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根本不敢告訴丁昶和他的父母,我一個月的稿費是他們全家一個月的收入之和。
午飯,丁阿姨買了小小的海螺,墨綠的色澤,煮熟時屋子裡溢滿海洋的氣息。小海螺那麼小的口,我使勁吸,沒有吃到肉,只是吸出來鹹鹹的水,試了幾個,終於放棄。
我把沒有吸出來的小海螺放進盛放魚刺的小碗裡,被丁伯伯看到了。他不經意地說一句:這孩子,吸不出來也不能扔掉啊。
他揀起那些被我吮過又扔掉的小海螺,很認真地用鉗子夾掉尾巴,很使勁地放進嘴裡吸。他就這樣一個個揀起、一個個夾掉尾巴、一個個吸,我不忍看下去,扭頭看別處。
我的心裡,有異樣的疼。
2004•「哈根達斯」
研一的冬天,我去北京參加一家雜誌的筆會,第一次吃到「哈根達斯」。我是寫字的女子,我當然知道那句廣告語:愛她,就帶她去吃哈根達斯。我站在哈根達斯的玻璃冰櫃面前,看那些冰淇淋不菲的價格,我點一客冰淇淋,用小勺斯文地吃。
偌大店裡,我的目光穿透玻璃窗注視著外面那些進出高檔寫字樓的男男女女。是的,我希望每天都可以吃哈根達斯,我知道我和這些往來穿梭的白領女性並沒有什麼氣質上的本質差異。除了愛情,我擁有大城市驕傲女子值得驕傲的一切資本:年輕、漂亮、獨立、幹練……可是為什麼,我那麼心甘情願要用賺來的銀子給我身邊的男人買專業書、生活用品卻捨不得為自己買一盒昂貴的冰點?
此時,秦蓓已經回家鄉的城市做了一名大學教師,和她的男朋友領了結婚證,買了一套160平米的複式公寓和一輛「千里馬」。前幾天在網上遇見了,她還熱心地問我丁昶過得好不好,為她當年的鹵莽道歉。我告訴她自己並不介意。我只是沒有說,我和丁昶已經分手了。分手的原因簡單又無奈——只是因為我終於發現,從「小布丁」到「哈根達斯」的轉變,需要比我青春還要長的段落與時間。
我會永遠記得,分手那天丁昶流淚的臉。他從來沒有哭過,可是那一天,他狠狠抽自己耳光,直到眼淚流出來。
他說:對不起潞潞,你想要的東西沒有錯,只是我給不了。
2005•「綠色心情」
這一年,我特別喜歡那種叫做「綠色心情」的綠豆沙冰棒。零售1元一支,批發一箱,每支6角。
這一年,我有了新的男朋友:田兆陽,大我一歲,省財政廳的公務員。父親是省交通廳的副廳級幹部,母親是大學教授。他的父母多麼喜歡我:他母親總是親自下廚給我燒菜,他父親總是給我塞很多水果零食——可是,我和田兆陽,我們每天都會吵架。
吵架的原因,頗多零碎。
比如,田兆陽關心我未來的工作問題,他說:你認真準備考公務員吧,公務員的社會地位比較高,或者你做大學教師也不錯,安閒又舒適。
他甚至不會問我:你想從事什麼樣的職業?
田兆陽的身上,有著幹部子弟深深的優越感,並不自知,卻悄然流露。
此種例子漸漸越來越多,舉例令我疲憊厭倦。
而此種生活,也漸漸令我疲憊厭倦。
用最最庸俗、刻薄的道理來講:我已經是驕傲、優越的女子,如何能夠忍受別人漠視的眼神?
或許是我幼稚,可是幼稚的心往往更加固執。
半年後,我與田兆陽分手。
此後很久,我以每週一次的速度頻繁相親,可是很遺憾,相親和相愛,沒有什麼必然聯絡。
我和這些坐在我對面的男人,我們相親,可是我們不相愛。
2006•「?」
2006年,就這樣離我越來越近。
到這個時候,身邊的好友一個又一個走進婚姻的殿堂,她們的喜悅讓我羨慕。我也想結婚了,可是每當念及此,都有隱隱的疼,在心底牽扯。
我多麼無聊,總是忍不住會去看丁昶班裡在chinaren的同學錄,從一些隻言片語裡得到他的訊息。他發表論文了、去南方開學術研討會了、找工作了,諸如此類。我拿起手機又放下,卻終是無法說那句「我錯了」。
是的呀,我是錯了。溫暖房間裡,冰淇淋哭了。我看著冰淇淋的眼淚,多麼想告訴他:我剛剛明白這樣的道理——關於物質,積少成多的過程裡會盛滿我們深深的喜悅,更何況,以我們這樣驕傲的女子,縱使對方真的能給我們廣廈千萬間,對我們而言,卻怎如自己辛苦打拼的小屋更加溫暖踏實?
這幾天我在這個城市裡逡巡,想要找那種叫做「真愛」的冰淇淋:一點點的甜和一點點的苦,這才是真的愛情吧?
終於知道,無論換了怎樣的人與愛,只要還在愛,終究會有甜和苦的。一千種愛情裡會有一千種的甜和一千種的苦,沒有人能只擇其一。
可惜,所有商場裡都早已不出售這種冰淇淋了——現代人的愛情腳步太快,某些質樸的道理早已隨著時間遍尋不見。
這一次,站在偌大的超市賣場裡,我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