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明珠詫異地望了旭琉一眼,這寺廟非常簡陋,又地處偏僻,香火不盛,十二王爺在這幹什麼?他又為何帶她來見十二王爺?
繞過正殿,後面是個小小的院子,種著一些新鮮蔬果,應該就是寺內僧侶平時的齋菜來源。院子那邊有道矮門,無念大師上前掏出鑰匙開啟鎖,推門道:「王爺就在裡面,殿下請進吧,恕老衲不隨著進去了。」
「有勞大師了。」旭琉謝過,牽著錢明珠繼續前行。
穿過那門後,豁然開朗,後面竟是個山谷,地上大片不知名的野花,雖在微寒的初冬,仍是生機盎然地盛開著,遠處還栽種著幾竿修竹,三五間竹屋靜立,好生雅緻。
「好地方!」錢明珠讚歎道,「沒想到寺院後面竟然別有洞天。十二皇叔真是個會享福的人呢!」「你等會就會知道,他享的福遠遠不只這些。」旭琉說著大步走過去,高聲道:「得成比目何辭死,只羨鴛鴦不羨仙。我又來打攪了,就不知此地主人歡不歡迎?」
屋內傳出一聲輕笑,其音輕絕,煞是動聽。一個嬌柔女子的聲音輕快說道:「縱使此地不歡迎外客,但殿下卻一定是例外的。快請進來!」
十二王爺住在這麼神秘的一個地方已經夠讓人奇怪,此地居然還有個女子,錢明珠真是好生驚訝,而且不知道為什麼,這個聲音聽起來竟有幾分耳熟,似乎是故人,但又想不起來是在哪聽過。
房門自開,竹簾後,依稀可見一娉婷人影。
室內的擺設很簡單,但每件東西都放在最恰當的位置上,即使是再挑剔的人,也找不出半點瑕疵。光以這點論,此間的主人必不是普通人物。
旭琉望著簾後的人影,微笑道:「我帶了個故人來看你。」
那人掀簾而出,見到錢明珠時愣了一下,但很快便笑了起來,「原來是這位姑娘……」
錢明珠見到她更是嚇了一大跳,驚叫出聲:「是你!容妃!」
原來此人不是別人,正是水容容。
她不是死了嗎?怎麼會活生生地站在這裡?而且眼神清亮神態恬靜,哪有半分昔日痴呆瘋癲的模樣?
只見水容容點了點頭道:「好久不見……我認得你,你曾經誤闖冷宮,我們有過一面之緣。」
「你,真的是水容容?」
「呵呵,你說呢?」
「怎麼可能?你不是……」
「死了,是嗎?」水容容低嘆道,「不錯,天下人都以為我已經死了,知道我還活著的,你是第四個。」
「這是怎麼回事?」錢明珠看看她,又看看旭琉,只覺得是一頭霧水。
水容容雖不知道她是誰,但是旭琉肯帶她來此,說明二人關係必定非比尋常,因此把目光轉向了旭琉,道:「此事說來可就話長了,還是讓太子殿下告訴你吧。」
旭琉沉吟了一下道:「水姑娘是我父皇的妃子,但她也是我十二皇叔傾心相愛的女子。」
「啊?」又是一大意外。
「其實早在我父皇見到水姑娘前,她已經和十二皇叔兩情相悅。後來父皇遇見她,執意要娶她,這件事情弄得沸沸揚揚,世人皆知。十二皇叔為了成全兄弟之情,主動退讓,遠走他方,水姑娘心灰意冷下也賭氣真的嫁給了父皇。」
沒想到竟會這樣!那美麗傳說的背後竟然隱藏了這麼大的一個秘密,真令人意想不到。「後來呢?」
「後來……」旭琉望了水容容一眼,有點猶豫不決。
水容容淡淡一笑,「算了,還是我自己來說吧。我嫁給皇上後,卻始終忘不了誠明,因此一直鬱鬱寡歡,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是渾渾噩噩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其他妃子們嫉妒我受寵,就說我瘋了,一傳十,十傳百,皇上請了太醫來,也診斷不出個所以然來,便信以為真,以為我真的是瘋了。你所看見的那幢宅院,其實不是什麼冷宮,是皇上特地為我建的別院,因為他知道我生性喜歡安靜,喜歡自然。但是自我瘋了後,來看我的人越來越少,最後連皇上也終於絕望放棄了,宮裡的人都趨炎附勢,一見皇上都不來了,就更加不管我了。久而久之,那裡也和冷宮沒什麼區別了。」
「那你現在……你為什麼要裝死呢?」
「因為我又看見了誠明!」水容容說著,眼中綻出了神采,「這些年來我本已心如止水,但在再見他的那一刻,身體裡那些已經死了的東西好像又重新活了回來,而我也從他的表情上看出,這麼多年了,其實他也很痛苦,他也沒有忘記我,所以我下定決心,我不要他再從我身邊逃走,不管代價是什麼,我都要和他在一起!可是……我是皇帝的妃子啊,皇帝以為我瘋了,才慢慢將我淡忘了的,如果他知道我其實沒有瘋,他不會讓我走的,我太瞭解他的性格了,他是一旦喜歡了,就非要得到不可,為了得到,可以犧牲一切,但是得到後會不會真的那麼珍惜,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於是我就想出了裝死這一招。只有我死了,才會有自由,才能重新開始自己的生活。」
錢明珠已經震驚得不知該說什麼好,一切的一切和她原先想的那樣實在相差太多了,若非親眼看見,親耳聽見,實在不敢相信原來事情的真相竟是這樣!
水容容嘆了口氣,放緩聲音道:「這件事算來,還要多謝太子殿下,若非他的幫助,我裝死、偷出皇宮、藏身於此,這一系列事也不會進行得這麼順利。旭琉,我和誠明能夠再在一起,都是你的成全,謝謝,謝謝你!」
錢明珠吃驚地看著身旁的旭琉,一直以來,他是個多麼一絲不苟秉公執法正直不阿的人啊,他竟然會幫助水容容和十二王爺做出這種大逆不道的事來,實在是匪夷所思!恍然間又想起《東籬下》和《將進酒》來,是不是還有一面的他是不被人所知的?掩藏在嚴謹肅穆表相的後面,耐人尋味。旭琉道:「其實我沒做什麼。能看著有情人終成眷屬,我也很為你們感到高興。」見錢明珠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變得有些侷促,「你……為什麼這樣看著我?」
「她是你父親的妃子,你協助你的叔叔偷帶你父親的妃子出宮,還詐死欺君?這可是律法難容的事情啊!」
水容容面色一變,神色忽然警覺了起來。她看看旭琉,又看看錢明珠,顫聲道:「你……你想去告發我們?」
旭琉忽而一笑,握住錢明珠的手道:「不,你不會去告發的,你不會。」
錢明珠板著臉道:「為什麼你認為我不會?」
「你如果會,你就不是錢明珠了。」旭琉說得信心滿滿。
水容容聽見這個名字時,表情也舒展開了,「原來你就是太子妃,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稱的錢大小姐?果然是名不虛傳,我一直都聽誠明提起你,說你是他見過的最聰明最可愛的女子。」
第一次聽見有人以可愛二字形容自己,這會輪到錢明珠臉紅,再也裝不下去。「你說對了,我是不會。水姑娘對皇上而言,只是可有可無,但對十二皇叔而言,卻是情之所鍾魂之所牽,我判斷一件事的對與錯,從來不是以禮教律法為標準,而是看誰比誰更需要,誰比誰更能令人幸福。十二皇叔為了水姑娘浪跡天涯蹉跎半生,如果你們兩個不能在一起,我會哭的。幸好老天寬容,重新給了你們機會,祝福你們,真的,祝福你們永遠幸福快樂。」她上前拉住水容容的手,真摯地說道。
「謝謝。誠明說得沒有錯,你真的是天下最聰明最可愛的女子,旭琉能娶到你這樣的妻子,是他的福氣。依我看,你們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
錢明珠回眸望向旭琉,旭琉也正在看她,兩人的視線脈脈交攏,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昨夜失在德妃那的信心好像又回來了,一時間胸口暖洋洋的,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回程的路上,錢明珠異常安靜。
「在想什麼?」
「在想自己。」
旭琉挑起了眉,有點好奇,「自己?」
「我覺得自己很可笑。」錢明珠自嘲地笑笑,「真的,我昨天……我昨天很失態,不像往日的我。我竟然那麼容易就被德妃的話給打倒了,對自己,對殿下,對生活完全失去了信心。殿下,我昨天晚上是不是哭得很沒有出息?」
「你也知道自己很沒出息?」雖然是責備,卻完全是寵溺的口氣,旭琉伸手將她拉到身旁,淡淡地笑道,「不管怎麼樣,現在想通了就好。」
「是啊,雨過天晴了。」
旭琉看著她的臉,忽然很一本正經地叫她:「明珠。」
錢明珠抬頭,「嗯?」
「明珠,你知道我是個很——」停頓了一下,繼續道:「木訥的一個人。我不太會表達自己的感情,也許我對你的態度沒有別的夫妻那樣親暱,甚至讓你覺得我有點冷淡,但是,請你相信我,我是真的喜歡你。」
錢明珠不禁為之動容,「殿下……」
「你要相信,我絕對不會像父皇對容妃那樣對你,我和他不一樣。我喜歡一樣東西,就會喜歡一輩子。」
看他那麼艱難地說出這幾句話,錢明珠又有點想笑,她伸手扶上他的臉,將他微皺的眉頭扶平。「我知道,我明白的。」
「真的明白?」
「真的明白。」
旭琉沉默了許久才道:「我很擔心……你昨天晚上那個樣子我很擔心,真的。」
「臣妾讓殿下擔心了,是臣妾不好,請殿下原諒。」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我希望你快樂,明珠,我真心希望我的妻子生活得很快樂,而不是時時擔心著我會不會始亂終棄、移情別戀。我們前面的路很長,路上充滿了坎坷和荊棘,都需要我們攜手共同走過去,有你在我身邊,我覺得很幸福,如果沒有你陪我一起走,我不知道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所以,請你信任我,把你的手交給我,不要猶豫不定,不要處處憂心。」
「殿下……」
「把你的手給我。」旭琉將手攤到她面前。
錢明珠顫顫地伸出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上,他輕輕地合攏,然後緊緊地握住。
「告訴我,你的手現在在哪裡?」
「在殿下手中。」
「你握緊了嗎?」
錢明珠有點緊張,又有點凝重地反握住旭琉的手,「是,我握緊了。」
「好。」旭琉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我們彼此握住了對方的手,以後的路,就讓我們永遠這樣手握手走下去,永不鬆開,永不離棄。」
「永不鬆開,永不離棄。」她重複一遍,抬起頭,旭琉的臉上有溫柔,有鼓勵,也有期許。
有她一直以來渴望的東西。
昔覓良人子,築我鳳凰臺。
流雲飛淺過,無處覓塵埃。
棋殘本無計,書盡但非才。
裙亂紅袖舞,步醉意闌珊。
朝朝拭冰露,暮暮水清寒。
唯恐此生老,無得見珠玳。
誰知復春度,妝成明月栽。
回看芳箋諾,青鸞正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