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花娘子把手一揮道:「不提了,當年的事情就別再提了。只是舉手這勞而已,卻難為你記恩記了這麼多年。你這次能來我很高興,我心裡倒真是最喜歡你,若煙如果能嫁給你,我也就完完全全地放心了。」
沈諾沒有說話,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瓊花娘子注視著他,挑了挑眉道:「怎麼了?你似乎有心事啊?你不高興我這樣安排嗎?」
「夫人多慮了,沈諾只是在想,如何能讓夫人活得久點。其實也並非沒有辦法,只要……」
瓊花娘子笑了一笑,柔聲道:「不用了。依君草太過珍貴,與基浪費在我這麼一個風蝕殘年的老太婆身上,還不如去救其他人的性命的好,而且,你此番前來,不就是想問我要這株奇葩的麼?」
沈諾沉吟著,過了片刻才道:「可是我知道,這是秦門的傳家之寶,向來不給外人的。」
「所以才要你娶若煙啊。你如果娶了她,就不是外人了,這依君草,就可以名正言順地交給你。當然,究竟結果會怎麼樣,那還得若煙自己說了算,這點,我身為她母親,卻也不便勉強她。所以一切就要看你和若煙究竟有沒有緣分了。」瓊花娘子說著轉頭吩咐盈兒道:「去把小姐請來,就說我要介紹沈公子給她認識。」
「是。」盈兒應聲離去。
沈諾並不說話,他的目光看著瓊花娘子的手,卻似乎看在了很遠的地方。
瓊花娘子並沒有疏忽掉他的沉默,便道:「怎麼了?不要跟我說你怕難為情……」
沈諾輕笑了一下,淡淡道:「一時分神,令夫人見笑了。」
「說來你和若煙早就該認識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每次和你娘見面時,不是你不在,就是她不在,總是無緣一見。不過沒關係,這次說什麼都能見到了,也許是老天故意讓你們拖到現在,到男郎俊秀、女娃嬌美,雙方都已長成時才初度相見吧。」
沈諾放開了瓊花娘子的手,站了起來,道:「夫人不易太勞累,應該多多休息才是。」
「我哪能休息的下?明天就是百萃花會了,也是決定若煙終身大事之日,我說什麼都得親自到現場去看著啊!老實說,其他五位公子,除了慕容外,其他幾位我平日裡也只是僅聞其名,未見其人的。恰好趁著明天那機會全見一見,心中也好有個底。雖然派出去的人調查回來都說這五位公子人品絕對沒有任何問題,但是畢竟是關係到自家女兒後半輩子的幸福,得找個真正靠得住的才好。你別擔心我,我雖然不太舒服,但挨個一天半天的,還是可以的。」
沈諾笑了一笑,然後就聽見盈兒的聲音遠遠地從外面傳了過來,「夫人,小姐到了!」
佩環聲先自人而入,珠簾掀起處,沈諾看到了一雙盈盈秀目,那秀目的主人全身籠罩在一件輕紗之中,渾身的飄渺氣質,竟似已不在人間。
若煙,若煙,當真是如煙雲一般輕而靈逸。
「母親。」秦若煙目不旁視,只是走到瓊花娘子面前,輕柔又滿含深情地叫了一句。
「若煙,見過沈公子。」
秦若煙側過身子,卻仍不抬頭看沈諾,只是拜了一拜道:「若煙見過沈公子。」
沈諾還了一禮。一旁的瓊花娘子滿是期待的神情在看到這一幕時微微流露出了失望,但她仍是笑著說道:「若煙,前些天你不是還為一首琴譜裡的幾個地方不太明白在大傷腦筋嗎?沈公子精通琴律,正好可趁此機會請教一下啊。」
秦若煙的睫毛輕顫了幾下,沈諾這才發現,這個女孩有著異常濃密的長長睫毛,由於她總是低垂著眼睛,因而那睫毛就在她光滑的臉上投下了一片陰影,很是嬌柔動人。
「回母親,那首曲子我已經學會了,所以,就不用麻煩沈公子了。」
瓊花娘子「哦」了一聲,便不再言語。空氣裡的氣氛一下子靜了下來,頗有些尷尬。
沈諾忽爾轉身對瓊花娘子道:「夫人,沈諾還有幾位朋友在客房裡相候,不便在此停留太久。如果沒其他什麼事的話,可否讓沈諾就此告辭?」
「啊,你要走了?」瓊花娘子看了看秦若煙,女兒的臉上竟然一片平靜沒什麼反應,心中不禁暗自嘆了口氣,只好道:「也好,那麼若煙,你送送沈公子吧。」
沈諾忙道:「不必了,不敢勞煩小姐大駕。」
「有什麼關係,反正她也要回繡樓,正好順樓的。若煙,送沈公子。」
沈諾還待拒絕,那邊秦若煙已低低地應了一句,「好的,母親。」
兩人各自向瓊花娘子行了一禮才轉身走出小樓。一路上,輕風陣陣,吹得兩旁載種的水杉葉子沙沙響,靜謐的空氣流溢於兩個人的空間裡,隱隱透露著陌生的疏離。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沈諾依稀可見竹林前的客居時,秦若煙忽然開口了,「我聽說你曾經寫過一封信給我的母親,希望她能把依君草送給你,是嗎?」
沈諾沒有想到她會說話,而且一開口就是問這個問題,不禁呆了一呆。秦若煙又道:「依君草是秦家的傳家之寶,從不相贈外人,母親雖與你素有淵源,卻也不能應你所求。你這次來,若是娶了我,是不是就可以達成所願了?」
沈諾怔怔地望著她,目光中難掩驚訝,此時此刻,他無法肯定秦若煙說這番話的目的和用意。
秦若煙終於抬起眼眸看了他一眼,眼神意頗多鄙視,說道:「你認為你能如願嗎?」
沈諾把視線移轉了開去,前方不遠處有一朵芍藥花的花瓣在風中吹落,墜到了地上。
秦若煙道:「客房就在前面,恕我不再相送了。再見。」說罷徑自轉身離去。
秦若煙,眾人口中紛紛盛讚的名門淑媛,向來以謙和溫柔著稱,卻為何在這一刻表現得如此冷漠和不留餘地?
沈諾望著她的背影,瞳目深深,雖略帶驚奇,但更多的是複雜到不可捉摸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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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呆呆地站在那裡幹什麼呢?」甜美的聲音遠遠的從風中傳了過來,沈諾回過頭去,就見藍心微笑著向他走來。
「怎麼了?似乎與你未來的準夫人——秦大小姐的第一次會面不是很順利啊,怎得一幅失神落魄的樣子?」
「你看到了些什麼?」
藍心笑道:「我只看見秦大小姐一臉冷若冰霜地離開,而我們的妙公子則一直盯著人家的背影若有所思,臉上的表情還很陰沉……你別否認啊,我說的可都是我所看見的真實情況。」
「你的眼睛沒有看錯,但是你的腦子卻想歪了。」沈諾笑了一笑,轉身往客房方向走去。
藍心跟了上去,邊走邊道:「說實話,秦大小姐的確很漂亮,剛才遠遠地看見她,五官雖不是很清楚,但是全身流露出的那種風華,真是令人驚豔。若不能娶得這樣美麗的女子為妻,身為丈夫的男子虛榮心也該是大大地滿足了吧?」
「你有沒有發現一個問題?」沈諾停下了腳步,回頭一臉正經地看著她。
藍心挑了挑眉毛,問:「哦,什麼問題?」
「你最近變得很另囉嗦。」
藍心聽後不禁愣了一愣,接著就聽得一陣大笑,一個聲音悠悠地響起,「沒錯沒錯!身為女人,最要不得的陋習就是多舌,這位姑娘看起來冰雪聰慧,怎也會犯這樣的錯誤?」
藍心扭頭看去,只見西邊不遠處,一個黑衣少年靠坐在抄手遊廊的欄杆上,嘴裡叼著根蘆葦,樣子顯得很是悠閒。這少年皮膚微黑,五官卻深邃立體,非常英俊,而且一雙眼睛烏溜溜的靈活之極。
藍心瞪著他,怒道:「你是誰?你知不知道身為男人最要不得的陋習就是偷聽別人說話?」
「錯!」少年把蘆葦從嘴裡取下來,衝藍心指了一指,道:「我不是偷聽的,是你們自己說話聲音太大,而我的耳朵又很不巧的分外靈敏,所以聽見了。」
「那麼你就該假裝什麼都沒聽見,非禮勿聽你不知道嗎?更不該多舌的來插嘴!」藍心停了一下,忽爾詭異地笑笑,道:「很好,看來不但男人的陋習,連女人多舌的陋習你也佔齊了。」
那少年卻不生氣,只是笑嘻嘻地道:「耳朵和嘴巴長在我自己身上,我愛什麼時候聽就什麼時候聽,愛什麼時候講話就什麼時候講,你管不著。」
「無聊!」藍心輕啐了一聲,轉頭對沈諾道:「沈大哥,我們不要理他,走吧。」話音剛落,就聽得遠方傳來一陣叫喊聲,「不好了!有人掉到湖裡了!快來救人啊——」
藍心一聽,立刻朝聲音來源處趕了過去,她剛跑幾步,就見一黑一白兩道人影飛快地從自己身側掠了過去,正是那黑衣少年和沈諾。藍心腳尖一點,施展起輕功也追上前去。
跑到園林中部的那個大湖旁邊時,就見兩人在水中掙扎,高喊救命,其中一個已自沉入水中,湖邊站著幾個家丁,卻不懂水性,急得在一旁大喊跺腳。藍心剛待飛身上前相救,卻被沈諾一把拉住了,回眸看去,沈諾的臉上帶著種莫測高深的表情,衝她搖了搖頭。
就在這時,那黑衣少年已飛入湖中,如一隻大雁般在湖面上輕點幾下,一把撈起了還在湖面上掙扎的那名落水者,幾個縱躍飛回到了湖邊。這一連串姿勢相當美妙,速度飛快,當可稱得「翩若驚鴻」四字,沒想到這個外表看似吊兒郎當的少年,竟有如此絕妙的輕功!
與此同時,東方也飛來一人,縱身跳入湖中,「嗤」的一聲輕響,水花不起,已然鑽入水底。跟著聽得水聲輕響,湖面上盈盈盪開一片旋禍,那人已託著一人浮出水面,不一會便爬上岸來。
幾個家丁連忙圍上前檢視那兩名落水者的情況,黑衣少年救起的那人只是吐了幾口水出來,未見大礙,而另一人則已昏迷不醒。
沈諾走上前為那人搭脈,道:「他只是溺水,昏迷過去了,救得及時,所以沒什麼大礙,扶回房間去好好靜養半日,應當無事。」
於是便來了兩個家丁,抬著那落水者回房去了。餘留下的家丁對救人的兩人各拜了一拜,感激地道:「多謝葉大俠和慕容公子!幸好有你們二位及時出手相救,謝謝謝謝……」
藍心的眼睛立刻睜大了——葉大俠?難道這個黑衣少年是……
她把目光看向另一人,那人衣衫雖已被浸透,但是氣質仍是很高貴,只是人家還未看他,他臉已自紅了,神情極是窘促不安。藍心心中不禁暗暗道:「據聞慕容家的這位三公子,性格比女孩兒還靦腆,果然傳言非虛啊。但想不到他的水性竟然如此之好!」
黑衣少年走到沈諾面前,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向他伸出手去,道:「妙公子沈諾?果真聞名不如見面啊!我是葉移。」
藍心低呼了一聲——天!他真的就是人稱‘楚天一劍’的當今武林第一新秀葉移!剛才……剛才……實在是有點尷尬……
沈諾注視著葉移,伸出手去,「幸會。」
葉移轉向慕容承,笑道:「慕容公子,你的水性真是了得,在下佩服!」
慕容承的臉更紅,低聲道:「我……我……對不起,小弟要回去換衣服了。」說著竟匆匆走了。
葉移頓時怔住,詫異地扭頭問藍心,「我剛才說錯了什麼話了嗎?他為何見到我像見到老虎一樣?」
藍心格格笑道:「沒準你就是老虎,所以人家怕了你,嚇得趕快逃掉。」
「不一定,也許是因為有漂亮姑娘一雙漂亮的眼睛緊緊地盯著他,他想起自己一身狼狽覺得不好意思,所以才匆匆離去。」葉移悠悠道,衝她眨了眨眼睛。
「你!」藍心頓時為之語塞。一旁沈諾微微一笑,道:「久聞葉兄大名,今日終得一睹風采,據說揚州百家樓內的十九年杜康陳釀很有特色,就讓小弟做東,大家一同前往把酒尋歡,暢飲一番如何?」
葉移大喜道:「太好了!我正嫌日子過得無聊,走走走,喝酒去喝酒去!」
「要說喝酒,怎能不叫上楚三哥一同前往?我們順帶叫上他吧。」說話間,二人把臂一起轉身走了。
藍心在後面跺了跺腳,叫道:「等一下!我也去!」
葉移扭過頭來,道;「我喝酒有個規矩,就是不喜歡和酒量差的人同席,否則喝到一半,那人若是吐了,或是醉了,還要人照顧,掃興得很!」
藍心「哼」了一聲道:「一樣,我也不喜歡和酒量差的一起喝酒,你我之間誰的酒量差只怕還不一定呢!難道你瞧不起女子麼?」
葉移斜著眼睛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終於道:「好,你來,我倒要看看一個女人的酒量能好到什麼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