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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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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涼如水,冷月自樹枝後疏疏地照過來,投遞在窗欞上,再映人她的眼睛,眼波與月色融為一體。

自很小的時候起,就經常這樣倚在窗邊,默默地凝望夜空,室內孤燈黯淡,遠處的光明,才為光明。

一如每天在閨中讀書,隔著一道牆,可以聽見書院裡書聲朗朗。那邊的讀書,才為讀書。

「暮從碧山下,山月隨人歸。卻顧所來徑,蒼蒼橫翠微……」無意吟念,竟又是這首爹爹生前最喜歡的詩。

原來有些東西是真的忘不掉的。

「爹爹,我是您的女兒。」

「你是我的女兒。」

「那麼,請您看我,請您看看我。」

「我在看你。」

「您在看我,卻看不到我。我是您的女兒,卻不像您的女兒。我做錯什麼了?請問我到底做錯什麼了?為什麼您要這樣疏忽我?」

童年時的詢問一聲聲猶在耳邊,那個渴望溫情的孩子,卻一直被疏忽著,或有意,或無意。時間久了,就不再抱有幻想。沒有慾望,生活才會顯得不太痛苦。早在那個別的孩子仍會哭喊著要糖的年紀,她就明白了什麼叫做無所求。

這麼久以前就懂得的道理,為什麼反而此刻像個天秤,重新在渴求與剋制間搖擺不定?

手入錦囊,掏出那隻翡罩鳴笛,悽清月下,翡翠愈顯得冷綠。輕呵口氣,上面就蒙上了一層水霧,然後,又慢慢隱去。

一種被凝視的感覺來自身側,起先並未留意,待她覺得有點不對,葛然轉身時,就發現風寄晚不知什麼時候來了,靜靜地站在門邊看著她,和她手上的東西。

那一刻的感覺真是無法言說的尷尬,立刻將手藏到身後,試圖掩起這份秘密。然而轉念又想到,他已經看見了,再藏又有何用,只會顯得自己更心虛。於是緋紅著臉,把手拿出來,攤開掌心伸到他面前,示意物歸原主。

風寄晚的目光閃爍了一下,轉身走了開去,「你留著吧。」

送給她了……她心中不禁苦笑。有什麼送不得的,富貴如他,一隻翡翠鳴笛算什麼。是她太過在意,反而弄得小人之心。

風寄晚回頭看她,又道:「它有個名字,叫水落。」

紀柔黃的心為之一動——好別緻的名字!

「把窗關上吧,山間夜寒。」風寄晚關上窗,兩人之間的距離,徒然而近。燈光幽黃,影子被拖拉得很長。紀柔荑望著地上的影子,想起那一夜夢見的血薔薇,就像她的心緒,只有在夢中才能那樣淋漓盡致的肆意瘋狂。

而在現實中,卻有著諸多的桎梏。

「剛才聽見你在吟詩,是不是想起了你父親?」

「人有時候真的很奇怪,總是會不經意地想起一些東西。我本不想記起我的父親,但他就那樣來了,我試圖坦然接受這段回憶的過程,卻發現那些東西早已失去了痕跡。它們蒼白、不快樂。」

「你曾經說過,你父親活在你心裡。」

紀柔荑淡然一笑,「呵……是的,我說過。因為他只能活在我的心裡,卻活不在我的身邊。如果我告訴你其實我並不太記得他的樣子,你會不會覺得奇怪?在他死前我已經長達半年沒有見過他,待屍體被送回來後我還沒來得及看最後一眼就被封棺入葬。記得小時候我還會爬到牆頭上去看牆那邊的春秋書院,有時候運氣好會看見我父親在院子裡教學生們書法,隔著那樣的距離看他一眼,然後回到房間趕快閉起眼睛,生怕腦海裡的影像消失得太快。後來我大了,不能爬牆了,不再奢求那種遠遠地注視,從此記憶也就越來越模糊。」

風寄晚看著她,眼中流露出一種近似溫柔的哀傷。

「你不用那樣看著我,我沒事了。」紀柔荑吸口氣,轉換話題道,「你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如果你不累的話,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現在?」雖然覺得時間已晚,但心緒如此不寧,肯定是睡不著的,出去走走也好。一想至此,紀柔荑便點了點頭,「好。」

風寄晚同她一起走出小屋,馬廄內卻沒有車,只有兩匹馬兒緊靠在一起互相取暖。風寄晚問道:「會騎馬嗎?」未待她回答,又否決道:「天寒路滑,即使你會騎馬我也不放心。與我同乘一騎吧。」

最後一句話說得很不經意,卻讓她的心為之一顫,再抬起頭時,風寄晚人已在馬上,朝她伸出手來。

稍作猶豫,將手遞給他,身子一輕被帶—上馬,緊跟著馬兒出了院門,朝山下走去。

周圍的一切都是冰冷的,惟獨身後的那具軀體傳來陣陣熱度,風寄晚的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氣,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那香氣聞起來很像丹桂花。扭頭側望,只見山上霧色濃濃,它們就這樣朝為行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度過流年。

這一瞬間,即成永恆。

☆☆☆☆☆☆

一路上兩人都沒再說話,下山後沿著小路走了許久,最後在一戶人家門前停下。如此深夜,門內卻隱隱地傳出哭聲,一陣風吹過,那門沒關緊,開了一線,只見裡面一個女人蹲在地上正在燒紙錢,邊燒邊哭,好不淒涼。

紀柔荑打量這幢宅院,牆皮已脫落了大半,樹木也皆枯死,一幅敗落的景象。她回眸望了風寄晚一眼,不解他為何帶她來此。風寄晚扶她下馬,然後推門拉她一起走了進去。

那女人聽得聲響迴轉頭來。驚訝道:「你們是誰啊,怎麼這麼晚了來這?」

紀柔荑問道:「你在祭誰?」

那女人眼圈一紅,又哭了起來:「還能有誰,我家老爺唄。唉,他生前那麼風光,死後卻這般淒涼,報應啊!」

「你家老爺是誰?」

「怎麼?姑娘你們不是來悼念我家老爺的?唉!想也想到了,這世道人情如紙,一朝失勢,大家躲都躲不及,怎麼還會來悼念他。我家老爺姓陸,本來是禮部侍郎,後來不知道什麼事得罪了上頭,罷官還不夠,還丟了性命,嗚嗚嗚……」

紀柔荑整個人一震,她驚愕地回望風寄晚,風寄晚衝她點了點頭。

他做到了……

他真的做到了……

她要陸尚豪的性命,他就真的取了他的性命,並帶她親自來看,來看陸尚豪死後是怎樣一幅淒涼的景象。

那女人猶自喋喋不休,「這下報應來了吧,你生平最寵老七,可你死後第一個捲了細軟私逃的就是老七,你一向看不慣我這個正房,但惟一留下來給你燒錢的卻是我……老爺啊老爺,你叫我以後可怎麼活啊!你就這樣一走了之,倒是輕鬆了,留下年僅六歲的孫子,我一個老太婆可怎麼帶啊!嗚嗚嗚嗚……」

紀柔荑面色如土,悄悄地退了出去。一種噁心感湧上心頭,想吐卻吐不出來,她以手支牆,渾身不住的顫抖。

怎麼會這樣?

為什麼她不覺得高興?為什麼一點大仇得報的快樂感和滿足感都沒有?相反地,只有疲憊,深深的一種疲憊,如藤蔓般將她死死纏住,幾近窒息。

一雙白靴出現在她的視線中,她知道是風寄晚,想抬頭看他的臉,卻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只有顫抖,不停地顫抖:「我,我……我……」

風寄晚嘆了口氣,伸手想拍她的肩,紀柔荑卻突然撲人他懷中哭了起來。

就這樣僵住,像被詛咒施中,一時天地旋轉,不知身在何方。

「我好難過,我真的很難過,我怎麼會這麼難過……你可不可以告訴我,我怎麼才可以不難過?」

聲聲低語,如訴還泣。而懷中人兒的身軀,比花朵更嬌弱,像是一被風吹雨打就會支離破碎。

一直以來,他總是看見她涼涼的表情冷冷的笑,自尊又驕傲。第一次看見她哭,哭倒在自己懷中,哭得那麼傷心。一時間,依稀彷彿回到了十二歲那年,第一次去見父親,白梅樹下,那個權傾一世、囂張跋扈的連皇帝都要避讓三分的男子,也是那麼悲傷地哭著,哭得沒有一點形象。

心軟一直是他的忌諱。他不想原諒父親,卻在那一次哭泣後原諒了他,他不想縱容某種感情的發生,然而這樣凌亂的場景,這樣脆弱的心靈,還有這個奉就牽引他目光牽引他靈魂的女子,說不動心是假的。

可因為沒有辦法做到,所以只能刻意疏離。

但此時此刻,怎麼忍心推開她?怎麼能夠推開她?

小巷風冷,牆裡牆外,哭音茫茫。

遠遠地,有車轅聲漸漸靠近。紀柔荑沒有聽到,依舊在輕輕啜泣,於是風寄晚也沒有動。

一輛華麗的馬車走近,停了下來,車上掛著兩盞水晶明燈,將道路兩邊照的一片明亮。被這種明亮驚醒,紀柔荑抬起頭,朝馬車望去,只見車門開處,一個人用驚訝之極的目光注視著她和風寄晚。

——十五阿哥!

心中升起的感覺卻不是心虛,而是絕望——原來,連這麼惟一一次放縱情緒真實流淌的機會,都短暫的可憐。無緣之人,終歸無緣。

但,若註定無緣,為什麼又要相遇?

紀柔荑看著風寄晚,眼神淒涼無限。她的臉上仍有眼淚,再配上那樣哀傷的表情,在素色燈光的映照下堪稱絕色。

風寄晚心隱痛了一下,但手卻與心相悖,他輕輕地椎開她,拉出一段距離,然後遞給她一塊手帕。

紀柔荑沒有接,只是偏過頭去。

永琰走過來,很不自然地笑了一笑,「你們也在這。」停了一停,沒人接話,於是他又道,「我來看看陸家。」

「他死了我真高興!」冰冷而突兀的一句話,紀柔荑迴轉頭來,臉上已經沒有了任何哀傷。

永琰吃一驚,有點不知所措。「這就是我要的結局,他殺了我父親,這是他的報應。我父親的仇報了,我好高興!」

「紀姑娘……」

「你很可憐他嗎?你不忍他家破人亡,所以眼巴巴地趕來賙濟他的孤兒寡母嗎?」

「我……」

不等永琰把話說完,紀柔荑搶話道:「你進去吧,他的妻子正在裡面哭得很傷心,不知以後該如何是好,正等待一個救星出現,助她們脫離苦難呢!哈,陸尚豪終於死了,我真高興,我太高興了,我今夜一定會高興得睡不著,不行,我要回去休息了。」

走了幾步,又停住,表情由激動轉為茫然。

永琰看看她又看看風寄晚,無法理解她忽如其來的失態,「紀姑娘,你怎麼了?」

紀柔荑呆了很久,輕輕張口:「我要回家。」

永琰愣了一下,柔聲道:「那我送你回去。」

紀柔荑搖頭,「我沒有家了。」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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