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蒼山上到處皆是峭似斧削的絕壁懸崖,這裡只有蒼鷹棲落,岩羊出沒。兩岸危崖高聳,隱天蔽日,孤雁青峰自得一片風景。而正是在這令人望而卻步的峭壁之上,卻依稀傳來一道嬌媚的女聲。
「清霜,看劍。」
消失的尾音中,劍光飛舞,一招流星趕月使出,朵朵劍花自四面八方襲來,一襲湖綠衣衫的妙齡女子唇角緩緩浮現醉人笑意,正是適才出聲的少女。
被喚作清霜的黃衫女子,往後連退數十步,但無論她怎樣閃避,周身仍是被罩在刀光劍影之中。
「清霜,接劍。」
在旁觀戰的白衣少年舒展右手將一柄長劍拋入圈中。清霜朗聲回應,窈窕身姿凌空躍起,接劍在手,蓮步輕移,轉瞬間反守為攻,攻出一十六劍,宛若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四周寒光飛旋,幾乎看不見人影。
比劍的是一對師姐妹,年紀稍長的黃衫少女姓雲名清霜,正值二八年華,喜穿綠衣的女子叫做柳絮,清霜虛長她一歲,那長身玉立的白衣少年則是她倆的師兄沈煜軒。
柳絮絲毫未見驚慌,她見招拆招,不亂不紊,只是斂去盈盈笑容,形容更為專注。你來我往,一招連一招,一式接一式,無斷無間,沒一會的功夫,兩人已然對拆了數十招,然,二人功力相當,劍法又同樣精妙,一時難解難分。
沈煜軒輕笑道:「清霜,絮兒,你倆不分勝負,可以收手了。」
無人應他。兩柄劍招招相接,分毫不頓。
雲清霜驀地使出一招飛花拂柳,劍勢直指柳絮眉心,後者驚呼一聲,身形虛晃低頭含胸堪堪避過,未料此卻是清霜所使虛招,只見她足尖輕點,收回劍招,衣袖揮舞,翩若驚鴻,卻趁留不備,自柳絮頭上摘下珠花一枚,得意洋洋的扣於掌中,穩穩落地。
回頭,只見柳絮舉手懊喪的撫過青絲,自此勝負已分。
雲清霜、柳絮的落雲劍法一脈相傳,武功本在伯仲之間,但清霜憑藉輕功優勢,總在千鈞一髮之時化劣勢為主動,佔盡先機,柳絮只得悻悻甘拜下風。
「清霜,你的劍法運用的越發嫻熟了。」沈煜軒溫文笑道,目光清澈如水。
雲清霜溫婉一笑,露出淺淺酒窩,「師兄過獎了。」
「哼,不過是在輕功上佔了便宜罷了。」卻是柳絮嘟著嘴悶哼。
沈煜軒好笑的搖了搖頭,正待上前好言寬慰她幾句,上崖的唯一小徑上搖搖晃晃的走來一小童,衝著三人深深作揖道:「三位師兄師姐,有貴客來訪,師傅請你們速速下山。」
沈煜軒低低應道:「好。」
柳絮搶先一人走在前頭,依舊悶悶不樂。沈煜軒臉上漾著笑意,從雲清霜手中接過那枚珠花,疾走幾步,替她別在腦後。柳絮這才笑出來,眼波流轉,面上因羞赧蒙上一層淡淡的粉色。沈煜軒又寵又憐的瞥了她一眼,唇微微彎起。
一直跟著沒說話的雲清霜見狀稍別開臉,星眸半垂,心頭湧上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莫名情緒。她減緩步子,故意落在了最後頭。前面兩人的麗影彷彿成了這山水間唯一的景緻,而自己又在誰的景裡呢?雲清霜那心頭,清水漣漪,叫人如何平靜得下來。
三人繞過陰氣瀰漫,深不見底的幽谷,眼前逐漸豁然開朗。碧水青天,鳥語花香,無法想象在此窮山僻壤中還隱藏如斯宜人景色。
邀月山莊就建在群山包裹之中。
正欲踏入庭院的三人卻被守門小童攔下,態度不卑不亢,「大師兄三師姐留步,師傅只請二師姐一人入內。」
柳絮秀眉微蹙,奇怪的瞥了雲清霜一眼。父親待師兄妹三人向來是一視同仁,不偏不袒,今日怎會厚此薄彼。
雲清霜亦驚訝萬分,但她只低頭輕道:「諾。」
邁進大門,始覺周圍氣氛不同以往。自門廊開始,十步之內必有一人凜然站立,著粗布衣裳,手中雖無武器,但虎背熊腰,眼中精氣外露,太陽穴高高突起,雲清霜跟隨柳慕楓學藝十年有餘,受其薰陶,自然一眼看出這些人乃深藏不露的外家高手。
越走越覺得這氣氛壓抑,雲清霜心下一陣慌亂,究竟出了什麼事,而師傅又為何單單喚自己入內,反將親生女兒柳絮和義子沈煜軒摒除在外。
遲疑著,腳步便愈發的緩慢。
忽一人從旁閃過,身手快如飛鳥,他對著清霜恭恭敬敬道:「柳先生在後院,雲姑娘請。」
雲清霜冷眼打量此人,高個,馬臉,塌鼻,厚唇,膚色焦黃,乍一看毫不起眼,但就憑剛才所露一手輕功,清霜就不敢小覷於他。
家中為何突然多了這些個練武之人,清霜心中疑團漸深。但隨即又釋然,師傅的武功已達登峰造極,天下間又有誰可以制的住他。如果他真遭到暗算,那眼前即便是龍潭虎穴,她也要闖上一闖。思及此,心底反倒是一片清明。
正值初夏,桃花開的紅火。地上落英繽紛,彷彿剛下過一場花瓣雨。
菩提樹下,一清癯老者倚樹而立,身板挺的極直,目光迥然有神。
見師傅無恙,清霜大喜,幾近狂奔過去,到了跟前,才發現柳慕楓身旁有另一人正同他款款而談。
也是一名老者,紫袍加身,面目慈祥,頷下微須,許是聽到了細碎的腳步聲,抬頭看向清霜的眼神柔和淡然,靜靜含笑。
「師傅。」清霜輕喚道,嗓音婉轉悠揚。
柳慕楓微頷首,「霜兒過來。」
雲清霜聽話的走至他身邊,柳慕楓手一指那紫袍老者:「霜兒,見過聖上。」
清霜一驚之下,指尖輕顫了下,她怎麼都沒有想到眼前看起來慈眉善目的老人竟然就是北辰國朝淵帝雲靜庭。來不及考慮其它,她稍猶豫了下,便屈膝跪地,準備行大禮。可,膝還未及著地,一股巨大的力量將她緩緩托起。「雲姑娘免禮。」說話間,老者一派悠然的神情。
清霜訝然,此人內力之高居然不在師傅之下。猝然抬首,兩人四目相接,清霜頓時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對方那種與生俱來的王者霸氣,此時盡現。但令她感到驚訝的是,明明是掌握生殺大權的一國君主,神色中卻始終帶著一絲疲憊和淡淡的憂傷,並且,在同她對望之後,她能清楚的感受到他眼中一閃而逝的溫柔和愧疚。
清霜可以確定這是彼此第一次見面,但陌生中又透著幾許熟稔,倒不是似曾相識,只是眉目間說不出的熟悉感,猶如對鏡照人。
再度抬頭,雲靜庭已是背對於她。只聽見柳慕楓幾未可聞的輕嘆口氣,朝清霜擺了擺手,「你先下去吧。」
清霜退下時飛快的回頭看了眼,那疑惑的一瞥恰好撞見雲靜庭蹙緊的眉頭和若有所思的目光,滿眼望去皆是心酸。清霜慌忙斂了心神,一顆心砰砰直跳。
剛一露面,就被柳絮連拽帶拉的拖到角落,「清霜,我爹找你做什麼?」她說話一貫爽直,平日裡又被寵慣了,向來直接稱呼清霜名字,這要是被柳慕楓聽到,少不得一頓埋怨。
雲清霜有半刻的思維停滯,師傅找她去做了什麼,她竟然答不上。好似,就僅僅是為了讓雲靜庭瞧上一眼。她朱唇半啟,組織著措辭,性急的柳絮可等不了,她在雲清霜肩頭拍了下,沒大沒小的催促道:「清霜,你快說嘛。」
沈煜軒帶著三分笑意,敲了敲柳絮的腦袋,「師傅行事自有主張,莫為難你師姐。」
雲清霜咬了下唇,將實情和盤托出。對著沈煜軒,她沒辦法隱瞞任何事。
「奇怪,聖上沒有對你說別的事?」柳絮顯然不信。
雲清霜搖了搖頭,其實就連她自己也覺得匪夷所思。
「師兄,你覺得呢?」
沈煜軒依舊一副淡定從容的模樣,只是,靜默過後,徐徐吐出幾字,「清霜,你姓雲。」
「那又如何?」柳絮搶著說,「在北辰國雲是大姓,上至皇親國戚,下至販夫走卒,皆有云姓,實在算不得什麼。」
沈煜軒淡淡一笑不再言語,然意味深長的一瞥,讓雲清霜亂了方寸。
「霜兒,軒兒,絮兒,你們三個進來。」低沉的聲音傳自廂房,柳慕楓內力深厚,隔了這麼遠,聽來仍舊清晰分明。
再次進門,之前在此十步一哨的守衛退的乾乾淨淨,後院中人蹤影全無,如果不是雲清霜親身經歷過,她幾欲以為剛才的一切不過是做了場夢。
「師傅。」
「爹。」三人畢恭畢敬的行禮。
柳慕楓點了點頭算是回應,下顎繃的緊緊的,容色甚是凝重。「適才聖上到來,想必你們已經知道了。」說話間,眸光有意無意的掃過三人。
三人都不語,柳絮大咧咧的吐吐舌頭,清霜則低下了頭。
柳慕楓自顧自往下說:「聖上帶來一個訊息,天闃國嘉禾帝有意開闢疆土,欲在十年之內,吞併四國,一統天下。」
此言一齣,餘人皆大驚。
天闃國與其它四國數十年來和平相處,相安無事,而且新君即位不久,政權尚未穩固,在這個節骨眼上,怎會大肆發動兵事,動搖根本。
面對徒弟和女兒疑惑不解的目光,柳慕楓一語道破天機,「嘉禾帝蕭予墨曾在北辰國做人質長達十二年之久,依照他的性子,這實乃奇恥大辱,他即位後下達的第一道法令就是將徵兵制從三年一次改成一年一次,其心可見一斑。」
沈煜軒斜飛的鳳眼闔了闔,沉聲道:「一旦出兵的話,北辰國必將首當其衝。」
雲清霜的心直直的往下墜。
「當初聖上一念之仁允蕭予墨迴歸故里,未想會成為今日的禍端。」柳慕楓低低嘆道,滿面愁容。
天闃國這幾十年來臥薪嚐膽,勵志圖強,國勢與前相比早就不可同日而語,相反,北辰國子民習慣了安逸舒適的生活,早就不知戰爭為何物,在此情形下,強弱已分。
不知何時,柳慕楓已將一卷地圖展開。他指尖掃向何處,三人視線也隨之跟到那處。「你們來看,南楓國地處偏僻,且終年積雪,如無意外,蕭予墨暫且不會動它。接著便是北辰、東裕、西茗三國,東裕國與天闃國素來親厚,開戰後,只要不作出落井下石之舉已屬萬幸,想要他們援軍北辰國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最後就只剩下西茗國,晉鴻帝軒轅灝行事謹慎,北辰天闃交戰,最有可能做的就是袖手旁觀,靜觀其變,聖上的意思是希望可以和西茗國組成聯軍,共同抵抗天闃國的入侵。霜兒,這封是聖上的親筆書信,你辛苦一趟,面呈西茗國君軒轅灝。」
冷不防話題轉到了自個身上,雲清霜皺了皺眉,聯想到方才師兄所言,橫亙在心中的話脫口而出,「師傅,為何是我?」
柳慕楓微一沉吟,「你也是北辰國的子民,盡一份力無可厚非。」
這和預想中的答案相差太遠,雲清霜目光幽幽一轉,落在沈煜軒和柳絮身上。
像是能夠猜到雲清霜的心思,柳慕楓又道:「絮兒和軒兒隨我去天闃國,霜兒你辦妥以後,來乾定城與我們會和。」
「諾。」拜師十載,清霜從未忤逆過師傅的意思,這次也不會例外。
「義父,」說話的是沈煜軒,他一直緘默卻在此時開口,「師妹從未隻身一人下過山,能否……」
話未完即被打斷,「也該是時候讓她歷練了。」
沈煜軒還待辯駁,卻被柳慕楓凌厲的眼神喝止住,訕訕住了口。
清霜抿緊了唇接過書信,彷彿接過了千斤重擔,微露苦楚笑容。這一趟,是分別,是歷練,還是要開始一種無法抗拒的新的生活,雲清霜冥冥之中的不安,無法對任何人訴說。
臨行前柳慕楓自牆上取下長劍一柄,拔出劍鞘,只見一團光華綻放而出,熠熠生輝,竟如墨子星辰般絢爛,劍柄上的雕飾精緻優雅,劍身光照渾然一體,彷彿天生造就。
「霜兒,你帶著這把寶劍,防身也好,臨陣殺敵也罷,皆可助你一臂之力。」
清霜忍不住驚呼,「師傅,這便是純鈞劍嗎?」此乃師傅心愛之物,據說還是先皇賞賜,如今要他割愛,雲清霜如何受得起。
「嗯,師傅不能陪你一同前往,凡事務必小心謹慎。記住防人之心不可無。」
雲清霜一一記在心中。
「去吧。」柳慕楓擺手道。
她走到門口回首望了望師傅,欲言又止。
柳慕楓沉聲道:「霜兒,你還有何事?」
雲清霜低下頭輕聲說:「師傅,孃親那裡……」
柳慕楓迅速打斷她,「我會告知你孃親的,你放心去吧。」
雲清霜側身跨上馬,婀娜身子在晨風中形影相弔,她終究敵不過心頭的戀戀不捨,回望數眼,策馬前行。
韁繩遽然被人扯住,「師妹。」雲清霜回首即撞進一對似水眼眸,沈煜軒狹長上挑的眼睛閃過一道柔和的光澤,「我送你一程。」
清霜紅著臉點了點頭。
兩人兩騎一路無話,這一送便送出了城。
「師兄,時辰不早了,你請回吧。」眼看再往前便到下一座城池,而沈煜軒還沒有回頭的意思,雲清霜忍不住開口道。
沈煜軒聲音有些黯淡模糊,「師妹,此去西茗國路途遙遠,你要多加小心。」不待雲清霜答覆,他又道:「要面見西茗國君不是件容易辦到的事,我與西茗國大將軍夏侯熙有過數面之緣,或許,他能幫到你。」說著,他從懷中取出早就準備好的一柄短刃交予清霜,「這是當初夏侯熙送我的信物,到時拿給他看他就明白了。」
「多謝師兄,」清霜拿在手中,隨手拔下刀鞘。
沈煜軒慌忙阻止,「小心割破手,這可是削鐵如泥、吹髮立斷的利器。」饒是提醒的及時,清霜指上已有點點血珠滲出。指尖稍稍刺痛,但她倔強的死死咬住唇。
沈煜軒立即把清霜受傷的手指納入口中輕輕吮吸,他做的極其自然,絲毫沒發覺此舉給雲清霜帶來了多大的困擾。她眸中閃現一絲異色,唇一動,似乎是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平平的移開了目光。
清霜抽回手,手指微微握緊,淡淡笑了一瞬,「師兄,替我照顧好師傅和師妹。此去一別,乾定城再會。」
「我會的,」說到師妹柳絮,沈煜軒眼底浮現一抹濃到化不開的蜜意,就連眼角眉梢都帶著絲絲柔情。
雲清霜眼角發酸,忙轉開頭掩飾過去,聲音沉了半分,「師兄,保重。」旋即輕夾馬肚,策馬奔騰,再沒回頭。
沈煜軒看著消失在喧囂塵埃中的單騎,口齒間還有鮮血的鹹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