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危在旦夕。
生命的短促總能令人開始珍惜一些東西,在這一刻,他忽然有種衝動,就那樣走進去,握住她的手說:「我們交往吧。」
然而,譚允嘉的臉又浮現在眼前,遮住了窗那邊的年年。他幾乎已經可以預見譚允嘉會流著淚對他說:「藉口!藉口!這一切根本只是藉口而已!你其實早就想拋棄我了,年年不過是一個藉口。她身體不好,不能受刺激,難道我身體好,就應該受刺激?江夜愚,你太殘忍,你怎麼可以這麼這麼的殘忍……」
他怕她哭。
事實上,他怕所有女孩子哭。
她們一哭,他就從來沒有辦法。
手機鈴聲再度響起,鬱悶的杜天天接起來後,臉色大變,夜愚留意到她的反應,說:「怎麼了?」
杜天天掛上電話,罵了句髒話,回頭說:「我有急事回電視臺,這裡就先交給你了,記得有什麼狀況就用我給你的手機通知我,我的號碼已經存在裡面了,就這樣……」說完,拎著包飛也似的離去,看樣子,真的是發生了什麼大事。
夜愚有些無聊地回到椅子上坐好,看著那一大袋零食和飲料,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他靠在椅背上,由於疲憊而睡著,睡夢中看見有個女孩子不停地在前面走啊走,他在後面跟著,但兩人之間的距離還是越來越遠,最後那女孩似乎走到了懸崖邊,他有些著急,想喚住她,讓她停下,但那女孩回過頭來,黑如點漆的眼睛——竟是年年。他聽見她說:「夜愚,再見。」
夜愚,再見——
夜愚,再見——
那聲音久久迴盪,一聲比一聲高,他猛然驚醒,發現自己還坐在加護病房外面的長椅上,手心裡全是溼溼的汗,原來竟真的只是一個夢。
但是,這夢也太過不祥了!
他連忙起身,走到玻璃窗前,還好,心電圖依然平穩有規律地跳動著,她沒有出事……一顆心至此,才得以放下,舒了口氣。
而就在那時,他發現年年的手動了一下,他揉揉眼睛,懷疑自己看錯了,連忙緊盯著她的手,幾秒鐘後,那手又動了動,某個事實頓時浮出水面,伴隨著巨大的狂喜雀躍而來——
「護士!護士!她醒了——她醒了——」
昏迷整整二十四小時後,杜年年終於醒轉。
醫生在為她診斷後,帶著幾分欣喜地說:「病人的意志力很頑強,看來她又捱過了這一劫。」
夜愚連忙用手機通知天天,電話那邊的天天本來還在罵人,聽到這個訊息後也頓時變成了狂喜。
夜愚問:「我現在能進去看她嗎?」
醫生沉吟了一下,「可以。但是病人剛醒,不能太累,你只能跟她說五分鐘話。」
於是他在護士的帶領下穿上消毒衣,走進了加護病房。
年年依舊躺在床上,睜著一雙烏黑的大眼睛望著他,沒來由地,他的心跳了幾跳,有點侷促,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最後,只得聳聳肩膀,裝作很隨意地說:「我已經通知了天天,她馬上來。」
年年不說話,還是望著他,她的眼睛太過清澈,清澈到讓某些隱藏的東西就快要無處遁形。而他,依舊想遮掩,「真沒用,怎麼又進這個地方了呢?你可別告訴我,你又不想參加今年的高考了。沒能和你在同一年競爭我已經夠鬱悶的了,還等著你今年考個奇蹟給我看呢。」
年年眼睛一彎,終於有了點笑意。
他像是受到了某種鼓舞,也揚唇一笑,坐到了床邊,「醫生說你沒事了,還誇你意志力頑強。你安心休養吧,很快就能出院了。」
年年忽然又不笑了,素白的小臉一旦靜默下去,就顯得更加楚楚可憐,讓人心疼。
於是夜愚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撫平那兩道柳眉間的淡淡憂愁,但是指尖剛碰及她的肌膚,又跟觸電似的收了回來。
他這是在做什麼啊?!
尷尬的氣氛由於他的這個反常動作而開始滋生與蔓延,他忽然覺得有些懊惱,心想著反正五分鐘的時間也快到了,還是起身走人吧。
正當他站起來時,年年忽然說了兩個字:「蘑菇。」
「呃?」他一怔。
「我想吃……蘑菇。」年年的聲音帶著久病初醒的喑啞,但眼睛裡卻流露出一種淡淡的渴望。那渴望就像把鉤子一樣,把他的心給鉤住了。
「蘑菇?」
「嗯。」年年想了想,又補充,「用烏雞燉。」
這個這個……她真的是在對自己說這種話嗎?想吃什麼的話,不是應該讓天天去準備才更合理的嗎?為什麼卻對他說呢?難道說,她的用意就是要他做給她吃?
夜愚還在為難,但看見她那期待的眼神,不知從哪湧起一股子衝動,下句話沒經過大腦就說了出來:「好的,沒問題,下次來看你時帶給你。」
年年點頭嗯了一聲,然後,雙唇上揚,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
——這是一個,切切實實的、陽光般的微笑。
他認識她已有六年,算是不短的一個時間了,可這卻是他第一次,看到年年這樣子笑,笑得明媚歡愉,像所有這個年紀裡的女孩子一樣,沒什麼煩惱。
如果這個笑容的背景不是雪白的加護病房,而微笑的少女身上也沒有插著那麼多管子的話,他會認為這真的是一個極至幸福了的微笑,但是,映襯著那樣的背景,卻讓人心裡沉甸甸的,絲毫輕鬆不起來。
夜愚走出加護病房的門時,下意識地抬手按住自己的左胸,撲通、撲通,他能鮮明地感應到,那個部位的器官正在快速跳動著,有些酸楚,又有些疼痛。
而這一切,皆是因為此刻病房裡的那個女孩。一定、一定要帶最好吃的烏雞燉蘑菇給她吃!
夜愚在心裡暗暗下了這個決定。
「什麼?烏雞燉蘑菇?」第二天上課時,他的同學一臉詫異地望著他,「怎麼會突然想起問這個?要問也不能問我啊,我一個大男人的怎麼懂得做那個?」
「我沒指望你會懂。就是讓你回去問下你媽或者其他親戚什麼的,會不會做。或者,哪家飯店做這道菜特別出名的,告訴我也行。」
「一時間還真想不起哪有賣呢……而且就我媽那水平,做點家常小炒還行,烏雞燉蘑菇,這麼高深的菜還是一邊去吧。」男生想了想,說,「喂,你這人真傻,幹嗎捨近求遠?」
「什麼意思?」
「你不是有個超級會做菜的女朋友嗎?問她不就行了?何必還要求外人呢?」
一語點醒夢中人。
於是下課後,夜愚直奔譚允嘉家,按響了她家的門鈴。房門很快開了,譚允嘉出現在鐵門那邊,看見他,臉上閃過一線驚喜,但立刻又板起臉說:「是你啊?你還來幹嗎?我們不是分手了嗎?」
夜愚低下頭,有些猶豫,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提烏雞燉蘑菇。
譚允嘉卻誤解了他的反應,嘟起嘴巴說:「你不是來道歉的嗎?怎麼一句話都不說呢?這樣也太沒有誠意了吧!」
「對不起。」他開口。
譚允嘉瞪了他幾眼,嘆口氣,還是把鐵門給開啟了,「我前輩子肯定是欠你的……」眼角餘光看見他手裡提的袋子,好奇說,「是什麼?」
接過來一看,是隻烏雞,還有雞腿菇、猴頭菇和牛肝菌若干。
這、這這也太離譜了吧?人家道歉都送花,她這個男朋友倒好,送菜!不過算了,看在他起碼不是兩手空空來的分上,就不跟他計較了。
譚允嘉橫他一眼,冷冷說:「還站著幹什麼?進來了。」她將菜提進廚房,一邊開始洗切,一邊說道:「我可先說好,我給你飯吃不是說我已經原諒你了哦。聽敏敏她們說你上次對她們很不客氣,還和一個女大款勾搭著走了。」
夜愚靠在門邊,解釋說:「那是杜天天。」
「咦?」
「你見過的。」
被他這麼一提醒,譚允嘉恍然大悟,「啊?你同父異母的姐姐!」她就說嘛,敏敏她們要說夜愚態度多傲慢表情多冷淡她信,要說他另有所愛她才不信呢。這傢伙根本不會主動愛人好不好,所以,誰最愛他,他就是誰的。
心結一開,笑容頓起,她轉身,笑吟吟地看著自己的男朋友,覺得幾天不見,他更帥了,心裡不禁甜滋滋的,「那,這個烏雞蘑菇你想怎麼吃?」
「可以燉嗎?」
「燉啊,那樣要花很多時間呢,你等得及嗎?」
「沒問題。」
譚允嘉看了眼手錶,現在是下午四點半,勉強可以燉上四個小時,到八點半時開飯,「那你先到外面沙發上坐一會兒吧,茶几上有你最喜歡的國家地理雜誌。」
夜愚轉身離開,走到客廳開始看雜誌,心裡有點點不安。
如果允嘉知道這道菜不是做給他們自己吃的,會不會生氣?結論是肯定會生氣。
那麼,有什麼辦法可以不讓她生氣嗎?
他一邊心不在焉地翻著雜誌,一邊思索著等會該如何解釋,不知不覺中,廚房裡飄出了淡淡的香味,然後,譚允嘉走出來,坐到他身邊說:「慢火熬著呢,再等三個小時吧。除了這個烏雞燉蘑菇外,還想吃什麼菜?我看了眼冰箱,裡面還有雞蛋和萵筍……」
「我們吃披薩吧。」他突然提議。
譚允嘉一愣,「為什麼啊?不有菜了嗎?」
「事實上,」夜愚躊躇了很久,最後決定還是現在就坦白,「那個烏雞燉蘑菇是別人想吃,我不知道哪裡有得賣,所以想到你……」
他還沒說完,譚允嘉已變了臉色,「你的意思是——你來找我,就是為了讓我幫你做那道菜?」
「對不起,我知道這麼說你會生氣……」
「沒錯,我是很生氣!」
「但是……」夜愚站起來,凝視著氣得渾身都在發抖的少女,眼裡的神色黯淡了下去,低聲說,「對不起。」「我說你怎麼會主動來找我呢,想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事情,跟你在一起一年了,我實在太瞭解你了,你從來就不會主動!」
他只能再次重複:「對不起。」
譚允嘉咬著嘴唇,氣得眼淚又快要掉出來,她連忙仰起頭,不肯再次哭在人前,「ok,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也給大家一次機會,我不能再這麼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地跟你糾纏下去了——江夜愚,你到底喜不喜歡我?你回答!」
兩人的目光開始交擰,一個憤怒委屈滿是幽怨,一個深邃內斂略顯為難,就那麼過了好長一段時間。
譚允嘉哽咽說:「你回答啊,只要你回答是,我就什麼都可以原諒你,幫你燉好那隻雞,我們以後還是像以前那樣在一起。」
夜愚的唇動了一下。
譚允嘉又說:「如果你的回答是不是,這隻雞我還是會幫你燉好,但是,從今往後我們就一刀兩斷,我不會再去找你,請你也要再來找我,無論是以什麼樣的理由,不要再出現在我的生命中,讓我過得平靜一些,算我謝謝你了!」
夜愚的眼眸由淺變深,又由深轉淺,顯見他心裡,也矛盾到了極點。
譚允嘉做了個深呼吸,最後,寒著臉說:「請你回答。我給你十秒鐘的時間!十、九、八……四、三、二……」
眼看她就要數到一,她眼中的希望已經變成了絕望時,夜愚忽然伸出手臂抱住她。
譚允嘉整個人就那樣呆掉了,最後一個「一」字,再也說不出來。
這是——夜愚第一次主動抱她。
她是他的女朋友。他們在一起一年。這卻是他給予她的第一個擁抱。
她的心,因此既痛苦又甜蜜,最後,終於忍耐不住,委屈地哭出來,「你……你這個混蛋!你為什麼老是傷我的心?你好討厭,真的好討厭好討厭……可是,為什麼我偏偏就喜歡這麼討厭的你呢?夜愚……夜愚……」
夜愚摟住她,其實在這一刻他並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喜不喜歡譚允嘉,他甚至不知道,什麼感覺才叫做「喜歡」。可他知道,他不討厭她,並且,很多時候他習慣有她的陪伴……最重要的是,他不想看見她哭。
女孩子一哭,他就束手無策。
「別哭。」他摸著她的長髮,很輕,也很溫柔地說,「乖,別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