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聽旭琉低嘆道:「我是個很頑固的人,總是堅持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則,生平最不喜歡別人弄虛作假,所以一開始知道你是花錢疏通了各路關節才得以當選時,就對你心存偏見,頗多鄙視。那段時間裡讓你受了很多委屈,如果我無意中傷害到你,希望你可以原諒我。」
錢明珠咬著下唇,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其實不是沒有想過,要讓這個尊貴的男人後悔對她的輕視和怠慢,可當這天真的來到時,反而覺得有些無所適從。尤其是他此刻的態度那麼誠懇,眼神那麼羞愧,忽然間,曾經的種種都變得不重要了。
「殿下,其實這不是你的錯。我們錢家的確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才使我能夠如此順利地成為你的妻子,不只是你,我自己也是不喜歡那樣的。但我身為家裡的長女,沒有選擇。」
「我知道我知道,我現在什麼都知道了……」旭琉憐惜地將她抱緊,「和你相處下來,才慢慢發覺你完全不是我先前想象的那樣,我甚至應該慶幸是你成為我的妻子,那麼多佳麗中,最美最好的你,成為了我的妻子!上天待我真是不薄,我是個幸運兒。」
「殿下……」張開嘴巴,發現自己已訥訥不能言。愛情與她想象的樣子有些不同,它來得太迅猛,讓她覺得無力適從,又有點擔憂。
腦海裡的那個場景再度浮現,與現實相互交疊——海水漫上來,就那樣危險卻又溫柔地淹沒了她的全身……
溼的不只是她的鞋子。
陰雨綿綿,秋菊也走到了凋零。
在宮女們的攙扶下起床梳洗,銅鏡中,一張臉是浮腫的。不知道是不是每個懷孕的女人都會容光削減,然而於她卻是一天比一天憔悴。
頭剛梳好,就見小妹寶兒神清氣爽地走了進來。
「我決定了!」
「決定什麼?」
錢寶兒眨了眨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我,要,嫁,人,了!」
錢明珠有些啼笑皆非,「嫁誰?什麼時候?」
「我在找啊,等我找到了,就嫁。」
「找?怎麼找?」
說起這件事,錢寶兒更是得意洋洋,「姐姐,我想了個法子,我讓我們錢莊在各地分號裡的夥計們都去搜羅當地與我門戶相當的適齡男子,調查清楚他們的品行喜好,然後從中慢慢挑選我認為合格的人選,再想個法子親自去看看他們究竟是不是名副其實,最後選出我中意的夫婿。你覺得好不好?」
錢明珠沉吟道:「雖然有點興師動眾,但是聽起來還不錯。」
「是嗎?姐姐你也覺得好嗎?」錢寶兒嫣然道,「現在就只等奶奶點頭了!」
錢明珠笑笑道:「奶奶那麼疼你,一定會同意的。」
「謝姐姐吉言啦!」錢寶兒笑嘻嘻地看著她,看著看著,臉上的笑容就消失了,「姐姐!」
「怎麼了?」
錢寶兒端詳著她的臉,皺眉道:「你生病了?為什麼氣色這麼差?」
「不知道為什麼,這些天我總是覺得自己很累,每天睡七八個時辰醒還來是覺得很睏倦,經常頭暈……怎麼了?難道這不是正常現象嗎?」
「按理說有喜後,女子的皮膚會變得更加光滑,不該如此憔悴。」錢寶兒為她把脈,臉上表情越來越凝重。
「如何?」
「是哪個太醫在調理姐姐的身子?他開的藥方拿來我瞧瞧。」
「是陸太醫專門負責照顧我的。他沒有開方子,只是每日按時送來一顆藥丸讓我服下,說是能固本培元,順氣養身。」說到這裡,連錢明珠都開始隱隱意識到不對勁了,「難道這藥有問題?」
「如果我診斷得沒錯,姐姐在長時間服食一種毒藥!」
錢明珠吃了一驚,「毒藥?」
「這是種慢性毒藥,潛伏期很長,作用不明顯,但是積累到一定程度,會很可怕。雖然不死,但肢體功能全部摧毀,和癱瘓無異。是哪個混蛋這樣害我姐姐?我去殺了他!」
錢明珠連忙拉住寶兒,急聲道:「妹妹不可莽撞!」
正在這時,一宮女捧著個小匣子走進來道:「太子妃,太醫的藥到了。」
「太好了,來得真巧!」錢寶兒二話不說,上前開啟匣子取出藥丸拿到眼前細細觀察,又用鼻子聞了聞,甚至還舔了舔,冷笑道:「果然有問題!你們去把陸太醫給我叫來,我有話問他!」
宮女應了聲是,正待出門時,錢寶兒又改變了主意:「不,回來!吩咐這裡所有的人從這刻起都乖乖地待在東宮裡,誰都不許離開,若有違抗,嚴懲不怠!」
宮女雖覺得奇怪,但也只能低頭照辦去了。
錢寶兒回身看向錢明珠道:「姐姐,我怕這裡有人和陸太醫串通,為了不打草驚蛇,所以我讓他們都不許出去。這藥姐姐你不要吃,我現在親自去把陸太醫抓來審問。」
錢明珠低低一嘆,沒有說話。
錢寶兒又道:「這事不單純,一個太醫怎麼有那樣的狗膽竟敢毒害姐姐,必定受人指示。若是被我查出那人是誰,哼哼,他就死定了!」說罷揮袖風風火火地走了。
錢明珠本想叫住她,但一轉念間又放棄了。她轉頭看向窗外,外面下著細細的雨,天空陰沉陰沉的,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這件事給她的傷感遠遠大於震怒。
有關宮裡種種勾心鬥角、陰險卑鄙的齷齪事情,並不是不知道,但事情真的發生在她身上,所有的感覺頓時在瞬間變得鮮明瞭起來。自認為待人一向不薄,為什麼還有人要這樣處心積慮地想她死?僅僅是因為她目前受寵,而且又懷了太子的孩子嗎?
身處這樣一個環境之中,她無傷人之意,卻被人所傷。
她扶著梳妝檯慢慢站起來,眼前忽然一陣昏眩,接著感覺下腹微疼,她低下頭,看見鮮血一點點地滲透了白裙……
不!不會的!不會這樣!她的孩子!她的孩子!不能這樣,不能這樣,不能這樣!
好奇怪,竟然不是很痛,可那鮮血緩緩流淌,將生命一併殉葬。錢明珠再也控制不住,驚聲尖叫了起來,叫聲穿透重重宮殿,把天地萬物通通撕裂……
身子忽冷忽熱,有時像在水裡,有時像在火裡,然而,神志永遠不清醒。她迷迷糊糊地睡著,在睡夢裡見到了很多東西,那些東西旋轉著四下飛舞,很快地飄逝過去。
朦朧中彷彿聽見一個聲音在喚她,柔柔的位元組,顫顫的音符,引出某種情緒,忽然間,眼中就有了眼淚。
「查到了?」
「是。」
「好,走。」
那個聲音的主人似乎想離她而去,情急之下錢明珠一把拉住了他的手,「不要……不要……」
「明珠,你醒了?」聲音帶著欣喜迅速靠近。
但,還是覺得不夠近。她死死地拉著他,像拉住海面上的最後一根浮木,再也不肯鬆開。
「明珠?明珠?」又是那樣溫柔而顫抖的呼喚,帶著她所無法承受的壓力,催促她快快睜眼。
於是睫毛在輕顫中緩緩張開,入目所見是那張消瘦威儀的臉,然而臉上的那雙眼睛,卻帶著關懷,帶著擔憂,一眨不眨地注視著她。
再不願清醒,見到這雙眼睛時也醒了,錢明珠突然扭頭低啜了起來。
一雙大手伸過來,憐惜地將她攬入懷中,「明珠,別哭。」
「孩子……我知道……孩子一定沒了……」她的第一個孩子,來得那般歡喜,走得這麼不甘。
「最要緊的是你沒事。」語音忽轉,旭琉的表情變得非常嚴肅,「你放心,我饒不了她!」
「是誰?」
「是王芷嫣!」清脆如鈴的聲音插了進來,錢明珠抬頭,這才發現原來寶兒也在。
「德妃?」
旭琉冷笑,「憑她也配稱為‘德’妃?」
錢寶兒道:「陸太醫被王芷嫣買通,在給姐姐的藥裡下了毒,這種毒的特徵是讓人變得越來越虛弱,隨時會流產,而且感覺不到特別疼痛。這樣一來,大家必定以為是姐姐自己不小心流掉孩子的,誰也不會懷疑到是藥出了問題。哼,她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這世上又豈會有包得住火的紙?可惜我還是發覺得太遲,否則姐姐就不必遭此橫禍了。這個該死的女人!」
「是她……」心中冰涼,分辨不出究竟是什麼感覺。
旭琉握著她的手,柔聲道:「你放心,我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
「殿下想怎樣處置她?」
漆黑雙眸眯了起來,似有怒火湧現,「殺人者償命!」
錢寶兒在一旁繼續煽風點火:「對,有這種陰險毒辣卑鄙無恥心胸狹隘齷齪善嫉的妃子,是殿下的恥辱!」
「不,殿下。」錢明珠連忙搖頭,「臣妾肯請殿下饒她一命。」
錢寶兒瞪大了眼睛,「不會吧姐姐?她害得你這樣,你還幫她求情?」
錢明珠不去理會她說的話,只是望著旭琉,急聲道:「殿下,無論如何,她是王將軍之女,是文武百官一起舉薦由聖上欽點的妃子,你不能殺她!請殿下饒她一命。」
「可是她犯下這種滔天大罪,根本無可寬恕!」
「殿下!」錢明珠反握住他的手,柔聲道,「臣妾知道殿下心疼臣妾,才如此生氣,但是王芷嫣不能殺!現在朝中以國舅為尊,他勢力強大,野心勃勃,殿下若是處死德妃,王將軍必會倒戈投靠國舅,到時殿下在朝內更加勢單力薄,束手束腳,想做些什麼都會非常困難。我們不能只顧一時痛快而失了將來,而且孩子已經沒了,即使處死德妃,孩子也活不回來,殿下何不寬宏大量些饒了她,讓王家永遠記著殿下的恩德,對你死心塌地,忠心耿耿?」
她竟然想得這麼遠……這個時候了她還是隻為他考慮寧可自己受委屈……旭琉望著錢明珠,心中的感覺豈只是「震撼」一詞可以形容?
錢明珠見他不說話,以為他還在堅持,便又說了下去:「殿下現在最缺的就是良臣,羽翼不豐,怎能與風雨抗衡?失去一個孩子,卻換來我朝最英勇出色的大將,臣妾認為是值得的。而且……臣妾認為德妃也是出於一時糊塗,誰不會犯錯?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殿下給她一個機會吧。」
旭琉沉默了許久,忽然高聲道:「來人,傳我旨意:即刻起,將德妃打入冷宮!」
錢明珠終於舒了口氣,望著他,笑了一笑。
「明珠——」旭琉開口,想對她說些什麼,想好好表達一下自己對她有多麼愧疚多麼心疼多麼喜歡,但最後也只放逐於四個字——
「委屈你了。」
錢明珠微微笑著,眸中浮起了淚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