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怔了一下,這才領悟過來,為什麼自他進病房以來,年年的表情就一直那麼怪異。也就是說,杜天天是成心先去領車的,故意給他們創造兩人獨處的機會。
真不知道是該說她用心良苦的好,還是說她多管閒事的好。夜愚苦笑了一下,沒讓年年繼續尷尬,連忙提起床上的行李說:「既然這樣,還站著幹嗎?我們走吧。」
兩人打車回家。
計程車上,年年也不說話。她在病中的時候,還能跟他有說有笑,這回病一好,又變回以前的樣子,非常非常沉默,烏黑的大眼睛裡,裝滿了別人無法探究的心事。
氣氛不太好,他只好尋找話題:「我看了那本書了。」
「嗯?」
「《可愛的骨頭》。」
「哦。」年年垂著頭,沒什麼表情。
「很感人。」他說,「寫作手法也很新穎,最重要的是,明明是在描寫很悲傷的事情,但是卻用很淡泊的口吻。看後,我覺得有那樣一個天堂也不錯。」
年年沉默了一會兒,回答:「你不覺得寫得很假嗎?」夜愚整個人一呆。
「用朋友的身體,與喜歡的男孩春風一度,不是很假嗎?」
夜愚又是一呆。
年年望著車窗外不斷倒退著的樹木,淡淡說:「鄰居的犯罪手法並不高明,但警察卻一直偵察不到他頭上,甚至在女孩的父親都申明兇手就是鄰居時,警察還不相信。還有,那個叫雷的男孩,女主角的初戀情人,在十年後還記得她,為她守身如玉,很假不是嗎?像是言情
小說。中國都沒有這樣的男孩子,更何況性開放的美國。這本書,真假。」
夜愚萬萬沒有想到,年年對那本書的評價竟如此不堪,他一直以為她是因為太喜愛那本書,所以才叫天天帶到醫院給她看的,並在極度虛弱時,仍念念不忘後面的劇情,沒想到,她最後的結論竟只有兩個字——「真假」。
如此一來,自己剛才的誇讚反而顯得不倫不類。
正在尷尬時,年年又說:「我如果死了,即使有那樣的天堂,我也不會下來看你們的生活。」
夜愚的心跳了幾下,不知為什麼,從年年口中說出的「死」字,總是那麼讓人膽戰心驚。
「因為如果你們生活得不幸福,我會很難過,為什麼我這麼愛的人卻得不到幸福?但如果你們生活得很幸福,我會更難過,因為那樣的幸福我不能一起參與。所以,我不喜歡西方神話所謂的天堂之說,相比之下我更喜歡孟婆湯,一旦喝下,前塵俱往,這一世的人與事,就都將與我沒有任何關係。」她的聲音很平淡,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然而,夜愚卻覺得自己心臟的某個部位,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泛起一片隱隱的悲傷,他不知道該怎麼接她的話,也不知道該轉換其他什麼話題,只能默默聆聽。
「對不起,說這些無聊的話。」年年用這麼一句結束了這個話題。
他卻沒有鬆口氣的感覺,反而更加抑鬱了。
這時,年年開了個新話題:「那個……」
「嗯?什麼?」
「你上次帶來的蘑菇湯,是譚允嘉做的吧。」
他的心又跳了幾跳,雖然不明白她是怎麼知道的,但只能坦白,「……是。」
「她喜歡梅花造型吧?無論是蛋撻,還是蘿蔔,都做成那個形狀。」所以,上次一看到蘑菇湯裡雕成梅花形狀的胡蘿蔔,她就猜出了他拿來的湯,是由他女朋友做的。
「這個,我就不是很清楚了。」他說的是實話,他每次只負責吃,很少留意這些細節。
年年瞥了他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這時車子開進了景陽小區,在c座停下。年年付了車錢後徑自開啟車門走了出去,夜愚只得提著行李跟上。
按著電梯上32樓,走到32a室的門前時,年年轉身,朝他伸手,「送到這裡就可以了,把行李給我吧。」
看樣子,她似乎不打算請他進屋。
直覺告訴他,年年不太高興,從他進醫院前就在不高興,而這一路上的閒聊更是加重了她的不高興,可是,他不明白,她究竟是在為什麼事不開心?
他看著蒼白得沒有絲毫血色的年年,心想著自己不能就這樣走掉,留她一個人在家,萬一又有些什麼事,就糟糕了,無論如何得等到天天回來。於是,他說:「我有點渴,可不可以進去喝杯水?」
年年的目光閃爍了一下,最後,拿出磁卡開啟門,一言不發地進去了。
夜愚跟進去,將行李放到客廳的茶几上,然後打量房間,這裡,和爸爸還在世時,沒多大變化。除了房間裡的陳列品多了一些,而爸爸的相片不見了以外,其他都一模一樣。
他走過去,拉開落地窗簾,陽光便透過玻璃牆照了進來,映得整個客廳一片明亮。32樓,從窗子里望出去,底下的世界都是那麼的小,像積木一樣,整整齊齊。手指貼在玻璃上,可以感覺到陽光所帶來的那種暖意,曬得整個人都懶洋洋的,說不出的舒服。
年年換了拖鞋後,轉身想進自己的房間。
他連忙喚住她:「難道天天沒有教過你什麼叫做待客之道?」
「飲水機裡有水,旁邊有杯子,你自己倒。嚴格說起來,你於這個家而言,並不是客人,不是嗎?」眼看她又要走,他終於直白地問了出來:「你為什麼而生氣?」
腳步停住了,過了大概半分鐘之久,他才聽見年年用很低的聲音說:「我沒有生氣。」
「可是你的表情,你的話,你的舉止,都告訴我——你在生氣。」他走過去,站到她面前,好方便看見她的臉,「如果是我說錯了什麼,或者做錯了什麼,讓你不高興的話……」
年年否認:「與你無關!」
「真的?」他揚眉。
「真的,真的,真的!」她一連說了三聲,一聲比一聲堅決,然後低著頭快步往臥室裡走。
夜愚連忙將她一把拉住,捧起她的臉,看見那雙墨夜般黑濃的眼睛裡滿是悲傷。
儘管他不知道那悲傷因何而來,但心亦變得和她一樣悲傷起來,「年年……」
年年望著他,臉上的表情慢慢地變柔和了,她開口,聲音像風一樣的輕:「真的……和你沒有關係。如果說,我是在生氣的話,也不是在生你的氣。也許,我只不過是在生自己的氣……」
「為什麼?」
「因為……」年年眼中露出了猶豫之色。
他看得出她想隱藏某些東西,而那些東西對他來說也許至關重要,所以,他繼續追問,口吻帶著溫柔的誘哄,引導她說出心裡的話:「總有些東西讓你覺得不開心的吧?在這明明應該是很高興的一天裡。今天,你的病好了,可以離開那個滿是消毒水味道的醫院,你的生活又重新步入了正軌,還有你的姐姐喜事將近……這一切,不都是應該值得高興的嗎?那麼為什麼,還會覺得生氣呢?」
少年的語聲像滑過水晶的水滴一般清澈,在這樣近的距離裡聽來,格外純美明淨,讓人不忍心拒絕他的任何要求。
年年悲哀地發現,只要夜愚這樣子溫柔地說著話,她就毫無招架之力,只能坦白,「我……我很生自己的氣,因為,我發現自己竟然會為得了這樣的病而感到高興。」
不得不說,這個答案讓夜愚有點意外,但隨即,就明白了原因。
「因為,只要我病倒,身邊的所有人就都會放下手裡的任何事情,全心全意地圍在我身邊看著我。姐姐會變得沒有心思去思考她和封醫生之間錯綜複雜的情感糾葛,封醫生找到了讓姐姐接納他的理由,而你……」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每說一句,都好像很艱難,「你也會暫時放下對杜家的成見,來醫院看我,溫柔地跟我說話,親手餵我吃東西。」
夜愚的臉紅了起來。他一向表現得很冷漠,與人刻意保持距離,坦白說,如果不是因為年年病了的關係,他恐怕絕對不可能這樣悉心而謹慎地照顧她。
正如她所說的那樣,她的這一場病,改變了很多東西。
「這是好事,不是嗎?」他想了想,說,「現在姐姐和封醫生的問題順利解決了,你也病好了,而我……總之,這是好事,為什麼還會生氣?」
年年淡淡一笑,笑容裡有很多諷刺的味道,「因為覺得自己可憐。可憐到,需要用生病去博得同情。」
夜愚握緊了她的手。
「我什麼時候淪落到必須要通過生病才能得到某些東西的地步了?」年年直視著他,目光又是高傲又是淒涼。
而他,一顆心又是悸顫,又是心酸。
「你來之前,姐姐對我說:‘正好,反正等會夜愚也會來的,就讓他送你回家吧。這樣子,你們也可以好好聊一聊,要把握機會哦。’我知道,姐姐說這話是出自好心,可是,她不知道,我根本就不需要!我不需要!」她突然用力,一把甩開了他的手,神色變得很憤怒,「沒錯,我是喜歡你,我還很雞婆地為你做過很多事情,但是,那是因為我可憐你,同情你。原本你才是應該生活在這個家裡的人,享受優渥的生活和親人的寵愛,而不需要獨自一人默默承擔那麼多的苦難,是我搶了原本屬於你的東西,所以我儘可能地通過另一種方式還給你罷了!所以我逼自己去喜歡你,為你的開心而開心,為你的難過而難過,你聽清楚了?我才是那個施捨恩情的一方,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我成了被施捨的一方!」
夜愚什麼話都沒有說,只是再次握住了她的手,並且,這一次,不再讓她掙脫。
「你放開我!」年年生氣地掙扎,「江夜愚,你放開我!我才不需要你的同情不需要你的施捨,你的存在只會讓我覺得自己受到了羞辱,我們這個樣子究竟算什麼?一個非要用自己的健康為挾持,逼迫別人不得不付出關心;而另一個則背叛自己的女友,對另外一個女孩付出柔情……這個樣子的存在,究竟算什麼?我不要這樣!我的自尊心不允許我嫉妒,哪怕我真的是為此嫉妒得快要發瘋,它也不允許我軟弱,不允許我像普通女孩那樣哭泣,可是,我真的、真的很難過……所以,你走吧!以後不要再出現了,無論以後我會怎麼樣,就此病好,還是繼續垂危,不管姐姐用什麼理由讓你來,都不要再來了,因為、因為……」
她終於哭了出來,「因為病中的我太懦弱,懦弱到根本拒絕不了你……我怎麼會那麼沒有用呢?為什麼我那麼沒用呢?我好生氣,我好生自己的氣……我真的、真的……太生氣了……」
夜愚的手往上移動,從她的手指,到手腕,然後是手臂,肩膀,最後,捧住她的頭。一向淡然而高傲著的少女,此時在哭泣。
哭得那麼悲傷。
哭得那麼悽楚。
哭得那麼情不自禁。
於是他將她摟進懷中,語言在這一刻是如此蒼白,蒼白得只能用擁抱去詮釋他此刻的心情。
無論之前,杜年年於他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麼;在他親眼目睹了她的眼淚之後,他知道自己此生將再也無法棄她不顧。她是那麼美好,正如天天所說的,無法讓人不喜歡她。
只是這樣的喜歡,是否可以分為兩種模式,當第一種走不通時,是否可以採用第二種?
夜愚用自己的手指輕輕拭去她臉上的眼淚,然後,一個字一個字,發自肺腑地說:「年年……讓我當你的……哥哥好嗎?」
年年整個人一震,眼睛睜得更大了。
「讓我當你的哥哥,就像天天和你之間一樣,沒有血緣卻比親手足更加親密。無論是你的喜悅還是悲傷,快樂還是煩惱,都讓我與你一起分享,我將此生都對你呵護有加,不離不棄。你每一次生病,我都會第一時間趕來看你,陪在你身旁;你每一個生日,我都會陪你一起度過,直到你白髮蒼蒼;你出嫁,我會挽著你的手送你入禮堂;你生子,我會做那個孩子最好的舅舅……我們的一輩子都將這樣緊密地聯絡在一起,再無所謂什麼施捨,也無所謂什麼同情,我關心你,你關心我,因為,我們是——兄妹。」
他徹底想清楚了。
曾經他覺得自己對於天天,什麼感情都有,就是沒有兄妹之情;但是今後,將什麼感情都一一沉澱,凝聚為最牢不可破的手足親情。
作為戀人的承諾太過輕忽,誰也不能確定是否五年後、十年後,還能在一起。但是,如果是兄妹的話,就可以在一起一輩子了……不離不棄。
年年的眼淚停住了,但眼睛依舊睜得很大,她重複他的話,聲音沙啞:「讓你當我的哥哥?」
「是。」
「一輩子都將這樣緊密地聯絡在一起?」
「是。」
「我們是——兄妹?」
他鄭重地點頭,「是。」
年年的唇角動了動,然後往上勾起,她分明在笑,卻笑得比哭還要難看,最後,一字一字異常肯定地說:「好。哥哥。從今天起,江夜愚,就是杜年年的哥哥。親哥哥!」
他同她一起笑,抱住她,撫摸著她的頭髮,像任何哥哥安慰妹妹一樣,親暱,又不含色情。
他為終於解決了一樁最大的心事而感到雀躍歡喜,覺得整個人都暖洋洋的,被一種叫做幸福的東西所充盈。
他覺得自己此後都不會再像以前一樣孤獨而寂寞,因為他有了全世界最聰慧可愛的一個妹妹。
然而——
他卻沒有注意到,在這個所謂妹妹的眼中,卻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碎裂,並徹徹底底地死去。
多麼簡單,多麼容易的兩個字:兄妹。就這樣謀殺了她的愛情。
一場自十四歲起,維繫至今,整整經歷了四年的初戀。
我死掉了。杜年年想,我跟《可愛的骨頭》裡的女主角蘇茜一樣死掉了。不同的是,她是被鄰居謀殺的,而我,卻是被自己喜歡的人殺掉了。
從此以後,我將和她一樣,用靈魂漂泊在人間,看著周圍的人上演各式各樣的人生,然而,也僅僅是看著而已,再也無法參與……
年年將目光轉向夜愚,最後,微微一笑,用異常輕柔的聲音喊了一句:「哥哥。」
她笑得那麼甜蜜。
笑得連滿室的陽光都比擬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