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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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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涼如水,銀色卻盡顯清輝。

沈諾站在窗前凝望著天上那一弦彎月,他的眼波亦如水般清淺,似乎在想些什麼,又似乎什麼都沒想。

一杯茶遞到了他的面前,藍心清脆的笑聲在耳邊響起,「閒暇品佳茗,人生一美事也!快嚐嚐,這是程府丫鬟們剛剛送過來的六安瓜片,產自齊雲山蝙蝠洞,相當難得!啊,沈大哥,你的徒兒真是貼心呢。」

沈諾輕笑了一下,接了過來,卻不喝,神色有點凝鬱。

藍心覺察到他的異樣,便問道:「怎麼了沈大哥,你似乎有點心事重重,在想什麼?」

「我們可在此地待多久?」

「此去揚州,大概需要五日行程,我們最遲要在後天動身。說實話,我不太明白為什麼此趟非要繞道來杭州,我們在唐七公子的聽濤小築本可一直待到十三,再悠哉悠哉地前往揚州赴那百萃節花會,不必如此南北來回地跑啊。」藍心猜度著他的心事,輕聲道:「莫非是因為……程姑娘?」

「你想的太多了。」沈諾淡淡地看了藍心一眼,那一眼忽然讓藍心有種心虛的感覺,明明是她在試探著他的心事,可是到後來卻讓他一眼洞穿了自己的用意。

「沈大哥,如果——」藍心悠悠地開口,「如果秦若煙秦姑娘真的看中了你,挑你為婿,你會娶她麼?」

沈諾的臉上閃過一絲驚訝之色,又復平靜。

藍心繼續道:「我覺得程姑娘說得對,以沈大哥一貫來的性格不可能湊這種熱鬧。雖然瓊花娘子曾經對你有恩,她的邀請你沒法拒絕,但是那不至於讓你用自己的婚姻當報答啊!」

「你想太多了。」沈諾將茶杯遞還給藍心,轉身走出了房間。

藍心笑了笑,她的眼珠轉動著,看著手中的那杯茶,翠綠的葉子在水中舒展,就像是柔婉女子縈縈繞繞的宿命。

「我可以進來嗎?」清柔婉麗的聲音響起在門邊,藍心轉頭看去,就看見了程輕衣。程輕衣站在門旁,燈光下看起來就像是朵嬌豔的桃花。

藍心放下手中的茶迎了上去,笑道:「當然可以。程小姐怎麼會來這裡?是找沈大哥嗎?他剛出去了……」

「我知道,我看見他出去了,才進來的。」

藍心愣了一愣,有些不解對方的來意。

程輕衣道:「藍姐姐如果不累的話,難得今晚的月色如此美麗,我們去園子裡走走好嗎?」

藍心笑道:「求之不得呢。」

程輕衣盈盈一笑,轉身在前面帶路。三月的夜,清清涼涼,吹拂在身上絲絲綿綿,說不出的溫柔。程府裡處處燈火通明,卻沒有嘈雜之音,反而有種格外的靜謐。

藍心跟在程輕衣身後不緊不慢地走著,從她那個角度看過去,程輕衣的背影消瘦,隱隱流露著柔弱無依。她雖離她僅有幾步之遙,但那渾身透發出的氣息,卻非常的疏離,形成一個她永遠也無法切踏著的世界,遙遙地與之隔著光年的距離,無邊虛幻猶如夢境。

這究竟是個怎樣的女孩子呢?有著桃花的嬌豔,卻亦有梨花的脆弱,她的眼睛有時候靈氣逼人,但有時候卻顯得很落寞。

「你是不是有話想要和我說?」藍心站定,不再往前走。

程輕衣在一株月季花旁停了下來,她纖細的手指從花瓣間輕拂而過,花瓣抖落了一地,就像紛亂不安的心。

「我……」程輕衣開口,「我聽說,瓊花娘子年輕時豔冠群芳,人以江南第一美人譽之,現在雖然已青春逝去,但徐娘半老,仍是風姿綽約,其女如煙今年年方十七,但是容貌卻更勝其母,而此次瓊花娘子選婿,天下男子皆趨之若騖,慕名求之。她所挑中的六位候選女婿,更是人中龍鳳,分別是江南慕容世家的三公子慕容承、當今太傅之子史諍明、妙公子沈諾、皓月山莊的少莊主楚翼白、望帝臺上的吹蕭公子和人稱‘楚天一劍’的當今武林第一新秀葉移。」

藍心轉了轉眼珠,道:「沒想到才短短半個時辰,你就已經把這些事情都查得清清楚楚了。」

程輕衣又道:「這六人中,慕容承是慕容家出了名的孝順兒子,家學淵源,不可小窺;史諍明號稱京城第一才子,十歲時一篇《麗都賦》名揚天下,文采風流,一時俊傑;吹簫公子是眾所周知的美男子,蕭聲到處,凡女子無不傾心;葉移是北海三空島的惟一傳人,劍法精絕天下,轉戰六十名武林高手,第一新秀之名得來不易!論性情,慕容靦腆內向,葉移玩世不恭,史諍明眼高於頂,吹蕭公子陰酷深沉。」

藍心「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調侃道:「你在幫瓊花娘子審度評價嗎?這些訊息都是從哪來的?為什麼漏下你師傅和我堂哥?我倒很想聽聽你對他們兩人的評價呢。」

程輕衣迴轉身,凝視著藍心,她的目光裡有著抹飄忽的憂鬱。藍心心裡一顫,忽然間覺得自己剛才的話有點殘忍,正想收回來時,程輕衣已說道:「皓月山莊少莊主楚翼白,生性豪爽,喜好美食與美酒,為人有點粗枝大葉,胸無城府,算是六位公子中人緣最好,也最容易相處的一位,他的袖裡紅羅刀是天下一絕,皓月山莊能名列當今武林七大莊園就是靠著袖裡刀和風中棉這兩門不傳絕技。妙公子沈諾……」說到此處,程輕衣停了一停,她笑了笑,笑容裡卻有著異樣的諷刺。

「妙公子沈諾,江湖奇人錄中排名第七,十六歲前默默無聞,十六歲後卻名動天下。先是以其智巧解龍盟,令兩位盟主各自隱退,從此江湖好一陣子風平浪靜;繼而妙手醫好了當今乾陵王的病,王爺極喜,自此後以貴賓相待;然後天山武林大會上,一劍挑去堰平劍客海長青的頭上珠冠,令得人人歎為觀止,但他卻半途放棄,拉著海長青一同飲酒去了,此等放蕩不羈,更是天下少有;十九歲時,會心盟內,口若懸河,論辨滔滔,以一人之勢而力挽狂瀾,不但令姬小仙與水東來合好如初,便使盟內諸人心悅誠服,稱之為二少,地位僅次於盟主水東來;二十一歲時,好逑女編撰江湖奇人錄,將之排位第七,贊其人妙,才妙,情更妙,因而從此天下人皆以‘妙公子’三字稱之……觀其歷程,倒真是輝煌之極。且他一向飄忽不定,俠蹤少現,更是大有神龍見首不見尾之勢,故而江湖上人人以能見他一面為榮。」程輕衣說到此處,唇角的譏笑更濃,「就連我這個徒兒,也一共只見過他三次,第一次時間最長,有兩個多月,第二次是過年時,待了十日,這次……」

藍心道:「我們最遲後天一早就得起程。」

程輕衣淡淡道:「我知道……只是,真的非去不可麼?」

「娶妻是大事,但是若能娶到秦家的獨生女兒為妻,則是人人都夢想的美事。先不論秦如煙的美貌、學識和品性皆是上上之選,光其身家背景,就足以羨煞蒼生。其母瓊花娘子,是昔年衛武侯的親妹妹,衛武侯雖已逝世,但其朝中勢力仍在。瓊花娘子嫁的第一個丈夫,就是大將軍許定,新婚才十日,許大將軍就戰死沙場,先帝體恤其青春守寡,特允其再嫁,並親自指婚給當年那屆的新科狀元張霈其。後來張霈其被人暗殺而死,先帝感其正直,追封溢正公。瓊花娘子嫁的第三個丈夫,是京都首富商殷先,據說是在見她一面後神魂顛倒,苦苦追求,後來還把自己原先的七個姬妾全部休了,這才感動了她,終於下嫁。誰料嫁過去沒到兩年,商殷先就染重病身亡,全部的財產都留給了這位嬌妻。瓊花娘子三十歲時,碰到了她本人真正喜歡的男子,就是大俠秦問天。兩人卻總是有緣無分,蹉跎半生才最終結成鴛盟,得一女,取名如煙。大概是緣薄,沒過得幾年,秦大俠就去世了,從此瓊花娘子閉門不出,除了每年的三月十六百萃節上露一露面外,外人再難見她芳駕。因為這四位丈夫的緣故,論財勢地位人際關係瓊花娘子都是首屈一指的人物,娶了她的寶貝女兒,無疑是為自己的人生鋪下了一條金磚大道。」

程輕衣道:「你說的,僅僅都只是表面上的。難道你認為以我師父那樣的人,會稀罕傲視天下的財富和極盡尊崇的地位?即使不說我師父,其他五位公子難道也都只是些勢利之人,趨炎附勢之輩?藍姐姐你為什麼要對我有所隱瞞?難道事實的真相,就真的那樣不能為外人所知嗎?」

藍心顫了一顫,望向程輕衣,程輕衣的眼睛中有抹複雜而深邃的東西一閃而過,接著就瀰漫起一層霧色,在那樣的月色和燈光下,看起來楚楚無依。

「我……」藍心張了張口,卻說不出什麼話來。

程輕衣嘆了口氣,道:「罷了,我不想勉強別人,我們談些別的吧。你看,這株虞美人花如何?」纖纖素手指向花圃裡一盆白色虞美人花,雖是夜色中看,仍是美麗之極。

「好一盆極品虞美人!」藍心眼前一亮,走上前細細觀之。

程輕衣微微一笑,道:「這是南寧侯四夫人,也就是我第三個姨媽的絕愛之珍,我讓挽綠去借來的,這次請姐姐出來陪我走走,其實真正的目的是想讓姐姐看看這盆花。以姐姐看,如果以此花去參加百萃節大賽,可有望奪魁?」

藍心驚道:「你也要參加百萃節的花展?」

「有何不可?」程輕衣挑了挑眉,道:「我想和你們一起去揚州。」

「不行!」漠然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程輕衣與藍心雙雙轉身,就看見了沈諾。那一剎那,藍心有點尷尬,不知沈諾來了多久,又聽到了多少,她看了程輕衣一眼,程輕衣的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清清淡淡一如月色。

「為什麼不行?我素聞百萃節之名,早就想去一睹天下名花,正好遇到這個機會與師父同往,有何不可的?」

沈諾走到她面前,程輕衣卻不退縮,目光直直地回視了過去,兩人僵持了許久,沈諾輕輕一嘆,道:「你有病,不宜遠行。」

「有師父在,我放心得很。」程輕衣答得很快。

「那也不行!周車勞頓,不是你這樣的身子所能受得了的!你不要無理取鬧,這件事我絕對不同意!」沈諾一向溫和的臉忽然變得非常嚴肅。

程輕衣咬了咬唇,顫聲道:「那師父也不要去,好嗎?」

沈諾凝視著她,目光有點點失望,「如果我早知道你會這樣,我不會來杭州。」

程輕衣猛地抬起頭來,臉上是被刺痛的表情,她咬首唇一言不發,氣氛頓時有點僵。一旁的藍心打圓場道:「好像時候不早了,我們是不是應該回房休息了?」

程輕衣忽地從她身側跑了過去,月白中衣在晚風中飄舞,凌亂,而張揚。

藍心回眸,低聲道:「沈大哥,你何需如此?你傷到她了……」

「她只是個孩子,沒事的。」沈諾的目光仍是停留在程輕衣消失的那個方向,又重複一遍,「她,只是個孩子。」

明月高掛在夜空上方,淡淡地綻現出一種孤高之態。藍心看著天空,頗有些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

「小姐,你該喝藥了。」傾紅端著藥走了進來,碧玉碗裡盛著的藥汁濃黑如墨。

程輕衣坐在梳妝鏡前,鏡子在燈光下映出一抹淺淺的黃,使得容顏中莫名地添了層哀色。那微蹙的眉和投注在妝臺上那個墨玉花插上的眼神,在她蒼白的幾近透明的臉上形成一種憂鬱;而那憂鬱,被凝入鏡中的映影之中,隨著燈光微微盪漾著,再一圈圈地散開去………

傾紅見她沒什麼反應,便又喊了一聲,「小姐,吃藥了。」

程輕衣輕喘口氣,自沉思中驚醒回來,接過了藥,卻不喝,放到了妝臺上,扭頭道:「今天是初幾?」

「回小姐,今天是初七。」

「初七……十六……還有九日。此去揚州,大概需要幾日?」

「快則四日,慢則七日。小姐,你問這個做什麼?」

程輕衣沉默了許久才道:「傾紅你說,如果我不希望師父去揚州,我有什麼辦法可以拖住他?只要拖過十六那幾天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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