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顯磕完頭,站起來,再不看眾人一眼,揮袖而去。周家娘子面有難色地望望紀柔荑,最終跟著丈夫離開了。領頭人一走,其餘書生躊躇了片刻,只好各自回家,臨走時看她的目光,多含鄙視。旁觀的人群見無熱鬧可看,也都紛紛散了。
不一會兒,氣派的陸府門前,就只剩下了紀柔荑和兩個轎伕。一個轎伕考慮再三,走上前輕聲道:「小姐,我們回去吧。」
她整個人一顫,仿若被活驚醒,回觀四周,竟巳冷冷清清。
這可是她想要的結果?
這就是她想要的結果,然而真的實現時,卻又說不出的難受。抬頭看天,浩浩千里,嫋嫋白雲,浮世輕塵,這一場劫生,本就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無可選擇。
神情到此刻,終於無可抑制的黯淡,紀柔荑微微嘆息,轉身準備上轎,眼角餘光,卻不經意地與另一雙眸子相撞,剎那間,天旋地轉——要窮盡幾生幾世,才能遇見那樣一雙眉眼?
上天竟然讓地看見了一雙和她完全一樣的眼睛,一樣冷絕,一樣清傲,一樣……深邃不肯為人知。
大街上的風突然急了起來,這個冰冷的二月,像宿命帶著寂寞的浮光掠影匆匆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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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這是你要的東西……」奶媽將一個小匣子遞到她的桌上,嘴唇嚅動著,欲言又止。
「有勞了。」淡淡地謝過,伸手開啟來,裡面只是薄薄的一本小冊和兩三張銀票。
老婦人憂心忡忡地說道:「老爺生前為了春秋書院費盡家財,所剩下的實在不多,小姐,這個書院不能再辦下去了,一直以來都是往裡面砸錢,町是如果不辦書院,咱們以後可靠什麼為生呢?」
「我自有打算,你去把家裡的僕人們都叫到這來,我有事宣佈。」
老婦人應了一身,轉身離去。紀柔荑望著盒內的東西,略一沉吟,摘下了自己的耳環和手鐲,一併放人盒內。
她站起來走到書房西側的牆前,那兒掛著一副潑墨山水畫,畫面上是淡淡的青山和濛濛碧水,幾個書生在亭中對弈飲酒,神情很是狂放不羈。雖只寥寥幾筆,卻栩栩如生,功力非凡。畫上另有一行題字:「歡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揮」,字寫得龍飛鳳舞,筆力直透紙背,呼之欲出。
她凝視著那行字,默唸了一遍:「歡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揮。」頓一頓,又道,「你生平最嚮往這種毫無羈絆的逍遙生活,卻一直為書院所累,不得清閒。現在,我要將它徹底結束,不讓你在天之靈。還要為書院處處煩心。至於我……你在世時就不曾怎麼在意過,那麼現在也不必牽掛了。」唇角輕輕一勾,竟是無限感慨:就在這時,房門被推開,奶媽領著三個人走了進幽黑深瞳閃爍了一下,表情又復靜水無波,紀柔荑轉身,目光從那三人的臉上一一看過去,「讓奶媽叫你們來,是要告訴你們幾件事情。」
一小丫鬟忙道:「小姐但請吩咐。」
「第一件事,我已經將書院連同這宅子一起賣了,所得銀兩還了父親生前欠下的債後,就只剩下這麼一些,你們拿去分了。從今天起,我恢復你們的自由身,各自投奔前程去吧。」
那三人連同奶媽都大吃一驚,奶媽急聲道:「小姐,你把我們叫來,就為說這個?小姐,我不走,我說什麼也不離開小姐,你還得人照顧哪!」
丫鬟家丁也紛紛表示要留下,紀柔荑微微皺了下眉,道:「第二件事,新屋主明天一早就來收宅子,所以今天日落前你們必須走。而我,會搬到父親生前在雲蒙山上的那個草廬去,不需要任何人隨行照顧。」「不不不,小姐,那草廬是夏天用來納涼的,現在這麼冷天,可不能住人的啊!你身子這麼弱,怎麼能去受那個苦?若實在沒法子,就帶上我吧,起碼還多個人照應啊……」
「我的話沒有聽清楚是嗎?我說——不需要任何人隨行。」聲音徒然變涼,隱隱有些不悅,「奶媽你還有兒子媳婦在西城那邊吧,他們還等著你每月領糧餉回去救濟。你跟著我可是沒錢拿的,怎麼照顧你的家人?這麼不切實際的事情還是算了吧。你現在把銀子和首飾分給大家,然後各自收拾一下東西離開,天色不早了。我現在要去靈堂拜祭父親,你們走時不用再來和我告別、」說罷匆匆走出書房,再不看他們一眼。
身後傳來壓抑的哭聲,腳步雖未停,心已在隱隱作痛,紀柔荑不禁捂住了胸口:目中所見,鵝卵石鋪就的小徑,徑旁的修竹,和掩映在竹林中的房舍……
這一切,都是父親生前珍愛如命的東西,而今,卻被她如此冷血無情地割捨,莫怪眾人私底下說她不孝。
紀柔荑咬緊下唇急走幾步,到得靈堂後將門用力關上,「砰」的一聲震響後,整個房間沉寂了下來,再聽不到僕人們的哭音。
案上的香依舊靜靜的燒著,燭火昏黃,彷彿與世隔離。
終於……終於只剩下了她一個人了……她一個人,彷彿從少年時候起,她就是如此孤獨的一個人。
書院每日書聲朗朗,那莘莘學子的樂園。卻是她一切寂寞的由來;就那樣的被忽視,仿若不存在似的活著,在父親眼中,書院、學生,永遠比她重要。在小時候還會哭鬧,會覺得受了委屈。待得年紀越來越大,容顏就越來越冷,神態也越來越淡,見過她的人都說,這姑娘,從骨子裡透出了一種涼。
輕輕一笑,恍若嘆息。
搬來凳子,踩上去將輓聯一幅幅摘下來,再將取暖用的火盆重新點燃。把那些輓聯一幅幅地放入火中,火光跳躍,映得她的眼睛漆黑如玉。時間就在這種安靜的毀滅中慢慢流逝,其間聽見門外有腳步聲在踱來踱去,但最終沒有進來,再然後腳步聲就遠去了,不復可聞。
他們都走了嗎?應該都走了吧?多好,就這樣散了,乾乾淨淨。
紀柔荑起身,將手伸向供案上的牌位,她的指尖起了一陣輕顫,顯得很是猶豫不決:在半空中僵持了許久,終於長嘆一聲,將牌位拿了下來。
「羞辱師兄、變賣祖宅,關閉書院、遣散家僕……這種種,反正已經足夠不孝了,又何差再添這一樁?」
語止,將牌位丟人火盆中。火光陡然旺起,一陣掌聲從身後傳了過來。紀柔荑整個人不由地僵了一僵。
「千古以來,敢燒掉自己父親牌位的人,只怕也就姑娘一個了。」那聲音清潤優椎,像午夜的簫聲一樣悠遠。
紀柔荑扭頭,眼睛再次被刺痛。靈堂的門開著,一個人靜靜地站在門外,此時正是黃昏時分。落日的最後一絲餘輝襲籠大地,給他周身都鍍上了一層金邊。她明明可以很清楚地看見那個人的頭髮、衣服和鞋子,然而卻看不清他的容顏,那張在冠五白袍烘托中的臉,如同黑夜、夜本無形,亦無邊界。只有那目光炯炯而來,燦爛如星。
原來足他……
那個馬車裡有一雙和她一樣寂寞的眼睛的人。
原來這雙眼睛,也不是永遠都那麼靜邃深幽的,此時此刻,它看上去充滿了信念,像在表達它的主人有備而來,紀柔荑雙眉輕揚,表情安然是永遠的保護傘,「一塊木頭而已,有何燒不得的?」
「那上面寄託著令尊的神靈。」
「我父親不活在木頭上。」紀柔荑沉默了一下,才又道,「他活在我心裡。」
「姑娘的心太隱晦,令尊可能住得不會很愉快,還是讓他活在木頭上吧。」似乎只是那麼隨意的輕輕揮袖,燒了一半的牌位便自火盆中跳了出來,重新飛回到原來的案桌之上,牌位四角都已燒焦,但上面的名字卻依舊清晰——「先父紀重恩之位」,「你——」無可抑制的愕然,以及,震撼。這個人究竟是誰,為什麼會以這樣的方式出現在她面前?
處處顯露著與眾不同的清貴和高深莫測。
來人走到案桌前,徑自取起桌上的香點了,朝著靈位拜了三拜。紀柔荑愣愣地看著他做這些事,兩人距離如此之近,她卻覺得自己依舊看不清眼前這個男人的臉。「你是誰?」潛意識裡彷彿已有答案,那答案令她不安,隱隱預兆著不祥。薄薄雙唇動了一動,一個名字又清又淡地飄逸出來:「風寄晚。」
渾身如遇雷擊,在京城眾多的流言蜚語中,這個名字是一個黑色的傳奇,和坤的私生子?十七皇子永璘的至交好友?風頭強勁一時的索衣名士?以及那個已經蘊涵了太多風流的稱呼——「鶴公子?」這個稱呼被喊出來的同時。宿命就已展開了最最致命的一道誘惑。紀柔荑預知到自己已經逃脫不掉、這麼多天,一直在逃避,然而該來的還是來了、雙腿發軟,跌坐在地,這一剎那,神情再難掩頹敗哀痛:「其實你是很想為令尊報仇的,對不對?你用最諷刺的話逼退師兄,是因為你知道他們沒有能力為你父親平冤,而且很可能會毀了他們以後的仕途前程,你想讓他們對報仇的事死心,所以先讓他們對你死心,你轉賣了書院,是因為你自己一個人根本支援不了,你把它賣給了富商沈放天,他不但很有錢,還為人厚道品格高尚,你知道書院在他手裡絕對會有更好的發展。你遣散家僕變賣了這座宅子,是因為你要隻身一人去報仇,萬一失敗,也不會牽連到他們。你想把一切都處理得乾乾淨淨,所以你表現出儘可能的冷漠,你看上去非常無情,然而紀柔荑,你卻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多情人!」
紀柔荑臉色蒼白,她雙手抱臂想讓自己鎮定一些,卻仍遏止不住顫抖。
風寄晚望著她,眼中露出了不忍之色,他輕嘆一聲,柔聲道:「好了,現在可以告訴我,你本來的計劃是什麼嗎?」
紀柔荑搖頭。
風寄晚笑了一笑,道:「無論你原來的計劃是什麼,都已經不重要,因為你遇見了我。我有一個全新的計劃給你,做個交易吧。」
她低垂著眼睛望著地面,久久不語。
風寄晚踱了幾步,悠然道:「也對,你我都不是商人,用交易之詞實在不妥。那麼紀姑娘,我們來互相幫助。我幫你為你父親伸冤報仇,你也幫我一個忙。如何?」
紀柔荑還是不說話。風寄晚等了一會兒,嘆聲道:「看來找錯了。我見你之前,是認為你夠堅強夠膽量,卻忘了無論如何,你畢竟是個女人,有些東西還是放不下的。我從不勉強別人,既然姑娘不肯,那麼這次就當我沒有來過吧。告辭。」轉身正要踏門而出時,紀柔荑突然道:「我不回答不是因為有些東西我放不下,而是……」
「而是什麼?」風寄晚停步,紀柔荑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字的說道:「風寄晚,你是魔鬼,水遠以最誘惑的姿態出現在最脆弱無助的人的面前。通常答應魔鬼的條件的人,結局都是萬劫不復。可是——」抬眼望他,神思幽幽,這個女子在斂去冷漠後,竟是別樣的楚楚可憐,風寄晚的心「咯噔」了一下。「可是,我答應你了。」唇角輕笑,融淒涼與堅毅於一體,「我只有一個條件。」
「什麼?」
紀柔荑的目光飄到很遠的地方,聲音低低:「不要讓我死掉。」
風寄晚一愕,這個條件真是出乎他的意料。
「答應我,不要讓我死掉。」紀柔荑把目光收回來,神情恢復了淡漠,像在經歷了這一系列心理掙扎後。靜水又復無波。「我只有這麼一個條件。」
久久,風寄晚回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