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寄晚有點無可奈何地嘆道:「雖然這是你的家,但偷聽客人們說話,主人不嫌失禮嗎?」
「我本來也不想的,但實在是好奇,英雄為了幫美人報仇而負了傷,美人究竟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呢?」
「那你現在看到了,滿意嗎?」
向東來連連點頭,「滿意,滿意,太滿意了!能見到冰山美人臉紅,實在是非常難得的啊!」被他這麼一說,紀柔荑的臉反而不紅了,恢復了一貫的冷白。
她沒有理會向東來的調侃,問道:「登天計劃?這是什麼?」
風寄晚失笑道:「向東來的話你也信?不過我現在所做的事還不方便告訴你,抱歉。」
「我明白了。」垂頭,接下去便沉默,不再說活。
向東來瞧瞧她又瞧瞧風寄晚,搖頭道:「真無趣,不好玩,兩個木頭人不看也罷,走了。」說完轉離去。
紀柔荑咬了咬下唇,輕聲道:「既然什麼都不能讓我知道,又為什麼要找我來?」
「因為我認為你住在山莊裡可能有危險,所以請向兄把你接過來。這裡很安全。」
「我會有什麼危險?是陸尚豪官職被罷免心生怨恨伺機報復嗎?」
「嗯。」
又是一陣子沉靜。
過了許久,紀柔荑站起身道:「我出去了,你休息吧。」
風寄晚卻忽然拉住了她的手。雙手相握,他的手溫暖,她的手冰涼,暖意自他的手上傳過來,輕輕柔柔,卻又沉沉甸甸、就這樣僵在那裡。一時間不知是該走還是該留。
輕輕嘆息逸出風寄晚的唇邊,他鬆開了手,「也好,你也早點休息吧。」
是失望還是壓抑的情緒自腳底升起,就那樣慢慢地將她的身心浸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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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漸暗下去,紫羅花抱著厚厚一疊被子來敲她的房門,一進屋就說道:「郊外冷,入夜能凍死人,紀家妹子你課要多注意點彆著涼啊。」
「有勞紫夫人了。」
「呀。什麼夫人不夫人的,這院子就我一個人住,侍婢家僕通通沒有,什麼都自己動手幹,我才沒那麼嬌貴呢!你看,我叫你紀家妹子,你就叫我紫姐姐好了。」紫羅花邊說邊幫她鋪被,動作千脆利落,果然是熟做家事的。
「我……」紀柔荑有些躊躇、紫羅花轉身,看著她笑了笑,「其實我也看出來了,紀家妹子你不習慣與人親近,你要不想叫也沒事,就叫我名字吧?」
紀柔荑連忙道:「不,紫蛆姐,謝謝你。」
紫羅花上前拉住她的手,很是感慨,「你來之前。東來就跟我提起過你的一些事情了,紀家妹子,你做得很好呢。可恨你那些師哥們個個都是書呆子,不瞭解你的一片苦心。」
「我……」紀柔荑扯出一個笑容來,「無所渭。我真的覺得無所謂。別人怎麼看我,是別人的事,我對的起自己就可以了。」
「可你這樣,永遠只會委屈自己。人活在這世上不容易,如果連自己都不對自己好些,怎麼指望人家對你好?」紫羅花拉著她一起在塌上坐下,說道:「紀家妹子我不怕告訴你,我是青樓出身的,我原本也是好人家的女兒,後來因為愛情一時衝昏了頭腦跟著個書生私奔,把爹孃給氣死了。沒過幾年,身邊帶的金銀都花光了,那書生百無一用,後來還迷上了賭,輸了很多錢,就把我賣給了妓院。我剛開始也不肯,被打得遍體鱗傷,老鴨拿著鞭子對我說,你看,一邊是皮鞭,—邊是華服玉食,你自個兒選吧!我一咬牙,就認命了。在風塵裡漂浮了幾年,見到東來的第一眼起,我就告訴自己,這是個好男人,我得抓住他。我不要他給我名分,不要他帶我回家,我就只要這麼一幢小小的院子有個安安靜靜的安身之地。表面上看來好像很委屈,其實是賺了。他家那位大夫人那麼厲害,我要真進門去了早起晚叩頭的,還不給折騰死。而且住得遠了,兩人聚少離多,感情也就格外的親近。要天天待一塊,遲早他會看我厭了。但是紀家妹子,你比我好,你雖然遭遇了這樣的變故,可你遇到了貴人。風少不像東來那麼花,他是個不肯輕易把心給女人的男人,但是一旦他給了,就會對那個女人忠誠一輩子。」
紀柔荑驀然站起,急道:「紫姐姐你在胡說什麼?你扯遠了。」
「我真的胡說嗎?」紫羅花看著她,眼神中有種洞悉的明瞭,「紀家妹子,你若不是這般心高氣傲的,會幸福很多。」
紀柔荑默立半晌,跌坐回塌上,渾身彷彿虛脫了一樣,沒有絲毫力氣。紫羅花的話像把利箭,把一切隱藏著的心事直直白白地挑出來給她看,讓她看見自己的等待和期盼,但也同時看到了怯懦與矜持。其實從百里長街抬頭一瞥開始,宿命就展開了一道結,無論她怎麼逃避躲閃,都無濟於事。
只那麼一跟,那個與她一樣清傲冷絕的男子,就已在她的心上刻下烙印。這烙印,註定揹負一世。
然而多麼令人絕望的事實——與她相比,那個男子的心藏得更深,遙遙隔著無邊的距離無法觸控。
實在是不敢,怎麼能夠奢求那樣一個男人的愛情?即使他給得起,她也受不起。更何況他根本無意相紿!
一時間思緒混亂,心痛難當。抬起頭來,紫羅花靜靜地注視著自己,表情溫柔而哀傷,「紫姐姐,我——」她張口,正想傾訴一番時。
房門忽然開了,向東來探頭進來道:「娘子大人,請問我們什麼時候可以開飯?」
像是原本雀躍紊亂的氣泡,因一針刺來而頓時恢復平靜,所有的情緒重新歸整為零。紀柔荑站起來,望著紫羅花道:「紫姐姐,我們出去吧。」
紫羅花暗歎口氣,瞪了向東來一眼,「就你最急,進姑娘家房間也不敲門。」
向東來一臉委屈,「沒辦法啊娘子大人。誰叫此地本來一直只有你獨居,我都習慣了,一時間改不掉。」「好啦好啦,別羅嗦啦,出去陪我擺碗筷啦。紀家妹子,你去看看風少醒著沒,叫他一起吃飯。」說著推向東來出去。兩人糾糾纏纏、打打鬧鬧,卻又說不出的甜蜜和諧。
紫羅花的確很聰明,她沒有要名分,卻擁有了最質樸純淨的生活。很難想像在高門深院內,向東來身為一家之主還能如此放鬆自在,完全不必顧慮形象地與妻子嬉鬧,這是他們的幸福。
那麼她的幸福呢。又在哪裡?會得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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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她便在這座荒郊小院裡住了下來,每天幫紫羅花澆水種花、收拾房間、準備食膳,雖然一切都需要自己動手,但比之別鶴山莊的孤獨寂寞,在這裡要充實了許多。不知不覺地,過了三天。
第四天一早起來。就見紫羅花準備了籃子和鋤子,說是帶她去山上挖野菜。
「紀家妹子你肯定沒吃過山野的蔬菜吧?只要烹飪得當,也是很好吃的,你知道東來為什麼喜歡來我這嗎?就因為這有他平日裡吃不到的一些東西。」紫羅花顯得無比得意。「我只是好奇,這麼冷天,也有野菜挖嗎?」
「當然有。跟我來就是了,今天就帶你去開開眼界。」說著挽了她的手一同出門。
沿著山間小徑一路走上去,地面上還有厚厚的積雪,實在不像是有野菜的樣子,然而既然已經出來了也只好跟著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不知走了多久,紫羅花忽然一聲歡呼,丟開她跑了過去,從一棵樹下挖出幾株類似楓葉一樣的植物來,「菊花腦耶!而且還很嫩!帶回去做湯。」扭頭衝她招手,「紀家妹子你來。看仔細了,就照這個挖。我去遠邊再看看還有什麼其他的沒。」
紀柔荑點頭道:「好。」「你可小心點啊,別割破了自己的手。有什麼事就喊一聲,我立刻回來。」紫羅花說著另覓目標去了。
刨開積雪。果然長著不少那樣的野菜,這麼其貌不揚的植物名字倒是很好聽。才挖了幾棵,就聽一個聲音高聲道:「姑娘,請問這附近可有人家?」
她站起來朝聲音的來源處看去,頓時怔住?
小徑上,兩人牽馬而立,當前一人,正是不久前冰河樹旁偶遇的那個狩獵公子。
那人見到她,也呆了一呆,接著眼睛就亮了起來,「是你!我們真是有緣,果然又再見了。」
「紀家妹子,什麼事?」紫羅花聽得聲響,自林子深處折了回來,見到來人,下意識地將紀柔荑住身後拉,「你們是什麼人?在這幹什麼?」
另一個牽馬之人湊到他耳旁說了幾句話,那人的臉色為之一變,「當真?就是她嗎?」
紫羅花隱隱覺得不妙,連忙拉著紀柔荑道:「紀家妹子我們回去吧。」
「等等。」那人伸手相攔。
紫羅花斥責道:「你要幹什麼?休得放肆!」
那人歉然一笑,眉宇間更顯儒雅,「姑娘誤會了,我只是想問問,你可就是紫羅花紫姑娘?」
紫羅花滿腹狐疑地望著他:「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如果不是,那打攪了。如果是,請姑娘帶我去見一個人。」
「什麼人?」
那人緩緩道:「風寄晚。」
紀柔荑一驚,未想到此人也與風寄晚有所瓜葛,而且在別鶴山莊的人都找不到他們的主人時,他竟會知道風寄晚在此處。
他是誰?訊息又是怎麼走露的?這一切究竟有什麼內在的關聯?
她剛這麼想,紫羅花就已直載了當地問了出來:「你是誰?你找風少什麼事?你是怎麼知道他在這的?」
那人微微一笑,他身後的人走前一步。傲然答道:「這位是當朝的十五皇子,你們還不快拜見?」
永琰!
紀柔荑的臉刷地變白。雖然她料到他出身高貴,必非普通人,但怎麼也沒想到他就是十五阿哥永琰!
陸尚豪的主子!
望著他溫潤如玉的臉,那天風寄晚的話語又在耳邊響起,每個字都很清晰:「忘記他,你和他之間最好不要有任何交集。」
原來——如此——
就在那天,她因風寄晚的喜怒無常而深感受傷,覺得自己像個被人擺佈的玩偶,主人只會下命令,絲毫不說原因,專制又霸道。卻原來,風寄晚是怕她知道真相後有什麼其他的想法。所以隱瞞了不告訴她,而她還在心中因那事抑鬱了很長時間……真是錯怪他了,若她事先知道此人就是永琰,也絕對是能避多遠就避多遠,儘量不要有所瓜葛。
他找風寄晚,必定是為了陸尚豪的事,一想至此,紀柔荑便對紫羅花說道:「姐姐,我們不要理他們,我們走吧。」
紫羅花卻不走,她盯著永琰道:「原來你就是十五阿哥……也好,該來的遲早要來,風少吩咐過,如果有人能找到這來,那就是瞞不住了。跟我來吧,我帶你去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