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麼可笑,每每殷盼的,總每每失落;而每每失落,就每每心傷。
☆☆☆☆☆☆
腳上的扭傷很快就痊癒了,然而心情卻一直沒能好起來。
第四天永琰來看她,很是焦慮,「我聽奶媽說你的腳受傷了,現在可好點兒了?」
「一點兒小傷而已,不勞十五阿哥掛念。」
「我這幾天忙得很,所以今天才來看你。」
「皇上返京,你做兒子的自然要忙碌一番。」紀柔荑淡淡一笑,「其實十五阿哥,你不用經常來看我。」
永琰的神色黯淡了一下,低聲嘆道:「柔荑,你何必如此拒人千里?我只是想關心你而已。」
「我知道你對我好。」紀柔荑垂下眼睛,望著自己的手,手指在絲帕間纏繞,一如她此刻的心情,複雜不可說。
「不說這個了。」永琰不欲惹她不快,連忙轉換話題,「我有個不請之請,希望你能答應我。」
「是什麼?」
「下月初二,是我的生日,你可以來參加我的慶生宴嗎?」
紀柔荑微微驚訝,「那沒剩幾天了啊!我當然要恭祝你壽辰永安……但是晚宴……皇子壽誕,文武百官必定都要來祝賀的,我似乎不太適合出現在那種場合。」
「為什麼不適合?你是我的朋友,最有資格參加我的慶生宴,就這麼說定了,到了那天我派人提前來接你。」
「十五阿哥……」
「來吧。我很希望你來。」永琰微微—笑,握住了她的手。
紀柔荑覺得無從拒絕,只好默默地點了點頭。
——這一去,只怕今後更難脫關係。然而,別無選擇。
沒人給她第二個選擇。
是夜,取出水落,猶豫了半天,終於將之鎖入了匣中。如果以後都看不見,日子是不是會好過些?
紀柔荑不知道,然而她希望是那樣。
☆☆☆☆☆☆
「陸尚豪這件事處理得不錯,很乾淨。」
依舊是碧色如茵的溫室,和璘細心修剪著一株月季,他的身後,風寄晚靜靜地站著,沒有表情。「你對十格格印象如何?」
被忽然問到這個問題,風寄晚猶豫了一下,才答道:「嬌憨可人,性情開朗。」「她是萬歲爺最寵愛的女兒,若得她為妻,對你今後的前途大有幫助。」和璘轉身回看風寄晚,表情別有深意,「現在,只差你一句話。」
風寄晚的目光閃爍了一下。
和璘笑了笑,又道:「好像不是很情願的樣子啊。怎麼,有問題嗎?」
風寄晚沉默。
「我聽說你留了一個女人在你的別鶴山莊裡住了好些天?我還聽說這個女人是十五阿哥的心上人。」
風寄晚面色一冷,「和她沒有關係。」
「沒有關係最好。」和璘緩緩道,「女人是大麻煩,聰明人絕對不會感情用事。娶十格格這件事,就這麼定了吧。」
風寄晚低聲道:「容我再考慮幾天。」
和璘望了他幾眼,悠悠地說道:「也好,但不要讓我等得太久。對了,明日是十五阿哥的壽辰,因為香妃娘娘的病情一直不見好,萬歲爺也無心出席,我得在身邊伺候著,所以十五阿哥那邊你就代我出席吧。」
「明天?」風寄晚微微一徵。
「怎麼,又有問題?」
風寄晚抬頭凝望自己的父親,非常專注地看著他,希望能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然而和璘一臉平靜,顯得與以往沒有什麼不同。
「你有什麼事?」
黑色跟眸黯淡了下去,風寄晚的嘴邊勾起一抹冷笑,淡淡地道:「不,我去。」
☆☆☆☆☆☆
自和府出來,夜色已深。風寄晚獨自一人坐在車內,表情異常陰沉。大街上已無行人,四下幽靜,惟獨車轅馬蹄聲,清脆單調。
他突然高聲道:「停車!」
車伕「籲」的一聲將馬勒住,回頭道:「少爺,什麼事?」
「我下車走走,你先自己回去吧。」
「是。」
風寄晚下了車,轉身走向西邊那條路,走了一半,折回,折回幾步,又停住。夜間的長風習習,吹得他的衣衫不住地舞動,紛亂不寧。默立許久後,仍是決定向西而行。走了大概盞茶工夫,便可見青磚碧瓦,以及兩隻大燈籠上高書的「紀宅」二字。
這個地方,他一共來過三次。第一次他從這帶走了紀柔荑,第二次則送她回來,第三次街頭巧遇再度送她回家,每次都有充分的理由。然而,這次呢?
這次來又為的是什麼?
風寄晚輕輕一躍飛過矮牆,藏身於碧竹叢後,遠遠望去,可見紙窗上寂寂然地一個剪影。
他認得出來,那正是紀柔荑。
「小姐,穿這件衣服吧。」房內有個聲音脆脆地響起。然後便見窗上的人影動了一下。
「太豔了。」
「不會啊,明天小姐要參加的可是皇子的壽宴,穿豔點喜氣。」
風寄晚整個人一震,面色灰敗。默立半響,終於轉身飄然離開。
割捨了罷——你與她是兩個世界的人!你有你的前程,你忘記了你的目標了嗎?
冥冥中像有個聲音在不停的規勸,繁複到令他厭煩。回到別鶴山莊,就見惟妙惟肖迎了上來:「少爺,您終於回來了。」
風寄晚推開房門,淡淡地道:「讓我一個人靜一靜,你們不用進來了。」
惟妙惟肖一怔,相互看了一眼,恭順地答道:「是。」
房間裡靜靜的燃燒著兩支素燭,清寒的燭光映在中間的牌位上,寫的是「梅雪青之位」。
「母親。」風寄晚自嘲地笑了笑,每個字都說得很慢,「母親,他忘記了,他不記得。他忘記了明天是您的祭日。多麼可笑。」
燭光跳了幾跳,他沿牆壁緩緩坐下,雙手抱膝,「如果您還在世,您一定會教我該怎麼做。我忽然想聽聽您的勸導,在這個時候,我不想聽其他任何人的,只想聽您的。」
☆☆☆☆☆☆
聽說乾隆皇帝不出席十五阿哥的壽宴,紀柔荑大是鬆了口氣。她實在無法想象,她到了十五阿哥的府後會是怎樣一幅光景。
然而沒讓她想太久,阿哥府的馬車黃昏時便到了。紀柔荑身穿絳紅色的衣衫踏上馬車,經久的蒼白,如今穿點豔色,反而顯得精神了許多。一路上都是人,到了十五阿哥府門前更是車水馬龍,人山人海。如果不是皇上不出席,不得不把這個壽宴辦簡單了,還不知道該是怎樣一派鋪張的場景。
馬車剛停,就見永琰一身華服地迎了過來,親自扶她下車。一時間,周旁眾人見了,都紛紛猜測起這位姑娘究竟是何身份,竟讓皇子親自迎接。這麼多目光打量著她,紀柔荑雖不膽怯,卻還是覺得有點不適。
永琰微笑道:「一切都準備就緒,只等你我出場。」
紀柔荑不解:「你……和我?」
永琰衝她眨了眨眼睛,笑的很是慧黠。這個笑容頓時令她有掉進陷阱裡的感覺。
「走吧。」永琰來拉她的手,紀柔荑縮了一下,永琰再次伸手,紀柔荑仍是縮手。永琰立定,第三次牽她的手,終於不再掙脫,任他握著,帶她一起走過琉璃迴廊,出現在眾人面前。
無數雙眼睛齊看過來,紀柔荑垂下了頭,她的預感沒有錯,這一攜手出現於百官面前,從此後再難脫關係。只是未曾想到,永琰可以如此大膽,毫無顧忌。他是皇子啊,而她只是一個普通百姓,這樣的組合,多麼驚世駭俗!
足下的紅毯柔軟無比,踩在上面像踩在雲朵之上,渾然不知身在何處。
不知是誰先站起來帶頭道:「恭祝十五阿哥千歲金安,福壽康寧。」
百官一同舉杯:「千歲金安,福壽康寧——」
永琰微笑:「多謝諸位大人,請坐。」隨即拉她一同坐下。兩隊綵衣舞姬,翩翩登臺獻舞,一時間但見鬢香影麗,好一派浮華景色。
然而這一切,都不該是屬於她的。
從某種角度來說,永琰比風寄晚更不自由,需要揹負的責任更多,在責任與感情權衡之間,她註定是被犧牲的一方。明知這點,為什麼還要和他在一起?
雖然風寄晚沒有給她選擇,但她也可以不必選擇永琰咧。
難道一切都只是因為曾經風寄晚對她說了一句「你最好不要和水琰有所牽連」,所以她現在偏偏不聽他的話,要和永琰在一起?
夜幕降臨,遠處煙花燦爛,紀柔荑望著那些五顏六色的火光,一種悲痛就那樣的縈繞在心頭,如同空中絢麗的煙花一樣,綻開、滅去,再綻開、再滅去,週而復始,不勝哀傷。
為什麼要賭氣?紀柔荑低聲自問:紀柔荑,你為什麼要賭氣?
如此任性,結局只有一個——傷人傷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