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尷尬而侷促地站在那裡,壓根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時候,賣飯的師傅開始敲著大勺子喊「下一個,下一個」,我身後的男生終於等不及我的拖沓,越過我開始買飯。買飯的隊伍自動順延到了後面,只留下我和夏薇薇,在賣3元菜的視窗守著一份辣椒雞進行不同風格的哀悼。
她還是重複:「你賠我的辣椒雞!」
我嘆口氣,低頭撿起夏薇薇的飯盒。然而也是在這個時候,張懌居然走過來,走到我們身邊,站住了。
他看看夏薇薇,看著她氣鼓鼓的臉,又看看地板上狼狽而凌亂的飯菜。
或許只是幾秒鐘之後,他舉起手,把自己的飯盒放到夏薇薇面前,在他的飯盒裡,赫然是一份冒著熱氣的辣椒雞!
夏薇薇吃驚地抬起了頭,她看著張懌,而張懌微笑著。
他說:「已經沒有辣椒雞了,你要是想吃,我的這份給你。」
我有了短短的窒息,我猜夏薇薇也是一樣吧?
可是馬上,我看見夏薇薇嘴角嘲諷的笑容。她說:「張懌,真是奇怪,你為什麼對她這麼好?」
張懌的語氣那麼平靜:「都是同學,何必過不去。」
他的手還在擎著自己的飯盒,他把它端到夏薇薇面前:「快吃吧,再不吃就涼了。」
我手足無措地站著,眼前的這幅場景突然讓我那麼憎恨眼前這個狼狽而無能的自己。
我抬頭看看夏薇薇,卻恰好撞上她怨恨的目光。
那目光,凌厲而尖銳,令我莫名地打一個寒噤。然而,就在我僵立的時間裡,夏薇薇從我手裡搶過自己的飯盒,轉身離去。
走了幾步她轉過身來,看看還停留在原地的我們,大聲問:「張懌,你對她這麼好,是不是心裡有鬼?」
我的臉「騰」地紅了,我看見周圍有人停下了步子,饒有興趣地看著我們。
可是接著,張懌說出了一句讓我一輩子都會記得的話:「她是我同桌。」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微微上揚,帶一點微笑,很淺,然而清晰和煦。
我抬起頭看著他,愣了。
夏薇薇重重地跺了一下腳,重重地「哼」了一聲,走遠了。
我的眼睛,悄悄地就蒙了層霧氣。
我低下頭,努力抑制眼眶裡一些液體的分泌。然後我聽見張懌熟悉的聲音:「快買飯吧,都快賣完了。」
說完這句話,他走了。
我抬起頭,透過迷濛的視線,我看見他挺拔的背影、堅定的步伐,就好像12點的王子,他一轉身,灰姑娘便有了夢想。
我的夢想,看起來很不切實際的一個夢想就是:如果有一天,我成為一個真正的公主,那該有多好?
2-3
那段日子,就這樣變得以真亦幻起來。很多次,想起來的時候,真實得彷彿歷歷在目。
我力求在自己的日記本上把當時的每一個細節都記錄得真實美好。每個夜晚,當我回到自己的房間,取出日記本的時候,我似乎可以看到當時的張懌,一次又一次,給我幫助和感動。
其實我想他不需要這個樣子的。因為我是很多人都不在意的女孩子,雖然不是每個人都討厭我,可是大家也沒有必要刻意去記住一個總是排倒數幾名的女孩子。大家對我全部的印象,或許僅僅限於每天下午上課前我的檢討——常常在這個時候,屢教不改的我,要因為自己的課外書被沒收而宣讀檢討書。
可是憑良心起誓,因為張懌的緣故,因為不想讓他更加瞧不起我,我已經極大地減少了上課看課外書的次數。雖然,那些雀躍著想要努力鑽出的懈怠感讓我抑制不住地想要打盹,或者乾脆就是瞪大眼睛也絲毫聽不懂,可是,我還是努力剋制自己想要看課外書的慾望。
因為我無法想象,當我再次被老師抓到的時候,當我再次走上講臺宣讀檢討書的時候,張懌,他看著右手邊空蕩蕩的座位和講臺上窘迫的我,心裡會是什麼滋味?
因為喜歡,偷偷的、默然的喜歡,我在16歲的某一天裡,居然可以嘗試改變自己依賴已久的習慣,這真是個奇蹟啊!
不過,我還是在書包裡放著課外書,每到我實在無法忍受的數學課上,或者課間以及活動課的時候,就如飢似渴地讀著。
《平凡的世界》我開始讀第二卷,勤奮敏感的農村少年孫少平,他終於高中畢業做了一名初中老師。到這個時候,我還是無法忘記第一卷開篇,那段關於兩個黑饅頭的描寫。我閉上眼睛,似乎就可以看見一個同樣處在花季、自尊心無限強烈的少年,家境貧寒,只能在同學們都取完自己的白麵饃或者玉米麵饃之後,悄悄走過去取走屬於自己的兩個黑色高粱面饃。那個年代的孩子們把三種不同顏色的饃饃分別叫做「歐洲」、「亞洲」、「非洲」,生動形象的綽號裡卻飽含著無盡的辛酸。我似乎可以看見,雨雪交加的日子裡,一個男孩子走到饃筐前,拿起自己的兩個高粱面饃,扭頭看看旁邊盛著乙等菜的盆子。他看四周沒有人,就像小偷一樣用勺子把盆底上混合著雨水的剩菜湯往自己碗裡舀。雨水滴在盆裡,濺了他一臉菜湯。他閉上眼,兩顆淚珠慢慢滾下來……
農村少年孫少平,他生活在和我完全不同的世界裡。我雖然沒有父母在身邊,可是衣食無憂。而且遠方的父母總覺得虧待了我,每次回家都要給我買最好看的書、最好吃的食物。可是我不明白,為什麼孫少平在那麼艱難的生活裡都沒有放棄去外面的世界看看的理想,而我,卻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理想?
這個世界,對我來說,或許太冷淡疏離了。
我這樣想著的時候,在我的左手邊,突然有個聲音響起來:「你看的是什麼書?」
我一扭頭,看見張懌,他好奇地看著我,又看看我手裡的書。
我說:「《平凡的世界》,路遙的。」
這樣說話的時候,其實我很想衝他微笑,可那麼努力,仍然表情生澀。
他卻高興起來:「我聽表哥說過這本書,他還是在學校圖書館裡借的呢,沒想到你有啊,借我看看行不行?」
我愣一愣,下意識點點頭。
他笑著伸出手,從我手裡把書接過去,翻幾頁,問我:「有第一卷嗎?我得從頭看起啊。」
我點點頭:「明天帶給你。」
他很高興:「別忘了啊。」
我有點擔憂:「如果被王老師知道了,會不會說是我把你帶壞了?」
他輕輕笑:「不會的,這也是一種學習嘛。」
然後頓了頓:「只要不上課看,誰也干涉不了我們的課外閱讀啊。」
他若有所指地看著我,我又不爭氣地臉紅了。我當然知道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他是在告訴我,有些事,只能在有些時候做,才有價值。
可是他不知道,課外書對我來說,或許已經如同罌粟——絢爛、誘惑,直侵入骨髓,無法割捨。
第二天下午,我把《平凡的世界》第一卷帶給張懌。他小心翼翼裝到書包裡,他這樣做的時候,夏薇薇看到了,瞥一眼,沒出聲。
放學的時候,我照例是一個人背上書包往外走。走到校門口,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我一扭頭,看見張懌微笑的臉:「一起走啊。」
我有點犯暈。
我在想,我這樣的女生,犯得著他對我表示這麼多的親近嗎?再或者,僅僅是為了我借給他書看,而表示一種熱情的感激?
想到這裡,我自己都覺得這種想法很可笑,就笑著晃晃腦袋。
張懌看見了,很好奇:「笑什麼?」
我不說話,只是抬起頭看看他,挺拔、乾淨,目光純淨,不含雜質。
有一點點惶惑,在心裡細密地漲潮,起起落落,偶爾會有一點點響聲。
我仍舊不出聲,或許,是不知該如何接一個聽上去如此親近的話茬。
他只好換個話題:「陶瀅你是不是看過很多書?」
我看看他,覺得他有點沒話找話。
他看著我:「你最喜歡哪一本?」
我想了想:「就是借給你的那本吧,我最喜歡那本。」
他「哦」了一聲,說:「以後我想多借幾本書,可以嗎?」
我點點頭,這有什麼不可以的呢?何況,他是張懌啊。
正在這個時候身後趕上來幾個男生,他們平時和張懌走得很近,包括坐在我前面的徐暢,他笑嘻嘻地看著張懌:「哎,走那麼快乾嗎,重色輕友啊!」
我很厭煩地把頭扭向另一邊,聽見張懌笑嘻嘻的聲音:「別胡說八道。」
我急忙快走幾步,把他們遠遠地甩在了身後。大概走出十幾米後,我轉身看他們,他們正在朝我擠眉弄眼,徐暢響亮地吹了一聲口哨。接著,除了微笑著的張懌以外,那群男生一個接一個地吹起了口哨。
沒多一會,他們騎著色彩絢爛的山地車,從我身邊飛快地駛過。天已經慢慢黑下來,我只能隱約看見張懌坐在一個男生的車後座上,飛馳而過的瞬間向我招手。冷風差點吹飛他的帽子,他慌忙用手按了按,模樣很滑稽。漸漸地,他們融在遠方路燈的光暈裡,變成一個個模糊的小點。
直到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