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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鳳凰臺上鳳凰遊(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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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沉沉的長徑,彎彎扭扭地通向小屋,四處靜謐無聲,因此腳步聲便顯得格外清脆。

錢明珠提著燈,緩緩推開了房門,門內,一個女子披頭散髮,背對她坐著,聽得聲響也不回頭,仿若不存在一般。

「德妃,是我。」

王芷嫣的背脊動了一動,但依舊不回頭。

「你不回頭,是不願意見到我,還是不敢見我?」

王芷嫣被激怒,驀然轉身道:「你來幹什麼?」

「你說呢?我來幹什麼?」

「你想看看我的倒霉相,想看看我究竟是怎樣一幅狼狽模樣對不對?告訴你錢明珠,你不用得意,沒錯,這次我是栽了,你贏了,可你還能贏多久?我會等著的,我要等著看你風光到幾時,最後又會有怎樣的下場!」

錢明珠望著她,失望地搖了搖頭,「為什麼到這個時候你還不認為自己有錯?」

「我有錯?我有什麼錯?」王芷嫣大笑,形如瘋癲,「當初選妃你選金盒我選木盒,就因為我選了木盒所以我就輸了,輸得莫名其妙!我選木盒有什麼錯?你告訴我,你告訴我啊?」

「你明知我指的不是這個。」

「就是這個!一切都是從那個盒子開始的!若不是皇上非要說我錯了,我怎麼會輸給你?我若不輸給你,今天我就是太子正妃,我成了正妃,就不可能讓太子另立側妃,也就沒有你的存在,沒有你的存在又怎麼會有那個孩子?一切都是那個盒子!」她越說越激動,流下淚來,「錢明珠,你才是錯的,你知不知道?你只是商人的女兒,出身卑微,你有什麼資格成為太子妃?要不是你們錢家用錢收買了百官,你怎麼可能入選?如果說我買通太醫給你下毒是卑鄙的,那也是跟你們錢家學的!」

錢明珠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帶著幾分憐憫地看著她。

接觸到那樣的目光,王芷嫣更是大怒,「你不用這樣看著我,我只恨老天不幫我的忙,怎麼就讓你給逃脫了?否則再過半個月,你就是個半死不活的人了,就再也沒有資格與我爭寵……老天!老天爺啊老天爺,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木盒子,為什麼每次都不讓我成功?我有什麼地方對不起你的,你要這樣處處阻撓我,不讓我順心!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你瘋了。」本來是想來看看她在這裡生活得如何,看看能不能幫上什麼忙的,但見此情景,錢明珠發覺她根本來錯了。說完這句話後便轉身想走,誰料王芷嫣突然撲過來,一把拉住了她,惡狠狠地道:「不許走!既然來了,就沒那麼容易出去!」

「你要幹什麼?」

「那個沒用的傢伙,竟然毒不死你,那麼我只好自己動手……」王芷嫣邊說邊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錢明珠連忙掙扎,誰料她的力氣竟大得可怕,怎麼也掙脫不開,眼見得對方箍得越來越緊,呼吸越來越困難時,王芷嫣卻又突然放開了她。

錢明珠跌在地上,抬頭看去,王芷嫣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呆滯地盯著自己的手,彷彿痴了一般。

錢明珠咬著唇悄悄向後挪去,希望能夠悄無聲息地離開此地。這個女人瘋了,不知道還會做出什麼事來。可她才剛向後挪了兩步,王芷嫣的目光突然盯到了她臉上,嚇得她心中一顫。

如果說,之前王芷嫣的眼神是狠毒的,是怨恨的,此時卻又變了,變得很怪異,帶著種冷冷的鄙視。

錢明珠的手碰到桌腿,連忙扶著它站了起來。

「你不用怕,我不會殺你的。」王芷嫣「格格」地笑了起來,笑得好生恐怖,「如果現在殺了你,豈非太便宜你了?你現在正當寵,太子拿你當寶貝,殺了你,只怕他會痛一輩子。不,不,我不殺你。錢明珠,我不會再笨一次了。」

「你什麼意思?」

「我要活著,我要活得比你久,錢明珠,我要親眼看你以後的日子怎麼過,我要看著你年華老去、容色衰退,看著太子娶比你更年輕更美貌的女人回來,看著你失寵的樣子……你以為你能得寵一輩子?別做夢了!自古君王無真愛,唐明皇那麼喜歡楊貴妃,最後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還不是吊死了她?所以我要看著,我一定要看著,看著太子怎麼對你膩煩,看他怎麼把你拋棄……」王芷嫣越說越得意,仰天大笑了起來。

在她的笑聲中,錢明珠奪門而出。

這個女人瘋了……王芷嫣她瘋了……她說的都是瘋話……

可是為什麼,那些話一直盤旋在她心中,彷彿烙鐵一樣將她的心慢慢煎磨,那麼痛那麼痛?

古來君王無真愛,那麼旭琉呢?他有多喜歡她?又能喜歡多久?亂了亂了,一切都亂了。這些天的恩愛甜蜜讓她放鬆了心懷柔化了原則,當初嫁前明明下定決心不愛他,要井水無波地當她的太子妃,只要能安安穩穩地當下去就可以,其他什麼都不理會什麼都不管的,怎麼現在一切都變了?

她變得那麼在意旭琉,千里迢迢受盡艱辛地去洪水中找他,知道有了他的孩子後那麼高興那麼幸福,費盡心思幫他處理朝中的事務,甚至這次被害卻為著他的前途寧可自己打落牙齒合血吞也要忍下去……這麼這麼多的事情,這麼這麼多的心思,為著那個男人,想著那個男人,愛煞了那個男人……

錢明珠氣喘吁吁地跑著,忍不住回頭朝後望了一眼,黯淡的月光下,冷宮清絕,毫無生氣。住在那樣一個地方,縱使再正常也可能會被逼瘋吧?比如王芷嫣,再比如——水容容。

一時間,有關水容容的傳說和上次見到她時的情形在腦海裡交疊了起來。那位青硯臺的聖女,也曾是一位天子傾心至愛的人啊,可是後來呢?又怎樣?還不是被天子所拋棄,打入冷宮,瘋瘋癲癲,悽悽涼涼,連死了都沒幾個人知道……

旭琉是喜歡她,可他是太子,他有著擁有無數妻妾的合法權利,即使他不會愛上其他女人,但是他還有江山、還有社稷,在江山社稷面前,兒女情長又能佔據多少分量?

今天,她為了替他拉攏一個下屬的忠心,可以犧牲掉一個孩子,明天又會有其他事,需要她犧牲得更多,她能夠犧牲多少回?若她最後把自己都給犧牲掉了,錢家怎麼辦?

重重大山,一座座地壓在她的肩膀上,壓得她近乎窒息!

如果可以和一般的女子一樣,不需要顧慮這麼多這麼多;如果可以和萃玉一樣,只要愛上一個人便徑自一味去愛了;如果可以和寶兒一樣,能夠自由地選擇人生;如果……

可是——沒有如果。

信心,動搖與摧毀,有時僅在一瞬間。

她跌跌撞撞地回到沐陽殿,推開迎來攙扶的宮女們的手,喃喃道:「酒,去,給我拿酒來!我要喝酒……我要喝酒……」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只有酒可以讓她鬆懈,可以讓她得到短時間的安寧,可以讓她忘記一切煩惱,可以讓她感覺到自己是怎樣鮮活地存在著……

可是酒呢?為什麼還不拿來?

正這樣想時,一隻碧玉酒壺遞到了眼前。

太好了!一把奪過來往喉間灌,辛辣的滋味隨著咽喉衝上大腦,「轟」的一下爆炸開——她要的就是這種感覺。

迷濛中好像有隻手扶住了她的腰,有人問她:「明珠,你怎麼了?」

她斜著眼睛看過去,看不清楚那人的容顏。「酒,我要喝酒……你陪我好不好?」

「酒會傷身,你大病初癒,還是不要喝了。」

她固執地搖頭,死命地抓著手中的酒壺,「不要,你別管我,我要喝酒,我就要喝就要喝!」

那人看著她,長長地嘆了口氣道:「好,我陪你一起喝。」

接著眼前便出現了兩個碧玉酒杯,斟滿清香四溢的醇酒在燈光下泛現出絢麗的粼光,美麗得不像真實的。

錢明珠瞪著那兩杯酒,唇舌間忽然苦澀了起來,她抬起頭望向那個人,視線由朦朧轉為清晰:那般挺秀威嚴的兩道濃眉,眉下明亮清澄的眼睛,瘦瘦的雙頰裡盛載著辛苦和操勞,薄薄的唇角邊系掛著江山與百姓……這樣一張臉上,可有容納下她的一絲一毫?

她忽然一把抱住他,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哭得沒有掩飾,沒有儀態。

對於她如此失常的行為,在感覺到驚訝的同時又有點受寵若驚,旭琉溫柔地抱著她,低聲道:「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容妃……容妃……她死了,她死了!」

「容妃?」先是愕然,繼而震驚,「明珠,你指的是水姑娘?你是怎麼知道的?」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皇上不是很愛很愛她的嗎?他不是曾經為了她連皇帝都可以不做連江山都可以不要的嗎?為什麼他要拋棄她呢?為什麼要把她打入冷宮?為什麼要讓她悽悽涼涼涼地死在那裡?為什麼……」

「明珠。」旭琉急聲道,「你別這麼激動,你先告訴我,你是怎麼知道容妃的事情的?你認識她?」「我親眼看見的!我有次迷路誤入了冷宮,看見她坐在鞦韆上,瘋瘋癲癲的好不悽慘,後來等我再去那時,一個老宮女告訴我她死了,她死了!」

「然後呢?」旭琉隱隱察覺到她在擔憂些什麼,但他要她親口說出來。

錢明珠的眼神又變得悽迷了起來,聲音喃喃,好似夢囈:「我不知道……我只是覺得,只是覺得很害怕……」

「害怕什麼?」

「我好像又一次被關在了黑屋子裡,前面有很多考驗在等我,可這次我找不到可以砸窗子的椅子,我看不見任何東西,我無能為力……我很想抓住一些可以保護自己的東西,但是沒有,我怎麼也找不到,我生平第一次覺得自己很無助,我很害怕,我真的很害怕……」錢明珠忽抬起頭,哀求道:「救救我,殿下,請你救救我……」

旭琉的眸色由濃轉淡,低聲道:「原來你害怕自己會與容妃一個下場……明珠,你對我就那麼沒有信心嗎?」

懷裡的人兒似乎是醉了,因此沒有聽見他的這句話,她呢喃著模糊不清的話語,昏昏睡去,臉上還帶著殘留的淚痕,即使是在睡夢中,眉頭依舊是皺著的,有著太多的放不開。

旭琉注視著那樣心事重重的一張臉,長長地嘆了口氣。

「明珠,明天,明天我帶你去個地方。」

既然她的心結起源於這個,那麼,他要親自帶她去解開。

馬車輕輕顛簸,風兒吹得簾動,望將出去,窗外已是一片蒼茫景象。不知不覺中,冬天就來了,算算日子她嫁給旭琉近一年了。

回想這一年以來的時光,百種滋味湧上心頭。

回眸望他,神情怯怯,昨夜縱酒失態時說的話其實是記得的,也因記得,故而窘迫,那可能是生平第一次在別人面前袒露心事,而那個別人又偏偏是他……

旭琉放下手中的摺子,衝她微微一笑。

奇怪,他明明有一大堆事務要處理,忙得根本沒有空閒,怎麼還非要帶她出宮?

「殿下,我們這是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又是這樣的回答,成心賣關子。

錢明珠咬唇,重新將目光轉向窗外。馬車正沿著一條僻靜小徑飛快而行,走入大片棗林中,再往前,便開始上山。遠遠看見半山腰上露出一角屋簷,她忍不住扭頭問道:「我們是去寺廟嗎?」

旭琉笑了笑,「不是。」

於是她只好耐心等著。馬車又走了盞茶功夫,終於停下,車伕取來踏板,旭琉扶她下車。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是寫著「明覺寺」三個大字的門匾。

還說不是寺廟?錢明珠橫了旭琉一眼,旭琉牽住她的手進門,兩個小沙彌出來迎接,不知他在二人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小沙彌們臉色一正,其中一個急急跑了回去。

這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過不多時,一個老和尚從正殿走了出來,行禮道:「阿彌陀佛,不知殿下降臨,有失遠迎。」

「無念大師勿需多禮。我是來找十二皇叔的。」

「殿下請跟老衲來。」老和尚說著轉身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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