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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總有一些記憶(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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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天天卻退後一步,逼緊了嗓子說:「他為什麼不來?」

這個一貫嬉笑的花花公子,在這次卻難得一見的凝重,他垂下眼睛,猶豫了很久,才低聲說:「他讓我把這個給你。」說著,從口袋裡取出一本藍皮的日記本。

杜天天依舊沒有接,只是問:「為什麼他不親自來?」

「有些事情,他認為,由局外人來說,會比較合適。」

杜天天咬著下唇,僵立了很久,才慘然一笑說:「他沒有勇氣嗎?其實,我又何嘗有勇氣呢……」

楊莫非看她的目光裡充滿了憐惜,像看著溺水之人在自己面前掙扎,但自己卻無能為力,只能看著她一點點沉下去。

杜天天伸出手,將他手裡的日記本接了過去,見她連指尖都在發抖,楊莫非心裡,又是一陣感慨。

翻開日記本第一頁,熟悉的字型映入眼簾:「向日葵般燦爛。」

無須猜想,便已知道這是誰的日記,他的字太漂亮,宛如他的才華,被師長同學所讚譽有加。

季疏禾,以前不曾意識到,他之於自己,竟是這般深刻的一個存在。

她的手越來越抖,然後筆記本從指尖滑脫,啪地掉到了地上。

楊莫非連忙幫她撿起來,順勢牽住她的手走到一旁的休息臺邊,讓她坐下,「你還好吧?」

她搖搖頭,看著他手裡的日記,失去了再次翻閱的勇氣。

「你真的不知道疏禾是誰嗎?」

她先是點頭,又接著搖頭,捂住臉,哽不能言。

楊莫非看著這個樣子的她,只能繼續嘆氣:「他是淡昔的弟弟。」

什麼?她睜大眼睛,抬頭。有點震驚,又有點在意料之中。其實昨天起她便已猜到了二者之間必然存在著某種聯絡,只是想不到,竟是兄弟。

「他們兄弟倆的感情非常好,但是十四歲時,父母離異。淡昔跟著改嫁的媽媽去了英國,而疏禾跟著爸爸留在了國內。雖然如此,他們並沒有因此而生分,通過網際網路每天都有聯絡。疏禾說,他會爭取去英國留學的機會,到時候能跟哥哥繼續一起生活。」

外面的雨點依舊噼啪噼啪地敲打著玻璃,清脆逼人,而楊莫非的聲音在這樣的背景裡,悠緩凝重,聽起來像是老式唱片機裡傳來的音樂,催人沉陷。

「但是,疏禾的身體從小就不好,在母體裡時就因心瓣膜缺損而一度停止呼吸,所以,帶著想讓弟弟健康起來的想法,淡昔就讀了醫學系。疏禾的性格比較內向,因此也交不到什麼朋友,淡昔經常開導他。突然有一天,疏禾對他說:‘哥哥,我喜歡上了一個女孩子。’」

杜天天又是一顫,咬著嘴唇,臉色更加蒼白。

「可以想象當時淡昔有多麼高興,有著輕微自閉傾向的疏禾居然學會了喜歡人。於是,自那天后,他們經常談論這個女孩,關於她的開朗,她的活潑,她的點點滴滴……」

「那個女孩……是我?」她聽見一個乾澀的隨時都會破裂的聲音如此問道,後來才發現那個聲音是由她口中傳出來的。

楊莫非緩慢地點了點頭。

她忽然覺得冷。明明沒有風,這個密閉的空間裡,卻是徹骨的寒冷。忍不住就抱住自己的胳膊,瑟瑟發抖。

楊莫非見狀,心裡咒罵了一句那個讓他來幹這種缺德事的傢伙,瞧瞧,這女孩都痛苦成什麼樣子了?然後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但是,疏禾還是太內向了,所以一直只敢偷偷地喜歡,所以,你一直不知道有這樣一個人,在默默地關注著你吧?」

杜天天默默地點頭。

「後來,淡昔也覺得這樣下去不好,就鼓勵弟弟向你告白。疏禾說,你在一次聯歡會上公開說自己生日時想來這個電視塔看日出,於是淡昔就讓他以此為契機約會你,而你當時……答應了。」「對不起……」她的眼淚一下子流了出來。

「可是,你沒有去。」

「對不起……」她泣不成音。

「你沒有去,疏禾等了你一夜。」

「對不起……」她哭得不能自己。楊莫非如此平靜的聲音,在此刻,聽起來竟是異常殘酷,他明明沒有指責她的意思,可是她卻感到了一種毀天滅地的絕望。

五年前,五年前的一個寒冬,有個少年在這裡,等了她一夜。

而她,沒有來。

雖然當時是由於不可抗力的原因,而導致她失約,但是從頭到尾,她對那個約會就沒有上過心,這卻是事實。她根本不知道他的心思,她也不知道那次約會對他而言,意義竟如此重大。如果她知道……如果她知道……

可是,已經沒有如果了……

「第二天一早,工作人員發現暈倒在這裡的疏禾,把他送進了醫院,他的心臟迅速衰竭,即使後來轉往英國的醫院,也沒能獲救,拖了一個多月後,停止了跳動。」楊莫非心裡說不出的難過,為什麼此時此刻,在這個地方,要由他來對一個女孩說出這麼殘忍的事實?那場悲劇已經令很多人痛苦,偏偏不肯罷休,還要再拖上一個。

杜天天將臉埋在手裡,低著頭,只能哭泣。

「當時為疏禾開刀的是淡昔的老師,全英國最好的心臟科醫生——mr。漢斯,而淡昔充當了他的助手,然後,眼睜睜地看著手術失敗……」

「不要說了!」她絕望地呻吟,「請你不要再說下去了……」

「對不起,讓你這麼痛苦。我只是想讓你明白,為什麼淡昔要騙你。因為他……真的很介意。」

所以,在3027號房間門口,當他第一次看見她時,才會露出那樣奇怪的眼神。

所以,他知道她最喜歡的酒是fantasticleman。

所以,他才會問她——你還記不記得,19歲那年的情人節,在做什麼?

他步步為營,精心策劃,誘她落入陷阱,為的就是讓她想起自己曾經錯過了多麼重要的一場約會。而那次失約間接地導致了一個男孩的死亡。而那個男孩,是他最最重要的親人。

心,像被某隻無形的手緊緊抓住,開始狠狠揉搓,疼得她死去活來、痛不欲生。

「如果你親眼目睹過當疏禾死後,淡昔那種鑽在圖書館和醫院裡瘋狂研究心臟學的樣子,你就會明白,他當時有多痛苦。他能有今天這樣的成就,其實只不過是出自最原始的一個心願——不讓弟弟的悲劇再次重演。」楊莫非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所以,當他來到b城,當你出現在他面前時,他……無法做到平衡與冷靜,尤其是,你好像完全不記得疏禾。」

「不要說了……求求你……不要說了……」

楊莫非露出不忍之色,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雖然不忍,但還是得說下去,因為——讓一切水落石出,就是他此次來的目的。

「一開始,淡昔只是想讓你想起疏禾,當然,也摻雜了幾分報復的意味,他以為你是個玩弄男孩感情的女孩,但是後來在跟你的接觸中,又發現你不是他想的那個樣子。雖然很好勾引,可與其說是放蕩,不如說是單純……所以,他覺得自己不能再繼續下去了,決定把一切真相都告訴你。」

「他為什麼不自己來?為什麼不親口對我說?」她淚眼??地抬起頭問。

為什麼?如果他真的憐惜她,為什麼不親自來?他說他沒勇氣,但是他又是否知道,在她昨晚夢見了五年前發生的往事後,又是抱著怎樣的決心,鼓著怎樣的勇氣來這裡的?

「他說,你看了這本日記後,就都會明白了。」楊莫非再次將日記本遞給她。

小小一冊日記,在眼前放大了無數倍,像山那樣沉甸甸地壓在心上,壓得幾乎無法呼吸。杜天天全身打顫,必須竭力遏止那種顫抖,才能伸出手去,將它接過來。

楊莫非看了看手錶,已經是凌晨十二點半,「走吧,這本日記帶回家看,我送你回去。」

杜天天搖了搖頭。

楊莫非為難,「可是已經很晚了?你要繼續待在這嗎?」杜天天低聲道:「你先走吧。我一個人可以的。」

「不行,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在這,那樣……」他說到一半,看見她抬起眼睛,雖然痛苦,雖然悲傷,但卻充滿了堅持。

「拜託……請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那麼……好吧。我先回去了,有事打我電話。」

「嗯。」她胡亂點頭。

「外套給你,下次還我好了,小心彆著涼。」又囑咐了一些事情後,楊莫非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電梯門「咚」地合上,整方空間裡,於是就只剩下她一個人。

好安靜。安靜得只能聽見外面呼嘯著的風雨聲。

唯一的一盞燈光,正好不偏不倚地照著休息臺,映得她手裡的日記本封面,更加深藍。這讓她想起s大的那個餐廳,也是同樣這樣藍的顏色,泛呈出用色之人深沉而寂寞的心事。

季疏禾……

直到現在,她還是想不太起他的長相,他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他對她有著怎樣的傾慕與痴情?

此刻,都在這本日記裡靜靜藏著。只要她肯翻開,就能看得很清晰。

可是,她的手按在封面上,卻遲遲動不了。因為,這一開啟,從今往後,她將永不得安生。

如果可以什麼都不知道就好了……就可以像以前一樣無憂無慮了……

這本日記,是他的痴心,又何嘗不是她的輕謾?

不想開啟。不想開啟。不想……開啟。

杜天天閉上眼睛,覺得自己呼吸困難,與此同時,內心深處有另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自私鬼!

誰?誰在說話?說的又是誰?

我,我在說話,說的就是你!你這個自私鬼!

我……自私?

是的,他都因為你而死了,你卻連他的日記都不敢看,因為你怕傷害到自己,這不是自私是什麼?

他不是為我死的!

就是為你死的,是你害死了他,所以封淡昔才會恨你,他勾引你,為的就是報復你,他根本不喜歡你,他恨你呢,杜天天,他恨你!

不——不——

杜天天抱住腦袋,喊了出來:「不!不……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昨天還在親密接吻的人,今天就已飄到了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遙遠得再也夠不著。封淡昔,這個突然出現在生命裡的男子,像美玉一樣無瑕,是自己生平第一個喜歡上的異性,卻偏偏,不愛她。

而她毫無印象的另一個男孩,卻那樣深情地凝望過她。

如果這一切叫做因果輪迴,是她的報應的話,那麼,老天也實在太會玩弄人,竟可以讓一個人的心,折騰到這樣支離破碎的地步。

杜天天呼吸、再呼吸,然後,慢慢地開啟日記。

第一頁,還是那六個字「向日葵般燦爛。」這是不是隱喻著某種嚮往?

悽清的燈光照在日記上,伴隨著她的目光,就那樣慢慢地走進一個19歲少年的內心……

雨漸漸停了。

再然後,清晨第一道光出現,穿過玻璃窗,射了進來。

杜天天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天邊的雲泛起鮮麗的顏色,由灰轉白,又由白轉橙,在一片橙霞中,一輪紅日冉冉升起,於是整個城市就像被掀開了覆蓋在上面的黑紗,變得明亮而有生氣。

24歲,她終於實現了一直以來期盼著但始終沒有達成的夢想——在電視塔上看日出。

卻是自己孤零零的一個人。

世事諷刺,莫過於此。

日記中的那些話語,印在了腦中,永生之年,她想她絕對不會忘記。在碧草青青的s大校園裡,有一個男孩,那樣熱烈而無聲地愛過她。

「其實,我也那樣愛過呢……」她望著旭日,揚起唇角,笑得滄桑,「我愛你哥哥,我把你曾經給我的那些愛,用同樣的方式還予了你的哥哥。」

只不過,這一次,疏謾別人真情的人,換成了封淡昔。

杜天天微笑,微笑裡,有眼淚流下來,被陽光一照,晶晶閃亮。

那束躺在地上被遺忘了的月下香裡,掉出一張卡片,卡片上寫著8個字母——

「gameover。」

與此同時,飛往倫敦的班機滑過長長的跑道,在朝霞裡升向高空。彤雲如錦一般燦爛,而陽光下,卻有永恆的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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