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像兄妹般親密
喜歡究竟是什麼呢?
當夜晚十一點,他帶著終於燉好了的烏雞蘑菇湯走進年年的病房,親手盛了一碗喂她時,江夜愚腦海中,翻來覆去地思考著這個問題。
年年靠坐在床上,還是很虛弱,根本沒有力氣咀嚼東西,因此,只能將就著喝了幾口湯,就疲憊地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不吃了。
護士扶她躺下,她愧疚地對他說:「對不起,湯很好喝,但是我透不過氣來。」
「沒關係的。」他幫她把被子的角掖好。
年年的目光流連在那碗湯上,「可我真的好想吃蘑菇啊……」
「等你好起來,會有很多蘑菇排隊等著給你吃的。」
年年笑了,「會這樣嗎?」
「當然會,能被你這樣的天才少女吃,蘑菇也會覺得很榮幸的。」不知道為什麼,面對年年時,他覺得自己就會變得能言善道,激怒也好調侃也好,都說得流利而自然。
但面對允嘉時,卻只能沉默寡言,通常都是她負責說,他負責聽。
他不知道這樣的相處模式意味著什麼,他只知道,如果是年年,他希望能令她開心;而如果是允嘉,他希望她不要哭。
「你好好休息吧,我明天再來看你。」
夜愚說著起身,剛想走,年年卻扯住了他的大衣袖子,她的眼睛裡有柔軟的哀求之色,「我睡了一天了,現在都睡不著。」
「那……」不善應付這種局面的少年開始為難。
「你如果不急著走的話,可不可以唸書給我聽?」她像個臨睡前求著大人講故事的小孩,這個樣子的年年,是很陌生的,但卻莫名牽動他的心,讓他不忍心拒絕她的任何要求。
於是,夜愚又繼續坐了回去。
「那本,我看到第72頁了,你繼續往下念好嗎?」
夜愚取過櫃子上的那本書,書名《可愛的骨頭》,他聽說過這本書,號稱美國2002年度最佳
小說,但不清楚講的什麼,於是他翻到第72頁,開始輕輕地念:「你想過她嗎?雷問道……我每時每顆都想著她,露絲說……她上了天堂,當然,得假設你相信有天堂這回事……你不相信嗎……我不認為有天堂,不,我不相信……我相信,我不是指快快樂樂、小天使在其間飛翔之類的廢話,但我的確相信有天堂……她上了天堂,不是嗎?但這代表著什麼呢?嗯,就像我爸爸說的,這表示她已經離開了這個鬼地方……」
當他念到這裡時,年年已經沉沉睡去。她實在太虛弱了,儘管她聲稱自己絲毫沒有睡意,但還是睡了過去。
夜愚注視著她的睡顏,長長的睫毛覆蓋住了她那雙靈氣逼人的眼睛,她看上去毫無生氣,即使呼吸也是那麼清淺,讓人擔心下一秒就會停止。
再翻手裡的書,就剛才讀的那段而言,完全沒明白說的是什麼,但這不妨礙他對它產生好奇——因為,年年即使在病中,依舊念念不忘這裡面的故事,他相信,它一定有獨到之處。於是他把這本書帶了回去。
午夜,他點著檯燈,坐在床上從第一頁讀到最後一頁。
故事寫的是一個下雪天,十四歲的女孩蘇茜在放學回家的路上被鄰居強暴和殺害。但她的靈魂並沒有就此死去,因為太眷戀生者的世界,她像幽靈一樣跟隨著她的家人。
於是整本書就從她的口吻裡淡淡道出,一開始時,她便已經死了。
天堂看起來很像學校操場,操場上有不錯的鞦韆架,還有親切的輔導老師和朋友,只要肯動腦筋,她要的東西都會出現在面前,但是,即使如此。她最想要的還是回到人間,與心愛的人共度,卻始終無法如願……
全文的語調都非常平緩,哪怕是寫到她自己的死亡;寫她父母懷念她時的深深悲痛;寫她妹妹夜晚摸進她的房間,躺在她的床上久久哭泣;還有她的父親,強忍悲痛安慰身邊比他更脆弱的家人,對女兒的思念和至愛讓他察覺到殺人兇手就是他的鄰居,可大家都不相信這一點,於是他抱著兒子躺在蘇茜的床上,老淚縱橫……
當夜愚最後將書合上時,有一滴溫熱的液體落到了他的手上,他怔怔地看著那滴液體,過了許久才知道,那是他的眼淚。
他不知道,那滴眼淚究竟是為何而流,是為這個哀傷的故事,還是為著那個病床上連最喜歡的蘑菇都吃不下、無時無刻不面對著死亡的、喜歡著自己的……
年年。
「年年的病情已經穩定下來了。接下去的就是好好休息,如果沒有意外的話,下個星期就可以出院了。但是,因為這種病目前還沒有根治的方法,不能保證她就此真的痊癒了,所以,平時一定要多加註意,定期檢查。」
午後時分,杜天天與封淡昔一起走出醫院大樓,她手裡拿著一疊厚厚的資料準備回電視臺開會,而他凝望著她的臉,說:「你這幾天都沒有好好休息,現在回家洗個澡,睡一覺吧。有什麼事我會打電話給你。」
杜天天笑笑,「其實真正沒有好好休息的人是你,我……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感激你,要不是有你在,年年……」
這幾天的徹夜看護和費心治療,使得封淡昔的臉迅速消瘦,下巴上還有點點青色胡碴,他一向整潔得體,極其注重外表,因此她這是第一次見到他如此疲倦和邋遢的樣子,而這一切都是為了誰,她心裡很清楚。
果然,封淡昔握住她的一隻手,「其實我該謝謝你才對。」
「呃?」
「謝謝你給我機會,讓我找到了留下來的藉口。」
杜天天的臉「刷」地白了,然後,慢慢地泛起紅潮。
她下意識地想將手抽回,封淡昔卻握緊了不肯放,沉聲說:「天天,讓我繼續留下來,照顧年年好不好?」
她聽得懂他的意思,說是說照顧年年,其實指的就是照顧她……她低下頭,一顆心起起落落的,不知該如何回應。「我已經失去了疏禾,我知道那種失去至親是什麼樣的感覺,所以,我不能讓你也經歷那樣的痛苦。」他直視著她的眼睛,說得非常真誠,「讓我留下來吧,留在國內,留在b城。」
他在向她祈求一個承諾。
而她滿腹遲疑,儘管心裡有個聲音已經叫囂著答應他答應他,但又有另一種無形的力量,把那個聲音使勁往下壓,不讓它冒出口腔。
她的手指有些發顫,手裡的那疊資料沒拿好,不小心掉了下去,偏又遇到一陣風來,紙張就那樣飛飛揚揚地飄了一地。
她吃了一驚,剛想追過去撿,封淡昔拉住她說:「我來。」
他跑過去幫她撿。幸好最近天氣都比較乾燥,沒有下雪,因此地面並不泥濘,最後有幾張被風吹到了上坡道,他走過去,蹲下身一張一張地撿起來。風吹得他褐色的風衣一飄一飄的,他的側面線條硬朗而完美,杜天天心裡彷彿有根弦就那麼悄悄地繃緊了,看著這個男人,覺得難以抑制的悲傷。
他們之間,兜兜轉轉,又再度回到了起點。
如果當成從不曾相識,這僅僅只是首度見面,他是病人的主治醫生,她是病人的家屬,這樣的開始會不會比較好一點?
只可惜,沒有這樣的如果。他和她之間始終隔著一個季疏禾,無論彼此多麼努力,都無法更改季疏禾已經死去的事實,這個事實將會成為一枚針,橫擋在他們之間,彼此只要想靠近,就會被扎,遍體鱗傷,血肉模糊。
所以,「讓我留下來吧」也不過是個自欺欺人的遐想而已……
杜天天望著封淡昔,就那樣一直一直望著,眼睛開始溼潤。
也就在這時,一輛車子突然像剎車失了靈一般地從坡上衝下來,而車子的前方,是背對著她正在撿資料的封淡昔……
車子!
淡昔!
頃刻剎那,電光石火,時光彷彿就此掠去,世界萬物不復存在,只有眼前的那一幕,如此真實又如此可怕,像電影裡的慢鏡頭一樣,一點點推進。
她開始大聲尖叫,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叫了些什麼,她只知道那輛車還是飛快地馳了過去,將封淡昔的身影吞沒。
她睜大眼睛,感覺心臟在那一刻,停止了。
車子……淡昔……
這是——上帝對她的懲罰。
懲罰她惺惺作態,在一個男人已經懺悔和為她做到這一步後,依然固執得不肯接納,只因為她害怕受到傷害,害怕季疏禾那枚針會把她再次刺痛。
說什麼回不去了。
說什麼這一輩子都有陰霾。
其實都不過是她為自己的自私所找的藉口。
所以,上帝要懲罰她的愚昧無知,懲罰她的優柔寡斷,要在她面前,硬生生地奪走他!
她的視線開始發黑,什麼都看不見,但周圍卻起了一種很奇異的聲音,那聲音像夏日裡的蟬鳴,連綿不斷,越來越響,且令人極度煩躁。那是世界對她施加壓力的聲音,她承受不住那樣的壓力,只能全身發抖,慢慢地蹲下身抱住自己。
她不停地哭,卻聽不見自己的哭音;她睜著眼睛,卻看不清前方的景色。她覺得自己就快要死掉,如果她是一個圓的話,那麼,在外界對這個圓施加壓力的同時,圓心裡另有一種力量在蠢蠢欲動,開始拼命掙扎,想要突破軀殼噴薄而出……
就在她快要崩潰的前一秒,一雙有力的手握住了她的胳膊。
她聽見一個聲音穿透四周的壓力,如一縷陽光般照進她心中:「天天?天天?」
眼前的景色開始慢慢浮現,像沖洗的膠片,逐漸有了模糊的輪廓,然後是五彩繽紛的顏色,最後,勾勒出清楚的形象——英俊的臉龐,飛揚又不失秀氣的五官,以及深如大海般的眼瞳。
封淡昔。
這是……封淡昔。
他怎麼會在自己面前?幻覺?
「你、你……那輛車……」她的思維一片混亂,連語言都組織不起來。
而他聽懂了她的意思,溫柔地撫摸著她的臉說:「沒事,我聽見了你的喊聲,所以就地一滾,避開了。」他拍拍風衣,上面果然又是枯草又是灰土的,弄汙了大片。
杜天天一把抱住他,哭了起來,「淡昔!淡昔……」
他輕拍她的肩膀,柔聲安慰:「不哭,我沒事,我這不好好的嗎?不要哭,乖……」
「淡昔,我們結婚吧!我們結婚好不好?」
此言一齣,說話的人和聽話的人,全都有了一瞬間的怔忡。杜天天睜大眼睛,連她自己也不明白,怎麼會說出那句話的,那句話似乎是自然而然地冒了出來,為這劫後餘生,也為這失而復得。
她好怕……好怕再次失去。
也許剛才並不是上帝給她的懲罰,只是開的一個小小的善意玩笑,讓她看清楚自己現在擁有的是怎樣一段感情,並且該如何真正地處理這段感情。
在剛才,就在剛才那短短的幾秒鐘內,她的心態經歷了由生到死,又由死到生的兩大轉折,在親眼看見過那樣的生離死別後,還有什麼是放不下的呢?如果說,季疏禾真的會是她和他之間永遠存在的一枚針的話,那麼,她相信,既然鐵杵都可以磨成針,針又何嘗不能夠磨平?
即便是用自己的血肉去磨合它,也比失去針那一邊的至愛之人要強!
所以——
「淡昔,我們……結婚吧!」她把這句話又重複了一次。第一次說出來時,是不安,而這一次,是堅定、確定以及肯定。
封淡昔眼中的震驚逐漸散去,然後眼睛輕彎,笑得如春風一樣柔和,「好。」他說著,摟住她站起來。分明是酷冷至寒的一月底,但在第一醫院外的走道上,緊緊相擁的兩個人,卻迎來了他們彼此的——春天。
一個星期後,年年順利出院。
當夜愚來送她時,病房裡只有她一個人,臨窗站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行李已經收拾完畢,放在床頭。他環顧了一下四周,問道:「天天呢?」對於那個姐姐,他從來都是直呼其名,不肯真正叫姐姐。
不過就天天那種大大咧咧毫無架子的性格,很難令人對她產生尊敬之意思,也怪不得他沒大沒小。
「她去領車了。」年年的目光依舊落在窗外,嘴裡雖然在回答他,但多少顯得有些漫不經心。
「車?」
「嗯。她曾被劫匪打劫,連錢帶車一起劫走了。剛剛警察局給她打電話,說是找到車了,讓她去認領。」
夜愚失笑,「她還有過那種倒霉經歷?」真難想象。但是,這會兒不是應該接年年出院嗎?這才是首要大事,怎麼反而去先領車了?
「姐夫陪她一起走了。」
「姐夫?」
「封醫生。他和姐姐要訂婚了,你不知道嗎?」
他倒是見過那個醫生,當時就覺得他和天天在一起時的氛圍怪怪的,原來竟是情人,哦不,現在應該稱之為未婚夫了。
時間過得真快,初見天天那年,她不過是個大一新生,他也才年方十四,現在,輪到他成為大一新生,而她,就快要嫁人生子了。
想到這一點,他不禁有點感慨。這時年年慢慢地轉過頭,終於將目光對準他,說道:「所以,現在得麻煩你送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