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明豔,春風柔和,車廂內的空氣潔淨芬芳,而身邊陪伴著的那個男子,高貴溫柔。這樣的天氣,這樣的環境,以及這樣的人,還能有什麼奢求?
然而,不想說話,渾身都像是沉浸在一種懶洋洋的情緒中,輕微動一動,都顯得很累。
永琰依舊不嫌其煩地為她講解:「……所以,後來就有了這麼一座碑,用來紀念那段故事。可惜我太忙,抽不出很多時間來,否則帶你去更遠的地方,遊遍山川名勝,盡覽天下風光,是何等的美事!」
紀柔荑敷衍地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累了?那我送你回去吧。」
「好。」紀柔荑凝望著車窗外面,其實這條路她曾經走過,只不過那時是寒冬,樹木蕭索,而此時已是春季,百花燦爛。如果她記的沒有錯,再往西行數里,就是那條河——風寄晚自小生長的地方。
永琰順著她的目光也瞧向窗外,笑道:「是不是覺得似曾相識?沒錯,前面不遠,就是我第一次見到你的那條河。你會不會騎馬?我下次帶你一起去打獵好不好?」
騎馬?
一笑間卻想起了那一夜,那個與風奇晚同乘一騎下山的寒夜,山間浮雲飄渺,早在當時她就知道那一刻必為永恆。而所謂的永恆,其實不過是一件事物最快的結束。
「我不會騎馬。」
水琰似乎也想起了他曾經見過風寄晚與她同乘一騎,臉上的笑容頓時變得尷尬了起來。一時間車廂內很靜,紀柔荑討厭這種寧靜,便道:「十五阿哥,你想過要當皇帝嗎?」
永琰怔了一下,回答道:「說不想是騙人的,但我更重視其他一些東西。歷來皇位之爭,都使得兄弟手足大傷和氣,我很不願意看見這種局面。如果皇阿瑪把皇位傳給我,那我就努力做個好皇帝,如果皇阿瑪認為其他兄弟比我更合適,我也會忠心地幫助他們。」
紀柔荑有點感動,微微一笑道:「你若為帝,必是百姓之福。」
「我若有皇阿瑪的十分之一,就很滿足了。」永琰望著她凝眸一笑,「柔荑,我很高興。」
「哦?」
「你問我這些,說明你開始關心起我的事了,我當然很高興。」
紀柔荑將臉側了過去,淡淡地道:「也許只不過是因為我太無聊,無話找話說罷了。」
「你總是口是心非,嘴上怎麼也不肯承認,我都習慣了。」永琰仍是很開心。紀柔荑在心中暗歎了一聲——再這樣下去,會不會弄得不可收拾?她知道永琰對她的迷戀,並放任這種迷戀繼續下去。是她太過寂寞,所以將他當成了救命稻草,然而如果稻草承受不了重量沉下去,那她又情何以堪?
正這樣默默的想著,窗外有人高聲叫道:「十五爺!十五爺,不好了——」
「停車!」永琰探出頭去,只見一護衛快馬奔來,一個翻身,下馬跪倒在地:「十五爺,皇上回京了,就快抵達城門口了,請您速速去接駕!」
永琰大驚,「皇阿瑪不是要明日才到的嗎?怎麼提前了一天?」
「說是路上香妃娘娘染了風寒,所以趕著回京調養。」
永琰想了一下,剛回頭,紀柔荑已看出他的心思,「你不用管我,快去接駕要緊。我自己可以回去。」
「我讓車伕送你回家。」
「不,車子你坐走,我自己走回去就好了。難得的好天氣,我想在外面多走走。」
「也好,我叫兩個護衛跟著保護你。」
「不要。我不習慣被人跟著,你聽我一言,快去吧,別耽誤了正事,我下車了。」說著走下車去,永琰見她態度堅決,便不再堅持,吩咐車伕啟程,馬車匆匆而去。
紀柔荑直到馬車遠得看不見了,才把目光收回來,幸好此地已離家不算太遠,慢慢走回去,大概需要半個時辰。誰知她到了大街時才發現街上全是官兵,原來聖駕要路過此處,官府趕著戒嚴,周遭的所有百姓一律出來迎接,場景亂紛紛的。如此一來,只能走小路回家,比之大街的熱鬧紛雜,小路顯得冷冷清清,不見幾個人影。
她一面走一面隨意看看,總覺得身後有人在偷偷跟著她,然而回頭望時,卻看不出有任何痕跡。也許是永琰不放心,還是派了手下來暗中護送她回家。一念至此,忍不住苦笑。
前面忽然小跑來一個人,撞了她一下,低聲說了句對不起又匆匆地跑走了。
紀柔荑起先沒留意,後來發覺不太對勁,伸手摸向腰間——錦囊不見了!一剎那間冷汗浸透了全身,連忙轉身叫道:「來人啊,快抓小偷啊!站住,把錦囊還給我……」
那人見事情敗露,跑得更快,立馬消失在轉彎處。紀柔荑連忙追了上去,可她是一文弱女子,根本跑不快,雖一路叫喊,但路上沒什麼人,即使有人也是一臉麻木無動於衷地站著看熱鬧。
「請你把錦囊還我,你要錢我可以給你,只要把錦囊還給我——唉呦!」腳下一磕,重重地摔倒在地,當下也顧不得疼痛,連忙爬起來,但才追幾步,左腳突然一陣鑽痛,頓時身子不穩重新摔到了地上。
一時間頭髮披散,汗水進流,狼狽到了極點。
想再站起來,卻怎麼也使不上力氣,手心被地上的碎石割了幾道口子,傷口處火辣辣的疼,然而這些都不重要,一想到失去錦囊,失去囊中的翡翠鳴笛,心就無可抑制地痠痛了起來。
上天為何這樣待她,這已是她最後僅有的一點回憶,也要徹底抹殺?
雙手攏了攏散亂的頭髮,眼淚就那樣的流了下來。曾經無論怎麼哀傷她都不肯哭,不肯讓自己顯得脆弱無依,然而只要事情相關到風寄晚,掉眼淚就好像成了件很容易的事情。
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致命弱點,風寄晚,是不是就是她的死結?
紀柔荑坐在地上,泣不成聲。
一隻手慢慢地伸到了她面前,手指纖長,掌心上翡翠盈綠,正是水落!
而這隻手,又是那般熟悉。
紀柔荑驚詫地抬眸,正午時分漫天的陽光下,周遭的一切就那樣的恍惚起來,幾疑不在人間。
那是風寄晚,白袍輕逸、清傲風流的風寄晚。
此時此刻,他怎麼會出現在這個地方?這不是真的,是不是在做夢?是不是因為她太過想念,以至於出現了幻覺?
紀柔荑愣愣地望著面前的人,訥訥而不能言。
風寄晚蹲下身,檢查她的傷勢,被他手指一碰,左腳顫縮了一下,隨即瀰漫起一股暖流。是他,真的是他……總在她最危難的時候,出現在身邊的人是他。他那麼真實的近在身邊,不是出於幻覺。
「你扭到腳,骨頭錯位了。」風寄晚看著她,表情凝重,「我現在幫你醫治,會有一點疼,忍耐一下。」
紀柔荑低聲說道:「十九天零四個時辰。」
「什麼?」隨即又明瞭——她說的是他們分別了十九天零四個時辰。饒是冷漠如他,都不禁為之一悸,手中用力,「咔」的輕響,將錯骨歸位。紀柔荑卻沒有喊疼。
「我揹你回去,先把它拿好。」他把水落放入她手中,看見她緊緊抓住翡翠鳴笛,表情像個孩子一樣無依。
風寄晚躊躇了一下,背起她向前行,紀柔荑柔柔地趴在他背上,不說話。
這一條小巷寂寂,再無他人。
「風寄晚。」紀柔荑輕輕喚道。
「我在。」
「沒什麼。」紀柔荑道,「我只是想叫叫你。」
她在他背上,因此她沒有看見這一剎那風寄晚的表情,是何等的隱痛,與……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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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奶媽不在,跟進來的紋兒說奶媽的媳婦突然發病,趕回去照看去了,一邊說著一邊偷偷地打量風寄晚。風寄晚輕輕將她放到塌上,問道:「你現在覺得怎麼樣?還疼嗎?」
紀柔荑播了搖頭。
「那就好,你睡一覺醒來,應該就好得差不多了。傷得還不算嚴重。」風寄晚直起身,見她依舊睜著大眼睛,便道:「睡吧。」
「我不想睡。」
「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我一覺睡醒,你就又不在了。」
兩人就那樣都怔住,房間裡有股暗流起伏不定。
紋兒咬了咬手指,靈敏如她,自是看出了風寄晚之於小姐而言的不同,難怪小姐和十五阿哥出去玩時都不見得開心,原來是這樣。於是識相地退了出去。當丫頭當了那麼多年,早就知道什麼時候應該在場,什麼時候絕對不能在場。
風寄晚站了一會兒,道:「我要回去了……今天皇上回京,大小官員相干人等都去恭迎聖駕,我已經遲了。」
「我回來時總覺得有人跟著我,那個人是不是你?」
風寄晚的表情算是預設。
紀柔荑又道:「如果不是有人搶我的東西,令我受傷,你是不是就不會現身?」
風寄晚沒有回答。
紀柔荑淒涼地一笑,「記不記得我第二次見到你時說的話?我說——風寄晚,你是魔鬼,永遠以最誘惑的姿態出現在最脆弱無助的人面前。被我說中了,你總是這樣,以一種冷漠的姿態來杜絕別人的幻想,但又不肯做得徹底。如果你今天不出現,你知道我是永遠不會主動去找你的,只要永不相見,時間一長,就什麼都淡掉了……可你為什麼要來?來了卻又要走。我見不到你的這些日子,雖然想念,但是心是平靜的,現在你來了,又救了我,再要離開,你讓我怎麼辦?風寄晚,我該怎麼辦?」
風寄晚的跟角跳動了幾下,仍不說話。
「你當初真不應該找上我,你不應該讓一個女子和你靠得如此相近,你明明知道那樣的距離容易讓人迷惑,而後沉淪。」
「柔荑……」說了兩個字,覺得喉間澀澀,又歸復沉默無音。
惟恐情深處,心淚盡溼衣。
這女子如此哀豔絕倫,引得心亦為之悸痛,然而,依舊不敢伸手相抱。他多麼希望能夠抱住她,以溫柔以真實去撫乎那清秀眉眼上的淒涼,然而,不能夠,不能夠那樣做,他有他的顧慮和羈絆……
紀柔荑等了許久,終於放棄,她往枕上一靠,閉上眼睛頹然道:「算了,我明白,有些事情你真的做不到。我們是一樣的人,既然性格這般相像,就該彼此憐惜。何必苦苦相逼?你走吧,萬歲爺這會快到宮門了。」
房間裡靜靜地沒有聲音,過了好一會兒,腳步聲響起,又遠去了。紀柔荑驀地扭頭回望,已不見風寄晚的身影。
就這樣又不見了……
水落依舊在手中,原以為是夢幻,卻不是夢幻,然而這真實,又寧可是夢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