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頭,是猴子。他表情很慌張,招手要我出去。我看看講臺上沒有老師,彎著腰從後門溜走。有幾個女生看見我溜,只是看一眼,旋即低下頭繼續學習——在所有人眼裡,我不過是個混混、痞子,我不配他們拿出哪怕一點點時間來關注。
猴子說:老大,不好了,我剛才走到雙河裡衚衕口,看見小三子和一群人圍住個小女孩,像是你妹妹。
我沒聽完就跑,向雙河裡衚衕口跑。我邊跑邊想九月去那裡幹什麼?那裡距離我家有三條街的距離,她一個小瞎子,什麼都看不見,怎麼走到那裡的?會不會是猴子看錯了?
我很賣力地跑,猴子在我身後呼哧呼哧地跟著,他體力不支,終於落隊。
我趕到雙河裡的時候,很遠,就聽見了九月的哭聲,聲嘶力竭,讓我從心裡疼。
最先看見我的是小三子的一個小弟兄,他大喊:趙霸王來了!
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身邊已經圍了整整一圈人。
我一愣——我居然被包圍了。圈的外面,我看見猴子恐懼的臉。
我終於、終於弄清楚,猴子是叛徒,而無辜的九月,是誘餌。
小三子勒住九月的胳膊,笑嘻嘻地:趙印,你上個月打傷我弟弟,這個賬要怎麼算?我不用猴子引你來,怎麼能給我弟弟報仇?
他邊說話邊把九月甩到猴子面前:猴子,我也不食言,你不是喜歡她嗎?賞給你。當著趙印的面,你愛把她怎麼著就怎麼著。
猴子哆嗦著去拉九月的手,九月只一味恐懼地向牆邊躲。
我大吼一聲,向九月跑過去,可是我面前突然多了那麼多隻拳頭,他們狠狠揮向我,而我能做的只是狠狠擋開去。
失去記憶以前,我聽到很多聲響:九月的哭聲、猴子的喊聲、小三子的咒罵聲、警笛的響聲……
5
九月還是很美麗的小女孩,讀初中三年級,快中考了,老師說她會考上重點高中。
她隔著個鐵欄杆和我握手,她的手軟軟的,指甲是粉紅色澤。
她的眼神里有一點點憂鬱,她說:哥哥,你要在裡面呆多久?
她說話的時候,有眼淚一點點轉圈,她有白皙的娃娃臉,梳齊肩的頭髮,穿深藍色的校服裙子,和勞教所裡的氣氛不協調。
我咬咬牙,把一雙燒磚燒粗糙了的手藏到身後。我要怎麼告訴我的九月,我的拳頭遠比我想象的要有力量,我打傷了小三子,勞教3年——原來,最強硬的不是拳頭,而是法律。
那天,如果沒有警察來到,九月一定不可能安全地回家。也是因此,我最美好的青春,要在牢裡度過。
而九月,她要去美國了,她從未見過面的爸爸終於認回了自己的女兒,要接她去美國治眼睛。
我知道,我和九月是兩個世界裡的人,她像水晶一樣澄淨透明,而我是一粒最不堪入眼的沙子。
我那麼愛九月,所以我寧願只要一個幸福的妹妹。
我告訴九月:哥哥做錯了事,要在勞教所裡呆太長時間。你如果快去美國治好眼睛,還可以在哥哥出來那天來接哥哥。
據說,九月哭著上了飛機。她走後三個月後我家搬家了,又過一年後我被解除勞教,我再也沒有見過九月。
6
我在這條街上守著我的水晶店,進進出出的女孩子大多很年輕,我看見她們,就會想起九月。我不知道,她有沒有看見光明,有沒有看見水晶的顏色?
如果現在她再問我同樣的問題,我會告訴她:沒有顏色就是世界上最美麗的顏色,因為當赤橙黃綠青藍紫七種色彩匯聚到一起的時候,所有的色彩就都消失了。只有透過水晶,我們看得到所有七種色彩,它們在水晶的稜角里跳舞。
我給九月寫過信,可是石沉大海。我不知道九月會不會給我寫信,就每天到老房子那裡去等,可是後來那裡拆遷蓋了高檔寫字樓。我如此這般,失去了九月的訊息。
就這樣,我開這家店三年了。賣走了幾千件水晶製品,小有積蓄。我唯一的願望就是想見到九月,可惜我見不到。
盛夏午後,我一個人在店裡打盹,恍惚中我聽到門口風鈴的響聲。
我擦擦眼睛抬起頭,看見眼前有白皙皮膚、齊肩長髮的女孩子看著我笑了。她目光清澈,笑的時候頰上有酒窩閃現。
她問:這麼多的水晶,都是你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