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睡下後就開始做噩夢,反反覆覆都是同個夢境。
夢見隨園的朱漆大門在風雨中時隱時現,她站在很遙遠的地方看著那扇大門,然後開始咳嗽,不停地咳,到最後咳出了血。那些血不知怎麼地就染到了朱門上,順著銅釘一絲絲地滴下來,混著雨水流淌得很急。
在夢中她清楚地知道那個地方是隨園,可是怎麼走也走不過去,然而只要她一張口,血就會噴到朱門上,比原來的顏色更鮮豔。
最後葉重重醒了過來,她躺在床上不動。此時已是四更天,但是外面依舊下著雨,所以房間裡很黑。她就那樣睜著眼睛躺在床上,慢慢地回味著剛才的夢境,然後開始不停地哭。
很多年沒有這樣肆無忌憚地讓情緒飛揚了,這十年來,一直刻意地壓抑,她的心事就像是被塵封了的禁忌。表面風光無限又怎麼樣?她沒有知心的朋友,甚至可以說,一個朋友都沒有。
完完全全的孤獨,貫穿了這十年的歲月。惟一支撐著她的動力也在昨夜徹底終結。新的一天已來,但依舊黯淡無光,迷濛,且不可得知。
葉重重披衣站了起來,走到桌旁點起燈,把昨天黃昏時未填完的下半闋詞接著填上。依舊是硃砂,豔紅得像是夢境裡的鮮血。
「曾記遊子歌醉去,怎恨重人夢中。翻驚碎盡女兒意,落瓊幾多愁,何必慕秋風。」
她輕念出聲:「落瓊幾多愁,何必慕秋風?」話音剛落,就聽另一個聲音重複道:「落瓊幾多愁,何必慕秋風。」
她嚇了一大跳,然後睡在外室的碧落醒了,睡眼惺忪地走進來道:「這隻鸚鵡好奇怪哦,一大早就吟詩……小姐,你也起得好早啊。」
原來剛才是鸚鵡在學舌……葉重重提著的心放了下去,然而眉宇間仍是哀愁,她看著那隻鸚鵡,鸚鵡也歪著腦袋看她,兩隻圓圓的眼珠又黑又亮。
「小姐,我這就去給你打水梳洗。」碧落說著邊打呵欠邊走了出去。剛出門沒多久,就聽見她一聲尖叫,「天啊!」
接著匆匆跑了回來,急聲道:「小姐,不好了不好了!你讓我收到房裡來的那幾盆素菊都死了!」
葉重重這下驚心不小,她連忙跟著奔出去,到小廳的花架上一看,頓時沒暈過去。只見花架後的窗紙破了一大塊,風雨呼呼地灌進來,吹了一地的殘花落葉,而她最珍愛的那幾盆素菊都已東倒西歪,只剩下禿禿的枝幹!
「對不起小姐……我不知道的,我真的不知道這窗紙怎麼會破的,昨天晚上睡下時還好好的,後來一夜也沒聽見什麼大響動,沒想到,沒想到……對不起小姐……」碧落知道小姐平時最珍愛那幾盆菊花,急得哭了起來。
聽著她的哭聲,葉重重反而沒了心痛的感覺。這幾盆素菊是當年隨園中殷笑姐姐栽培的新品種,作為生日禮物送給了她。
後來隨園被燒後她回到家,在後院中看見了那幾盆菊花,居然還是開的很燦爛。為做紀念就留了下來,一直儲存至今。沒想到當年長達數月沒人看管都沒事,而今一夕風雨就殘敗不堪。難道當真是上天在暗示她與隨園的緣分已盡,從此後要斷得乾乾淨淨嗎?
「小姐怎麼辦?」碧落可憐兮兮地看著她。
「我不知道。」說的卻是真話。她的確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是狠狠心就那樣扔了算了?還是找擅種花之人看看還能否挽救?前者終歸還是捨不得的,可是後者,看花的樣子似乎已經迴天乏力,又能找誰呢?遲遲疑疑,走走停停。最後還是下了狠心,「拿去扔了吧。」
碧落「啊」了一聲,滿臉驚訝,而她已不再理會,轉身回房去了。
人已非,要物是又有何意?
想不到真的應了她剛才填的下半闋詞——「落瓊幾多愁,何必慕秋風?」
呵呵,何必慕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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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一天比一天臨近,笑客山莊裡紅色飾物越來
越多,人人臉上的喜氣也是越來越濃。只有葉重重,依舊不變的清清容顏涼涼眼神。
這一日,約了洛城最出名的裁縫師傅來為她量身做嫁衣,因此一早碧落就忙進忙出幫她梳洗打扮,這邊銀素小襖剛穿上身,那邊就有侍女來報說師傅到了。
珠簾掀起,進來的人卻讓葉重重眼睛亮了一亮。那是個三十出頭的美麗女子,白衣、青裙,外罩淺藍夾襖,顏色與樣式都和諧到了極點。
因著這樣嬌好的相貌和文雅的氣質,葉重重不禁多瞧了她幾眼,於是那女子就笑了起來,露出兩個小小的酒窩,「我是柳素,見過葉大小姐。」
葉重重請她坐,柳素卻道:「不必了,辦正事要緊。請葉大小姐站好,我這就給你量身。」說著從袖中取出了一縷紅線,卻不忙著測量,而是繫到了葉重重的手腕之上。
看到葉重重不解的目光,柳素又是一笑,「這是相思線,又稱幸福絲,能保佑新娘子百年好合,舉案齊眉。」
葉重重看著腕上的紅線,喃喃道:「真的有用嗎?」
「有沒有用,那要看新娘子自己了。什麼事情只要努力去做了,都不會錯。」
葉重重淡淡一笑,「快量吧。」
誰知柳素卻退後幾步,搖頭道:「抱歉了葉大小姐,今天我不能為你量身製衣。」
一旁的碧落疑惑道:「為什麼?你沒帶尺子嗎?我這有,拿來給你。」
「不,不是那個原因。」柳素盯著葉重重,緩緩道:「我一生裁衣無數,但卻很少給人做嫁衣,至今為止,從我手上做出去的嫁衣只有六套。葉大小姐可知是為什麼嗎?」
葉重重輕搖了下頭。
柳素道:「因為我覺得穿新衣裳一定是很快樂的一件事。穿嫁衣嫁人的新娘子也應該快快樂樂地出嫁,那樣才對的起我縫衣時的一番心血和殷殷祝福。可是葉大小姐,我從你眼中讀到了不快樂,你不是個快樂的待嫁新娘,所以,我拒絕為你做嫁衣。」
葉重重心中一顫——想不到這麼一個裁縫師傅居然也如此有原則,居然能讀穿她的心事!
「我要回去了。」柳素欠身施了一禮,「等到葉大小姐真正快樂了,我再來為你裁衣吧。」
「喂,你不可以……」碧落還沒說完,就被葉重重的眼神給止住了。
柳素走到一半,又回頭道:「對了,如果不嫌我噦嗦,我還想說一句——不要勉強自己,尤其是婚事。每個人都有資格追尋自己的幸福,而勉強永遠不會有幸福。」說完笑笑掀簾走了出去。
碧落扁了扁嘴道:「怎麼會有這樣的裁縫師傅?
古里古怪的,難道仗著自己是洛城最出名的裁縫就擺架子?」
葉重重咬了咬唇,忽然走了出去。碧落一呆,連忙也跟出去,邊跟邊叫道:「小姐你去哪?等等我!等等我啊——」
剛出遊廊,就看見葉得添站在園中的小湖前,負手而立,默默地注視著前方的湖水,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葉重重走過去,道:「爹爹,我有話要對你說。」
「你要退婚?」葉得添沒有回頭,目光仍是停留在很遠的地方。
葉重重的臉色變了變。碧落瞧見這一幕就遠遠地停住,不再靠近。
葉得添忽爾輕笑,然後低嘆:「我知你必會反悔,但又覺得也許還有希望……沒想到你真的反悔了。」
「對不起,爹爹。」葉重重垂下頭去。
「你對不起的人不是我,這句話應該去對非凡公子說。」
「我不能嫁給他……」葉重重的聲音恍若嘆息,
「我無法想象今後與他一起的生活。這麼多年來,爹爹你是知道我的心事的,我已經專注了太久,久到對周遭其他的人都無法、也不能再動情了。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非凡公子,和他靠近時我有壓力,而且不自覺地想排斥、想逃離……我真的不知道嫁給他後我該怎麼坦然自若。對不起爹爹……」
葉得添終於轉過身,看著他惟一的女兒,眼裡有著深深的憐惜。他伸手輕撫她的頭髮,「你從小任性,我很少阻攔,一直任著你的性子想千什麼就幹什麼,從不多說你半句,你可知道為什麼?」
葉重重搖頭。
「因為我深信一句——兒孫自有兒孫福。很多事需要你自己面對,很多坎坷也要你自己親身經歷後才會成長。而且是非曲折,這個世界本就難辯清晰,我以為是好的,對你來說卻未必。不要說你沒有做錯,即使是錯的,又如何?為父一向自信有能力承擔和包容你所犯的過失。所以這次,也一樣。只要真的是你想做的,為父絕對不會攔阻。好,我會幫你推掉這門婚事。」
葉重重感激地道:「謝謝爹爹。」
「父女之間,何必言謝?只要你快樂,最重要。」葉重重默立半晌,然後轉身準備回房,卻頓時怔住——
不遠處,非凡公子正靜靜地立著,他的臉色太過平靜,反而猜度不出他究竟有沒有聽見剛才的對話。葉重重不禁白了碧落一眼,非凡公子什麼時候來的,這丫頭也不提個醒。誰知碧落不但對她的目光視若無睹,反而愣愣地看著非凡公子,眼圈紅紅,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