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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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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程車的窗半開著,晚風吹進來,冰冰的涼。

開車的司機看了顧萌一眼,卻沒好多說些什麼,顧客就是上帝,顧客要開窗,就算冷,你也得陪著她捱。

「司機先生,請你快一點!」

這位不太上道的顧客已經是第二十次催促他。他不悅地握著方向盤,硬生生地回答她:「對不起,這位小哥,這已經是最高車速了,這一帶不許開快車。」

顧萌沒有去糾正他話裡的性別錯誤,此時此刻的她,緊張得手腳都在顫悸。燕燕,不要,求求你,不要有事!

雖是早就知道的結局,愛滋病患者的明

天是未知數,然而不是說,通常這種病有長達十年的潛伏期嗎?為什麼現在才七年,才七年就堅持不住了?

顧萌的視線沒有焦距地落在前方的街道上,忽然間就淚流滿面。

一切都彷彿還在昨天。

昨天,那個衣著叛逆的大姐頭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問葉晨曦:「喂,肯不肯,給句話呀!」

昨天,一身火紅皮裝的她丟掉手中的煙,搭上葉晨曦的肩,走得輕快而張揚。

昨天,她滿不在乎一臉輕鬆地跟在警察身後上了警車。

昨天,她立在窗邊,嫣然一笑,說:「謝謝你,顧萌。」

昨天,她淡淡地揚著眉毛問:「現在快到吃飯時間了,不知道你介不介意到我家吃頓飯?」

一切都彷彿還在昨天。

「小姐,仁愛醫院到了。」司機提醒沉浸在悲傷中的人目的地已到。顧萌整個人一震,去開車門的手卻不停地顫抖,躊躇在開與不開之間,彷彿只要永遠不去開那道門,悲傷的事情就會隔絕在外面,不會來臨。

然而終歸還是推門走了出去,腳落於地,像踩在棉花上。

三o二號房間,電話裡那個陌生的女音這樣告訴她。她伸手去按電梯,但腳跟一轉,最後走的卻是樓梯,一級一級,盛載著太多忐忑、悸顫、悲傷、哀痛和恐懼。

樓梯間的燈映出黃黃的光澤,像她曾經看過的刻意鋪陳的文藝電影,那些鏡頭通常沒有聲音,卻令人莫名地覺得窒息。

顧萌這一刻,就覺得自己被無形的壓力窒息廠,喘不過氣。她抓住扶手,緊緊地抓住它,但仍然覺得不夠-冥冥中像在渴望能夠尋求一種力量來支撐自己,就像一年前那個從樓梯上摔下來

的夜晚一樣,她渴望誰能來幫幫她。

為什麼會,那麼那麼害怕?

三o二的門終於走到,她幾乎是整個人朝門栽了過去,發出重重一聲響聲。很快地,門就由內開啟,開門的人下意識接住她斜到的身子,說道:「你就是顧萌吧?你可算到了!」

她的視線繞過這個人,落到床上的人身上,只見那人全身都插滿了管子,包紮得像個木乃伊。怎麼……怎麼是這個樣子?

她飛快湊過身去,極度震驚地抓起她的手:「燕燕,燕燕」

身後之人低低地說:「她發生了車禍,司機當場死亡。」

車禍?顧萌抓緊史燕燕的手,聽到她的叫聲後,躺在床上的人微弱地睜開眼睛,看向她時,瞳目似乎清亮了一些。

「燕燕,我是顧萌,我來看你了!」她拼命告訴自己不要哭,但眼淚還是撲撲地掉了下來。

人生最苦莫過生死相離,老天,你為什麼要我看見這些?

史燕燕反握了一下她的手,顧萌驚覺,意識到她有話要跟自己說,便靠得更近了些。

「要,要幸……幸福……」史燕燕非常辛苦地說出這三個字,聽在顧萌耳裡,像一記重重的霹靂!

「為什麼?為什麼你總在祝別人幸福?這個世界上最欠缺幸福的人是你啊……燕燕,是你啊!你才是最應該幸福的那一個啊……」

「答應我……答應我……」

顧萌淚眼朦朧地點著頭,聽到史燕燕又說道:「不要,不要告訴……外婆,不要告訴她……」

顧萌繼續點頭。

史燕燕似乎笑了笑,聲音放柔了:「那……就……好……要幸福……」

一旁的儀器突然發出尖銳的嘀聲,螢幕上的心電圖在瞬間變成了直線,顧萌抓著史燕燕的一隻手,不敢相信死亡就這樣來臨了。這麼容易,「嘀」的一聲,這世上就少了一條生命。

「燕燕!燕燕!」她尖叫起來,身後傳來開門聲和腳步聲。

白影在她眼前晃動,幾隻手伸過來,將她推出房間,而那醇厚的男中音便顯得更加清晰:「宣佈死亡,時間西元2003年11月4日晚9點07分。」

顧萌雙腿一軟,沿著牆壁慢慢滑倒在地,再也沒了半分力氣。

一切都彷彿還在昨天。

她對葉晨曦說,你不覺得那個女孩的衣服很可怕嗎。

她忿忿然地看著葉晨曦的房門,猜想他們兩個是不是還在約會。

她想著那個女孩搶走了葉晨曦,好討厭。

她送信給她後又覺得其實這個女生也蠻可愛的。

她記得兩人聯手做的那頓晚飯,她記得她叫外婆出來吃飯時臉上的溫柔,她記得她抱著她說如果想哭就哭出來吧,她記得她對她說你放心,你和晨曦還會有見面的時候的……

她記得那麼多那麼多事情,一切都彷彿還在昨天。

要幸福,要幸福啊。這個女孩總是想讓別人幸福,可是誰又曾祝福過她?自小的父母雙亡,十二歲時的被人強暴,自衛殺死那個淫棍,卻不幸感染上了世間最可怕的病疫……要幸福,要幸福啊。她在臨死前,惦念著的還是不要讓她外婆知道,因為老人家會承受不了這個打擊;惦念著的,還是要她的朋友幸福,因為地知道朋友正面對著哀傷……

燕燕,燕燕,葉晨曦說得對,你是這世上最棒的女孩子,任何人都不可能做得比你更好!這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有資格指責你,批評你,看不起你!

要幸福,要幸福啊……

顧萌的額頭抵著冰冷的牆,覺得便是天崩地裂,也不過如此了,也不過如此了……

一雙鞋子走進了她的視線中,她感覺有個人在她旁邊慢慢地蹲了下來,低啞著聲音說:「是不是覺得很可笑?這麼多年來,時時刻刻提防著死亡,提防著因細菌的侵蝕而死亡,誰知道最後,竟是死於車禍,車禍……」

她抬眸看那人一眼,忍不住吃了一驚。素白的衣裙,勾畫出那少女的楚楚動人與難得一見的美麗,然而,她是見過她的,那次,在咖啡屋前和葉晨曦相見的人就是她!她怎麼會在這裡?這是怎麼回事?

少女望著她,輕輕地說:「我姓丁,叫丁連毅。」

「你就是那個小毅!」她這麼一說,顧萌立刻想起,她在史燕燕家中曾看見過她的照片,原來她就是燕燕最念念不忘的那個朋友。

丁連毅點了點頭,她的眼圈也是紅紅的,但顯然比她鎮定許多:「有你這樣為燕燕哭,也難怪她臨死前想見你。」

顧萌咬著下唇,好不容易停歇了些的眼淚又掉了下來。燕燕就那樣走了,十八歲,別的女孩肆意享受青春的年紀。

「怎麼辦?這件事情,我們瞞不了她外婆的……」史燕燕的外婆有心臟病,若被她知道孫女死了,可就又栽進一條性命了。

丁連毅緊鎖著眉,過了半響說:「我可以跟外婆說帶燕燕去美國治病,能瞞一時是一時吧。」

顧萌想了想,似乎也只有這樣,便連忙道:「我陪你一起去,兩個人說比一個人說好點。」

丁連毅望著她,忽然輕嘆了口氣。

「怎麼了?有什麼不妥的嗎?」

「其實燕燕還想見一個人的……」

顧萌立刻明白了她指的是誰,整個人頓時一顫。

丁連毅低聲說:「但是,現在也沒有這個必要了,算了,多個人知道多個人難過,還是以後有機會再說吧……」

顧萌突然站起,轉身就走,丁連毅吃驚地叫道:「你去哪」

「我去找葉叔叔和媽媽問葉晨曦的聯絡方式!」

丁連毅叫道:「為什麼問他們要?我就有啊……」

顧萌猛地停步,非常震驚地回頭:「你……有?」

「我是跟他一快從美國回來的,又同是普林斯頓的學生,我當然有。」

「你……是他的同學?」不能怪她太驚訝,實在是誰都沒有跟她講。

丁連毅走到她面前,在兜裡摸了片刻,摸出個通訊錄來,撕下其中一頁遞給她,上面是——連串號碼。「要是沒有晨曦,我可能到現在還失憶著,在爸爸媽媽的保護下渾渾噩噩地生活著,也就見不到燕燕,不能陪她走過這最後一段時光了……如果真要告訴他,那麼,就打上面那個電話。」

紙片在她手中變得很沉重,上面的阿拉伯數字更是灼燒著她的眼睛,彷彿在質問她:「顧萌,你為什麼要誤解他?」

為什麼要誤解他?只因為看見他跟小毅一起離開,便自以為是地胡思亂想,便開始對他失去希望,便任由自己的生活一團紊亂……

顧萌啊顧萌,你總是這樣,自以為是,口是心非。

一念至此,她立刻飛快跑下樓,醫院一樓有插卡電話,從皮夾裡抽出僅剩的一張面值100元的ic卡,她開始顫抖地撥打那個號碼。

「嘟——嘟——」一聲長過一聲,拖拉著,將心慢慢地煎熬。

拜託,請接電話,不要不在,拜託……顧萌無聲地請求。

終於,電話被接起,那邊傳來好聽的一聲:「hello。」

葉晨曦的聲音。

在剛才,顧萌一直在想,萬一這個電話無人應答怎麼辦,萬—這個電話是別人來接的怎麼辦,她想過很多種萬一,獨獨沒有想過,萬一被葉晨曦接起來了,她應該說些什麼。

「hello?」葉晨曦略帶驚訝的聲音那麼清晰地傳人她耳中,像火焰,燒著了她的視聽神經。

「whoisjokeingwithme?speakquickly,ifnot……」他半調侃地笑著,以為是誰在跟他開玩笑。

顧萌抓著話筒,呼吸聲開始變得很重,一下一下,想哭的感覺再度來襲。

葉晨曦沉默了。一時間,電話這邊,電話那邊,都靜悄悄地,沒有聲音。

似乎是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後,葉晨曦低低地,慢慢地,帶著試探的口吻問道:「你……是你嗎?」

也許是因為他問得太過溫柔,顧萌終於承受不住,哭了出來。

她好傻,她怎麼會那麼傻!那一天,早上八點半,他在機場打電話給她時,是不是也是這麼一種近音情怯的心緒?所以遲遲不敢開口,好像一說話,就有悲劇降臨。可是當時,她以為他還在猶豫,還在擺架子,於是狠狠地說出冰冷的字句,斬斷他和她的關係。她怎麼會幹出那樣愚蠢的事情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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