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熙喟然嘆了一聲,「師傅雖然恨極那薛雨嬋,但為了救人,應該會答應見她一面。你隨我一同回去,或許還能解開你心中的謎團。」
煩亂的思緒像天上游雲似的飄忽不定,對駱英奇,雲清霜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既惱恨又覺得可敬,惱恨的是因為他的緣故母親的下半生只能存活於黑暗中,就連親生女兒也難得見上幾面,敬的是他對母親的一片情深,這麼多年還是默默守候,始終沒有將她遺忘。雲清霜性子倔強,從不向人低頭,薛雨嬋和駱英奇害了她的母親,就是她的仇人,如今卻要跟仇人去討取一線生機,若在平時,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但因為是夏侯熙,讓她有了要活下去的強烈信念。自她懂事以後,就沒見孃親笑過,但也不曾聽她抱怨過一句,也許,在她心裡,從沒有真正恨過誰。
雲清霜心中觸動,頭抵在夏侯熙懷裡,婉聲道:「好,我隨你去。」
夏侯熙眼底的笑意慢慢浮了上來,掌心溫柔的摩挲過她的面頰,絲絲縷縷的深情摯意凝結成一句話,「清霜,信我,我會護你一生一世。」
這般鄭重的誓言叫人微微溼了眼眶,臉上卻又蘊開淡淡的笑,孃親這輩子可望而不可及的幸福,或許她能夠牢牢把握住。
洗去一身風塵,在融嵐居用過午飯後,又要再度上路。
轉到偏僻小徑,雲清霜便以哨音召喚青驪馬,但等了許久,仍未見它的蹤影。雲清霜犯了疑,青驪馬乃訓練有素的良駒,只聽從主人的差遣,尋常人更是難以靠近它,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除非……是師傅,師兄或者師妹三人中的一人來到此間。
「清霜,什麼事?」夏侯熙見雲清霜神色有異,關切的問道。
雲清霜掩去不安,回眸道:「青驪馬不受召喚,不知是否出了意外。」
夏侯熙含笑注目她,「再等會,許是正在趕來的途中。」
「嗯,」雲清霜心中卻起了不詳的預感,面上陰晴不定。
並沒有等上很久,夏侯熙道:「來了。」
雲清霜失了武功,連聽風辨音的能力也遜色不少,她屏息凝神好一陣子,才聽到遠處有隱隱的馬蹄聲傳來。她歡喜道:「是小青。」
青驪馬是日行千里的名駒,不過半柱香的功夫,已近在咫尺之間。馬上依稀坐著一人,湖綠衣衫,明眸皓齒,神清骨秀,雲清霜的心驀地往下一沉。師姐妹重逢,本該喜出望外,為何在見到她時,背脊僵硬,渾身都不自在,心情仿似跌入萬丈深淵。
「師姐,」柳絮跳下馬,身姿輕靈,笑眸彎彎。
「師妹,原來是你。」雲清霜不鹹不淡的說。「你怎會到宣城來?」
柳絮大眼咕嚕嚕一轉,掠過夏侯熙再轉回到雲清霜身上,「爹命我前來找尋師姐你。」
雲清霜並不相信,卻也不揭穿她,低低道:「哦?師傅有何吩咐?」
「爹說你若是辦妥了這兒的事,就儘快趕去乾定城。」這番話合情合理,不由得雲清霜不信。
雲清霜從容應道:「我會的。」她輕輕撫摸小青發亮齊整的鬃毛,不再多話。
柳絮卻根本不在意雲清霜的態度,她睜大眼睛仔細打量夏侯熙,直到後者面露尷尬,頰上飄起一絲淡紅。
柳絮親熱的挽起雲清霜的胳膊,美目微眯起,以調侃的口吻道:「師姐,不為我們介紹一下嗎?」
雲清霜只得顰眉道:「夏侯熙。」頓了頓又道:「我師妹,柳絮。」她草草將兩人的身份介紹了一遍就想結束這個話題,柳絮卻還不想放過她,展露無邪笑容,甜甜的說:「夏侯將軍的名諱,倒是常聽沈師兄提起呢。」
乍一聽到沈煜軒的名字,雲清霜心下黯淡,陡然生出一絲悵然。
夏侯熙語聲清越,「沈兄亦時常將兩位師妹掛在嘴邊。」
「呵,」柳絮笑的怪異。
夏侯熙早已覺察到雲清霜和柳絮這對師姐妹的關係並不如沈煜軒所描繪的那般親密無間,如今看來,兩人間的隔閡非一日造成。他不動聲色道:「柳姑娘,你師姐身中劇毒,需立即救治,我們先走一步了。」說罷,就去牽馬。
柳絮瞥一眼在旁默不作聲的雲清霜,緊鎖起眉頭。此時夏侯熙已飛身上馬,柳絮一把拽住韁繩,詢問道:「什麼毒,要不要緊?」
「回頭再向柳姑娘詳細說明,實在是情況緊急,耽誤不得,還請姑娘見諒。」夏侯熙拉起雲清霜上馬,動作輕緩,不經意的溫柔落在柳絮眼中,她手上驟然一緊,目光一頓輕嘆道:「師姐有病在身,我做師妹的自當時刻伴在她身邊也好有個照應。」
「不敢勞動師妹,」雲清霜毫不客氣的說道。
瞬間一層霧氣就衝上眼眸,柳絮咬了咬嘴唇,「師姐是嫌棄我嗎?」
雲清霜沉不住氣,忿忿瞪了她兩眼,卻也無法再拒絕她。
然,一匹馬三人如何共騎,終究還是牽馬步行前往。雲清霜失卻武功以後,比普通人更顯得氣虛體弱,霞光漸暗時,不過行了一半路程。
虧得夏侯熙心細,在密林中尋到一處山洞,儘管有些陰暗潮溼,總好過露宿在荒郊野外。山洞不大,幸能容下三人一馬,夏侯熙撿了些樹枝枯葉在洞口生上火,謹防夜裡有野獸來襲。
夜半,雲清霜半夢半醒之間,覺察眼前似有人影閃動,她一個激靈挺直身體,卻是夏侯熙正將自己的外衫披在她的身上。
「吵醒你了。」夏侯熙眸光溫柔,略帶歉意道。
雲清霜搖搖頭,淺淺笑著坐起,想把衣衫還給夏侯熙,他微微一笑,舉手阻止她,「夜裡涼,你披著吧。」極輕的笑出了聲,從她鬢邊撫下一片落葉。
雲清霜雙手托腮撐在膝蓋上,火光映照下,容色俏麗,分外明豔動人。夏侯熙忽然握住了她的手,將她攬到懷裡,輕聲喚道:「清霜。」
「嗯?」雲清霜抬起頭,他恰在此時低頭,冰涼的唇從她唇上險險刷過,登時,兩個人臉上都飛速湧上一抹紅潮,雲清霜的臉更是燙的快燒起來,她稍稍掙扎了下,立刻被夏侯熙抱的更緊。他單手托起她小巧的下巴,「清霜,」他的嗓音帶著沙啞的蠱惑,閉上眼,耳畔縈繞的是他溫熱的鼻息。他摟緊她,在她眉心烙下深深的一吻。唇蜿蜒而下,眼睛,鼻子,面頰,最後吻住了她的唇瓣,先是淺啄,再輾轉深入,雲清霜眼皮輕顫,心跳的厲害,半朦朧了眼,到底神智清明,輕推開了他,羞澀道:「師妹呢?」
夏侯熙放開那已是嫣紅的唇,笑容溫和。他待人素來冷淡,唯有面對雲清霜時才會有幾分柔軟,偏生雲清霜也是清冷至極,卻獨有夏侯熙讓她慢慢敞開了心扉。手撫上她的臉,掌上薄薄的繭子細細摩挲她嬌嫩的肌膚,無比憐惜的道:「她說睡不著,出去走走。」
雲清霜表情有些許不自然,垂眸不語。柳絮的這次突然出現,讓她心生恐懼。
夏侯熙輕抵住她的額頭,柔聲問道:「怎麼了?」
雲清霜眼中有淡淡的難以捉摸的憂色。那一年,她方滿十三歲,也是柳絮的到來,奪去了所有原本屬於她的東西。師傅的關愛,還有……師兄的愛護。她猶豫著,伸手回抱住夏侯熙,眼底有一瞬的晶瑩,「大哥,你……不會離開我的,對嗎?」這是她第一次袒露心底的無助和無奈。
夏侯熙捉起她的皓腕放在自己胸口的位置,目光暖如春水,輕聲但又是堅定的,「是。」雖只有短短一個字,也讓雲清霜喜不自禁。她安靜的枕在夏侯熙肩頭,沉沉睡去。
再度醒來時,發現自己完全偎入夏侯熙的懷裡,他雙目緊閉,雙手緊緊環住她。他身上是清新的檀香味,雲清霜貪婪的呼吸了幾口,感動於他的細心呵護。夏侯熙沉睡時,眉頭舒展開,嘴角微微牽起,似乎正在做一場好夢,雲清霜撐起胳膊,壯著膽子仔細打量他,整張臉,稜角分明,他酣睡時放下了滿身的戒備,五官顯得柔和許多,仍是英氣逼人。
手悄悄的攀上他的臉頰,撫著他閉緊的雙眼,見他沒有反應,雲清霜膽子更大,直接婆娑他緊抿的薄唇,一下兩下,手驟然被抓緊,迎頭對上一對漆黑如夜空般閃亮的眼睛,心跳頓漏半拍,沉溺其中,難以自拔。過了好一會才意識到自己方才調皮的舉動,全然落在他眼裡。
「我……」雲清霜的手還被捉著,想抵賴也是不成。
夏侯熙以笑掩過,將她雙手包於掌中,眼中的光澤猶如灑下了密密的一張網,雲清霜早就無處可逃。
雲清霜從夏侯熙的懷裡探出腦袋,此時星月交輝,周圍萬籟俱靜。她突然想到了什麼,抬手擒住他的衣袖,愕然道:「師妹……還沒有回來。」
夏侯熙也怔了怔。四處環視,果然不見柳絮的影蹤。「她武功不弱,不會有事的。」他輕描淡寫道,隱去眉宇間的一絲憂色。
儘管雲清霜並不樂意柳絮跟隨身側,但她畢竟是她的師妹,若有閃失,她無法和師傅還有師兄交待。她輕嘆一口氣,「大哥,師妹她怕是迷路了,你我分頭去找。」
「不行,」夏侯熙斷然否定了這個提議。
他的聲音沉沉入耳,煞是好聽,雲清霜心下動容。良久,又試探著說:「那你獨自去,我留下來。」
夏侯熙握一握她的手,「你如今失了武功,我怎能放心留下你一人?」
雲清霜扯出一抹清淡的笑,「不用擔心,」眨了眨眼,以玩笑的口吻道:「如有危險,我立即跳上馬,小青日行千里,看誰追趕得上。」
像是要印證她的話似的,青驪馬長聲嘶鳴,四個蹄子胡亂蹦踏,還往雲清霜身上噌了噌。惹得夏侯熙大笑不已,他扣著雲清霜的手,拉她入懷,讓她靠定在自己結實的胸膛上,就著她的耳邊低低道:「我去去就來,你務必小心。」
腳步聲漸漸離去。
雲清霜緊了緊裹在身上的衣衫,離開他的懷抱,空氣中仍留有他強烈的男子氣息。撫過酡紅的面頰,這顆顛沛流離的心終於尋到了避風的港灣。
腳步聲復響起。
雲清霜欣喜道,「這麼快回來了?」抬頭,卻只看見柳絮一人。
雲清霜奇道:「怎麼就你一個人?夏侯將軍呢?」
柳絮挑了下眉,「我沒有瞧見他。」
興許是錯開了,雲清霜並沒有放在心上,反而關切問道:「你去哪了?」
「就在附近走了走。」柳絮淡淡回道,似乎是不願多談及這個話題,雲清霜也就不再追問。
師姐妹相對無言,沉默了好一陣子,柳絮忽道:「師姐。」
在雲蒼山時,柳絮經常是直呼其名,很少這般正兒八經的喚她,雲清霜倒是一愣,沒細想,脫口道:「什麼事?」
柳絮眼神閃爍不定,避開雲清霜的目光,朗聲道:「師姐,我想你陪我去一個地方。」
「現在?」雲清霜疑惑的瞥她一眼。
「對,就是現在。」柳絮美眸流轉,聲音淡薄。
「不能等天亮了再去?或者夏侯將軍回來我們一起去。」雲清霜眼中閃過一絲遲疑,她對柳絮始終是心存戒備。
柳絮冷冷道:「師姐,你怕了?」
有時明知是激將法,卻還是不得不往裡鑽。雲清霜咬住下唇,反問道:「我有什麼好怕的?」
「那我們走吧。」柳絮霍然站起,拂一拂衣衫,一把挽起雲清霜的手臂直往外帶。
雲清霜失卻武功,氣力自然不如她,這一下竟被拽的踉蹌了幾步。柳絮回首,放緩了步子,皺眉道:「師姐,你病的不輕啊。」
雲清霜站穩了身形,有些懊喪。她功力原本同柳絮旗鼓相當,如今內力被閉住,就如同廢人一般,心中怎會快活。
柳絮拉著她鑽進密林一路西行,中途沒有停歇,雲清霜累的氣喘吁吁,香汗淋漓,剛想出聲探詢,柳絮先自開口,「到了。」
大約有些年代了,經風吹雨打,早已破敗不堪。
雲清霜略感驚異,不覺張口問道:「這裡哪裡?你為何要帶我來此?」
柳絮不言不語,推門而入,雲清霜只得跟著她進去。
屋內塵土飛揚,蛛網結聚,應該已是荒廢許久。
「師姐,你隨我來。」柳絮又拉起雲清霜的手,她驟然覺得腕上一痛,低頭看去,白皙的手腕上留下了幾道淤青。她沒作聲,任由柳絮拽著她進了裡屋。
一進屋,雲清霜就被柳絮從身後重重推了一把,腳步一滑跌進了角落。
她手扶著牆站起,才抬眼,嚇的差點尖叫出聲。整間屋子,慘白一片,這裡,竟被佈置成了一座靈堂。「師妹,師妹。」她忙喚道。
無人應答。
回頭,柳絮蹤跡全無。
案桌上除了靈位,尚有一壺酒和幾道小菜。屋子明顯被人收拾過,一塵不染,和外間的髒亂形成鮮明對比。
此時雲清霜已緩過神,她壯著膽子近前,辨認出靈位上的字跡:亡母紀慕婷之位。
這一驚非同小可。
紀慕婷,是她的師母,柳絮孃親的名諱。
雲清霜只覺心跳加速,手心直冒冷汗。這裡供奉的是紀慕婷的牌位,柳絮騙她來此,目的何在?
屋外忽傳來哭聲,斷斷續續,雲清霜屏住呼吸,專注的辨別哭聲的方位所在,側耳聽來,卻又沒了聲響,停了一會,又是一陣嗚嗚的哭聲,夜半聽到,令人毛骨悚然。
雲清霜追隨哭聲出了裡屋,一個滿身素縞的女子倚靠在門牆上,垂兩行清淚,然看向雲清霜時笑容飄渺,當真詭異之極。
「柳絮,你搞什麼鬼?」雲清霜按捺下怒意,儘量平心靜氣道。
柳絮陰惻惻笑了,「師姐,你在害怕什麼?」
雲清霜在心底低嘆,無聲無息。沉下臉道:「你帶我到這裡,有什麼目的?」
「師姐這話說的好生奇怪,怎麼說我的孃親也是你的師母,你拜一拜她,也不為過吧。」柳絮笑容稍斂,語氣凌厲。
柳絮今日所為她大約能猜到幾分了,雲清霜反而平靜下來,「師母葬在雲蒼山上,每年春秋兩次祭掃,清霜從未拉下。師傅又替師母在邀月山莊設了靈位,清霜每日祭拜,不敢怠慢……」話未說完,一柄鋒利的長劍指在她的喉間,對上的是柳絮幾欲噴火的赤紅雙目。
「邀月山莊,你有臉提邀月山莊。你明知道我爹建造這座山莊的涵義,你……」柳絮憤怒的將劍尖往前一送,雲清霜雪白的頸子上頓時滲出幾滴血珠。柳絮怒目圓睜,倒提著劍,「你再敢提邀月山莊,我馬上殺了你。」
雲清霜淡漠道:「你算計我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如今沒有師傅和師兄阻擾,我又失了武功,這麼好的機會,你甘心錯過?」
「哈哈哈哈,」柳絮放聲大笑。笑過之後,卻沉靜下來。眼中閃過一抹哀怨,一絲落寞,一份孤寂,一處淒涼,許多的情緒交織在一起,整個人都蒙上一層灰暗。雲清霜從不知道一個人的眼裡能同時流露出這麼多的情緒,她的心口像被木棍狠狠擊了下。她可以無視柳絮的張揚,能夠容忍她的跋扈,也不畏懼她的威脅,唯獨不敢面對她卸下全部偽裝後的悲苦和偶爾流露的脆弱。
雲清霜躊躇著,緩慢伸手扶住柳絮孱弱的雙肩,頓了頓,又不知從何說起。
柳絮扯了扯嘴角,彷彿在笑,可眼裡沒有一點笑意。
「師妹。」雲清霜終於開了口。
「師姐,孃親,就是死在這間屋子裡的,今天是她的忌日。」柳絮迅速截住她的話,神情黯然。
雲清霜胸口一窒,那一年,柳絮也不過十來歲,她是如何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又是如何千里迢迢的獨自一人去往雲蒼山尋找親生父親的。
柳絮又道:「師姐,孃親說絕不原諒父親,可她臨終前叫的始終都是他的名字。」
雲清霜鼻子一酸,緊緊抱住了柳絮,這些年來,她一直對柳絮心存偏見,總以為是她奪走了她所擁有的一切,其實這本就該是她的,她只不過拿回了屬於自己的東西。老天爺是公平的,享有了不該是自己的幸福,總是要歸還的。
柳絮亦回抱住她。
這一刻,她以為可以前嫌盡釋,但是,柳絮的下一句話讓她明白這不過是她的一廂情願。「師姐,你清楚的知道,今天的局面是你娘和你一手造成的。」
「是。」雲清霜無力回道。這是她的軟肋,被準確擊中。
「你要替你孃親還債。」輕柔的聲音卻如利劍一般刺在了雲清霜的心上。她嘆息道:「你要我怎麼還?」
「呵呵,很簡單。」貌美如花的少女面不改色的說出惡毒的話語,「你把夏侯熙讓給我,從此我們兩清,誰都不再欠誰。」
「為什麼?你都已經有了師兄了啊。」幾乎在同時,雲清霜吼了出來,她無法相信這話出自柳絮之口。
「我並不愛沈師兄,只不過,你喜歡,我就要搶。如今,我把他還給你,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柳絮語氣尖銳,眼底浮上一層寒意。
「柳絮,沈師兄不是物品,不能任你轉讓,夏侯熙也不是。」事到如今,雲清霜沒有辦法再冷靜。她和夏侯熙之間情深意重,豈是一句相讓就能捨棄的。
「這你不用操心,我相信沒有你,夏侯熙一定會愛上我。」柳絮拂了拂髮絲,笑容隱晦,神態翩然。
雲清霜瞬間冷了眼神,「我喜歡的你就要搶,搶到以後再棄之如敝屐嗎?柳絮,你不是孩子了,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這是在毀滅別人,也毀了你自己。」
雲清霜義正言辭,態度凜然,柳絮笑不出了,她恨恨的瞪住她,秀眉擰緊,怒氣上湧,「雲清霜,我只問你一句話,你讓是不讓?」
「師妹,你不要再執迷不悟了。」雲清霜眼中夾雜複雜的情緒,語氣透著無可奈何。
柳絮唇上揚,勾起一抹極淺的笑容,這並不是愜意的笑,而是種嘲笑和萬般不屑。朦朧的月光下,她眼底的仇恨漸濃,咄咄逼人的質問道:「我再問你一遍,你讓還是不讓?」
「絕無可能。」雲清霜斬釘截鐵道。
柳絮神情冷淡絕情,面上添了肅殺之氣,她幾次舉起劍又放下,最後將所有的怨氣化為一聲嘆息,「師姐,你的心腸比你娘還要狠。」
雲清霜臉上蒙上一層冰冷的寒霜,「師妹,請注意你的言辭。無論你怎麼羞辱我,我瞧在師傅的面子上都可以不同你計較,但你不能侮辱我娘。」在雲清霜的心目中,母親便是那小嫡人間的仙子,高貴神聖不可侵犯,任何人要想破壞她的名譽,她都不會容情。
柳絮揮袖掩住唇,遮不去眉梢的戾氣,她冷冷的笑了,「師姐,你莫要欺我年少無知,當年的事我可是記得一清二楚。那一年,孃親帶著我上山找你們,她在門外跪了一夜,求你娘把爹還給我們,可她呢,視而不見,充耳不聞,硬是閉門不出。我還記得,那夜下著滂沱大雨,天色和現在一般陰暗。」柳絮絕望的笑聲,打在雲清霜的心上,好似激起了千層浪。她低著頭,對於柳絮和紀慕婷的遭遇,她確實心懷愧疚,也答應過母親不再讓柳絮受委屈,所以這些年來她隱忍負重,儘量不和柳絮發生衝突,也看著她一步步有目的有計劃的接近師兄,最終只得接受沈煜軒漸漸疏遠她的事實。但是她的退讓沒有讓柳絮滿足,相反迎來的是她更為瘋狂的舉動。雲清霜不是聖人,她做不到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讓。她聲音有些沉沉,「師妹,我知道你以前吃過許多苦。你若真當我是師姐,以後我也會把你當親妹子般看待。但這件事,你再別提了。」
雲清霜每說一句,柳絮的笑容便沉寂下一分,到後來面無表情。她死死盯著雲清霜,彷彿要把她的容顏深刻印到記憶裡,神情又是那麼的不屑一顧,就像是從來都不認識這個人。清霜知道她心底萬般念頭百轉千回,也瞭解她倍感煎熬內心痛苦。雲清霜外表清冷,心中實重情義,如果犧牲這段姻緣,可以化解他們之間多年的恩怨,若在認識夏侯熙前,她或者真會這麼做,但是,夏侯熙不僅對她有情有義,還是她的知己,俗話說知音難覓,她怎可割捨。
此時,東方漸白,曙色交融在一片淡青色的霧中,雲清霜眼中波光盈盈,「師妹,天快亮了,我們……先回去,好嗎?」
柳絮淡瞥了她一眼,緩緩吐出一個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