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得添的神情也頗多尷尬,但他畢竟是久經世面的人,立刻笑著迎了上去,「公子來得好巧,老夫正有事相商呢。」
非凡公子溫文一笑,道:「對不起,因為想給葉大小姐一個驚喜,所以不經通報就來了,失禮之處,還望見諒。」
驚喜?葉重重看著他,非凡公子回視著她,語音更柔和,「葉大小姐,前幾日聽聞碧落姑娘說你的菊花被風雨所蝕,正好我對花道頗有研究,便未經允許將那幾盆花帶了回去。老天見憐,不捨讓那樣的極品素菊絕種,所以今天先把恢復了生機的兩盆帶回來給小姐,還有兩盆仍在醫治之中,相信不日便能痊癒。」他的身子朝左踏一步,露出了身後擺放著的兩盆素菊。陽光下,枝葉又綻出了新綠,果真好了!
葉重重朝碧落看去,碧落點了點頭。
沒想到,他竟是個如此有心的人……一時間,葉重重心中起了不忍之念,她的臉驀地紅了。
「公子費心了,老夫代小女謝過。這個……我們移駕到書房去可好?」
非凡公子看了葉重重一眼,又笑了笑道:「好。莊主請先行。」說罷跟著葉得添離去,淺藍色身形在花叢中漸漸隱沒。
「他什麼時候來的?」
碧落答道:「小姐剛說不能嫁他時他就來了……」她忽然仰起頭急聲道:「小姐,你真的不嫁他嗎?小姐,你怎麼能這樣做呢!非凡公子他對小姐多好啊,那次小姐讓我把花扔掉,我出去時正好碰見他來拜訪莊主,聽我說了小姐很喜愛那幾盆菊花後,他就讓我把花給他,說他儘量想法子醫治好……小姐,那麼好的人你不嫁,你究竟想要怎麼樣啊?」
葉重重臉色一寒,「你這是教訓我?」
「碧落只是個丫環,哪敢教訓小姐?碧落只是替非凡公子叫屈,且替小姐可惜罷了。他明明什麼都聽見了,但怕小姐難堪,表面上就裝出一副笑臉來,一個字都不提。你錯過這樣一個男人,會後悔的!」
「夠了!我不需要你來替我可惜。」
碧落望了她幾眼,扭頭掩面哭著跑了。
一時風來,葉重重忽然覺得很冷,她抱臂在湖邊坐了下去,眼角餘光看見了那兩盆素菊,在風中輕輕搖曳。
問誰何多情,相送菊花影?稚女慷慨怒,一語正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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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重重不知道父親是如何對非凡公子說的,抑或什麼都不必說,以非凡公子那麼聰明的人,很多事情不需要說得太明白。
反正第二天起,所有的人都知道這門婚事取消了。至於為什麼取消,怎麼取消的,卻是各有各的說法,其中最離譜的一種說是因為慶平郡主的關係,葉大小姐生氣了,所以不肯嫁了。然後就有好事者偷笑說非凡公子活該,誰叫他平時太過風流的,這下一向驕傲無比的他也嚐到了被女人拋棄的滋味了。
流言紛紛,卻沒有人來質疑新娘。葉重重絕對不信那是因為非凡公子平時做人太差,樹敵太多的緣故,他一定是有意誤導,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到了自己身上,不讓她受一點傷害……
無淪她多麼不情願,都不得不承認——他對她真的不錯,超過;了這些年來所有想打動她的仰慕者們。可是為什麼,他不是蕭離?如果他是蕭離,她甚至願意跪在他腳下當個虔誠的女僕。蕭離沒有珍惜她的情意,她同樣拋棄了非凡公子的真心。
世事就是那樣——有的人不是不好,只能說遇見得太遲。
一旦遲了,就錯過了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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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落自那天后就一直不太說話,葉重重知道她在鬧彆扭,卻不料她會持續那麼長時間。於是一次早晨起來碧落只是把洗臉水往桌上一放轉身就走時,她喚住了她:「站住。」
碧落停下,「小姐還有什麼事嗎?」
「你沒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沒有,」碧落轉身就走,葉重重攔住她,「你這算什麼?還在生我的氣?」
「奴婢哪敢,」
葉重重皺了皺眉,自碧落來服侍她的第——天起她就說過不用在她面前自稱奴婢什麼的,她聽不慣。沒想到這個小丫頭這次卻把這身分給搬了出來。葉重重看著她,碧落的唇動了幾下,欲言又止。
「你想說什麼?何不痛痛快快地說出來?」
「我沒有什麼要說的。」碧落咬著下唇,繼續道:「而且就算我說丁,小姐也不會聽的。小姐一向任性,連莊主都管不了,何況我一個小丫環。」
葉重重深吸了口氣,轉身回到梳妝檯前坐下,她拿起梳子——邊梳頭,一邊低聲道:「碧落,我從來沒想過,你會因為一個外人而來怨我。」
碧落頓時怔住。
葉重重唇角浮起一個微笑,頗多淒涼,「你知道我沒有朋友,沒有可以說話的對像,所以很多時候我只能默默地看著外面的花草打發時間。這些年來服侍過我的人很多,只有你是我自己親自挑選的,也是惟一一個我允許同室而住的。我沒有想過你會是這件事中指責我的人,而且是惟一的一人。」
碧落眼圈一紅,差點哭出來,「對不起小姐……我不是故意的。我也只是為小姐著急啊,非凡公子有什麼不好的?為什麼小姐不肯嫁呢?為什麼小姐就那麼地死心眼非認定了蕭離不可呢?」
葉重重梳頭的手顫了一顫,「原來你也知道蕭離……」
「我知道!其實不只我,山莊裡所有的人都知道,只是大家都不說罷了、我還知道小姐每天去看的那個人就蕭離,他天天只頤著賭錢,輸了就讓小姐給他付……這些我都知道,所以我才替小姐不值!非凡公子和他相比,根本就是十萬八千里嘛!可是小姐卻選他不選非凡公子……」
葉重重的梳子掉到了地上,碧玉梳子頓時碎成了幾截。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碎玉上,輕輕道:「你不明白的……你不會明白的……你不知道當年的蕭離是多麼的風采絕世……」
「非凡凡公子也風采絕世!」
「當年的蕭離是江湖裡最有名的劍客,驚天十七劍從他手裡施展開來時,今得無數人驚豔動容。」
「非凡公子的武功也很出色,據說他自出道以來還沒碰到過對手!」
「蕭離貴為隨園世子,品味之精、嗜好之雅,非常人所能望其背。」
「非凡公子小姐也見識過了,琴棋詩畫、醫卜星相,奇門五行,無一不通,無一不曉!」
「蕭離很喜歡笑,他總是和手下的兄弟們在一起喝酒談笑,暢談時事,那些兄弟們各個對他服氣得很。」
「非凡公子雖然不豪邁,可是他對每個人都彬彬有禮,當他看著你親切地笑時,你會覺得他就是世上最完美的人。山莊裡上上下下的人沒有不喜歡他的。」
「蕭離會唱歌,他喝醉了就經常擊節而歌,會幹一些既荒唐又可愛的事。有一次說要去捉月亮給我玩,結果掉進了湖裡,把我嚇得半死,可是等他從水裡冒出來時,卻捉了只大烏龜給我……」
碧落悲傷地望著葉重重,哽咽道:「只是因為他曾經對小姐的那麼一點好,所以小姐執著到現在嗎?」葉重重猛然一驚,兩行清淚順著眼角不自覺地滑了下來。
曾經——曾經的一切,她都記得那麼清晰,這麼多年來,惟有靠著那些曾經快樂的回憶,才能支援她容忍現在的淒涼。可是為什麼終於找到個人傾吐出來時,卻彷彿每一件都變成了諷刺?
細細想去,蕭離曾經對她真的不算壞,但也僅僅是當個小妹妹般,高興時逗幾句,不高興時就不太理睬。一個男人,若真的對一個女人有情,是不可能那樣的……
難道他真的從來沒有愛過她?葉重重忽然發覺自己所謂的轟轟烈烈的那些曾經,其實就像鏡花水月,經不起真實的碰觸,脆弱得不堪探究。
怎麼會那樣?她曾經至愛如珍寶的隨園生活啊,她曾經以為是全部幸福定義的過往,那些個與蕭離一起並肩闖蕩,笑傲江湖的光陰,那些往事曾經是她心中一朵冷香沁沁不肯萎去的花朵,映亮渲染了她燦燦的少女時代。
而今,怎麼會蒼白成這個模樣!葉重重扶住梳妝檯的邊角,開始斷斷續續地哭,哭到心臟開始隱隱地疼痛。
一見她哭,碧落就慌丁,連忙走上前摟住小姐的腰道:「對不起,小姐,碧落不該惹你傷心的,碧落該死,碧落實在很不懂事,專門刺激小姐……你打我吧,罵我吧,懲罰我吧,只是不要不要哭,求求您小姐……」
葉重重搖頭,「不關你的事,是我自己……為什麼我忘不掉,我曾經也想過忘記,可最後都是不捨得。我總覺得有了那些記憶,才可以證明我曾經有多麼地輕舞飛揚過……十年了,整整十年了,我把自己囚禁在過去的記憶裡,不肯醒來,拒絕所有人的關心和愛憐。」
她直起身子凝望著鏡中的自己,眼中蘊著深深深深的痛,「為什麼……為什麼我不再是昔日那個天真的什麼都不懂的葉重重?為什麼我不再是那個十六歲不知天高地厚的葉重重?為什麼我不再是熱情如火行事如風的葉重重?碧落,你知道嗎?我所有的情感都在十年前燃燒光了,剩下的只有冷冷的灰燼。你不可能指望這樣的我還能對非凡公子產生一絲感情,更不可能認為這樣的我還可以婚姻幸福。所以我不能嫁給他,那才是真正的對他不公平,他應該娶個更好的姑娘,而不是一個心如死水的二十六歲的老女人……」
碧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只是抱著她一起哭。
鏡中映出葉重重的容顏,昔日那弄簫的少女早巳乘風而去。歲月從江湖人的指尖流過,隨之流去的還有女子的如花紅顏。
天長地久的思念都荒蕪成了離離青草,芙蓉採盡,遠道迢迢,竟是前行難,歸去亦難。
往事在不老的夢裡沉沉睡去,浪子生涯一念間乾涸成森森碧血,唱徹江湖終歸是成了絕響。
葉重重,當你都不再是以前的你時,如何能苛責蕭離變了模樣?
他只是比你更早地認清事情,接受了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