘疾,然而不知道為什麼,竟然絲毫不覺得害怕,心中有股力量在綿綿不絕地支援著她,給她希望,給她力量。
十七級臺階終於走完,爬上藏書閣頂樓的第一眼,錢明珠真的看見了旭琉!
書卷飛散了一地,在凌亂的書籍中間,旭琉一動不動地伏在地上,右手還死死抓著一隻小木盆,木盆裡有一個嬰兒。
如果說,在尋找他的過程中心一直是提著的,此時此刻真見到他,整個人卻劇烈地顫抖了起來,雙腿走過去,完全虛軟無力。
他死了嗎?他死了嗎?他死了嗎?
一個聲音在腦海裡不停地翻滾,以至於走到近前了都不敢伸手去探他的鼻息,生怕探試的結果是他已經死了。
錢明珠輕輕地張口,低低地喚他:「殿下……殿下……」
旭琉的身子動了一下。
太好了!他沒有死!
錢明珠飛撲過去一把抱住他,眼淚在這一刻再難抑制地洶湧流下,「我找到你了!我終於找到你了!」
旭琉的眼睛睜開了一線,瞳孔渙散。錢明珠心中一驚,緊接著就見他頭一歪,整個人再度昏迷。「旭琉,不要死,我找到你了!我找到你了!這個時候,你要堅持,你一定要堅持住!」她抱著他拼命呼喊。紅塵俗世忽然間就悠遠了,這靜謐的空間裡,這生死存亡的一刻間,只有她和他,他們靠得如此近,如此——
息息相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