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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世途艱險(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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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座奇峰聳拔的高山上,卻有一個清麗秀雅的少女,獨自一人遊蕩雨中,如煙似霧的細雨,紛紛揚揚,沒一會兒的功夫,她的頭上,臉上,衣衫就全被打溼了。可她渾不在意,失魂落魄,好似滿腹心事。連綿愁雨微帶寒意,她在風中簌簌發抖,眼眸隱隱透著憂鬱。

這黯然失落的少女正是不告而別的雲清霜。

離開駱英奇隱居的山谷後,她也不知該去哪裡,任憑青驪馬漫無目的的肆意奔走。秋雨在天空中飄灑,揚落,她茫然的伸手接住幾滴,眼眶微酸。

這世上果真有因果迴圈,因她孃親的緣故,柳絮小小年紀就失去了母親,並且聽從母命立志要復仇,所以,她從她手中奪去了師兄。又因為駱英奇愛上了孃親,薛雨嬋惱羞成怒,故在容貌酷似她的雲清霜身上種下無藥可解的劇毒,所有的一切都報應到了她的身上。

雲清霜一陣幽幽嘆息,她怎麼都不會想到,和夏侯熙的緣分竟是這樣淺,在剛剛開始的時候,就已經做了了斷。

身邊的青驪馬突然躁動不安,四個蹄子不停的亂踢亂踏,雲清霜怎麼安撫它都靜不下來,這種情況極少發生,十幾年來只有過一次,雲清霜倏然睜大了眼,莫非是……

她遲疑著鬆開韁繩,小青一脫了束縛,立時歡快的奔跑起來,雲清霜氣虛體弱,步子遲緩,差點跟不上。

果真不出她所料,跨過山溝,那匹毛色光澤,猶如塗脂的白色駿馬,正悠然自得的享受肥沃的水草,青驪馬長嘶一聲,踢著前蹄,呼嘯而過,白馬引頸嘶鳴,迎風悵然凝望,轉眼之間,兩匹馬交頸廝磨,親暱的依偎在一起。

雲清霜嘴角微揚,露出了一絲淺淺的笑意。難得的開懷,是為了這對久別重逢的舊友。

白馬既然在此出現,那馬的主人應該也就在這附近。雲清霜張望了下,周圍是一塊平地,四野空曠,如果有人藏身很容易就能發現。

驀地有打鬥聲傳來,雲清霜聽風辨音,那聲響像是來自不遠處的土坡。從這裡望去,隱隱約約能看到兩個黑影,但苦於現今功力全失,無論她怎麼努力,僅瞧得見模糊的面目。

雲清霜不是好管閒事的人,但對方來自天闃國,同時又是大將尉遲炯的孫子,不僅是西茗國的敵人,將來同樣也會成為北辰國的敵人,她不可能坐視不理。她悄悄的爬上土坡,儘量不發出響聲,幸而那兩匹馬翻滾打鬧的聲響遮蓋住了不大不小的動靜,待她上得土坡,才發現自己的擔心是多餘的。面對面站立的兩個人,全部精神都集中在對方身上,根本沒有人留意到此間多了一個人的存在。

左首那人一襲素淡青衣,丰姿雋朗,劍眉薄唇,顏如冠玉。雲清霜一眼就認出他便是尉遲駿,他這樣大的來頭,坐騎又這般惹眼,要想忘記這個名字,也不太容易。

右首邊那人,著黑色勁裝,五官硬朗,眸子呈十分少見的澄碧色,周身散發的濃重殺氣,令一丈開外的雲清霜都能深切感受到。

明知他不會注意到自己,雲清霜還是下意識的往後縮了縮身體。

只聽黑衣人不苟言笑道:「尉遲駿,你為何不亮兵器?」

尉遲駿笑容清澈透明,「用得著的時候自然就會出手。」

黑衣人有些氣惱,他這樣說,分明是不把自己放在眼中。

高手過招,最忌心浮氣躁,還沒動手,他其實已落了下風。雲清霜雖然武功盡失,但眼力未失,孰強孰弱,瞧的分明,可很快她就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

黑衣人手一揚,亮出一柄長劍,拔劍出鞘,一團磅礴劍氣激射而出,寒光逼人、刃如霜雪,竟是柄不輸於純鈞劍的名劍,這一下鹿死誰手猶未可知。

尉遲駿面不改色,唇畔仍微蘊笑意,長眸微眯,神態慵懶,沒有動手的意思。

練武之人誰都明白先發制人的道理,黑衣人一咬牙,一招翻江倒海直直朝他橫劈過去。

劍光飛舞,光影隨行,尉遲駿被罩在密不透風的劍氣當中,驚險絕倫,但他絲毫不見慌亂,以輕靈的身法,穿越在刀光劍影之下,衣袂隨風輕揚,說不出的光華照人。

黑衣人連續劈出十劍,招招又狠又準,每一下都是刺向尉遲駿周身命門要穴,這種以劍打穴的手法江湖中並不多見,雲清霜想到了一個人,呼吸一緊。

他便是殺手王子湛。他的武功並不是頂好,但江湖傳聞他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也有人說他身上自有一股拼勁,往往以性命相搏,多少武功比他高出數倍的人都喪命在他手中,不得不說他確是殺手中的佼佼者。事實究竟如何,無人知曉,因為他從沒有失過手。所有成為他獵物的人,最後都死在了他的龍淵劍下。江湖中有這樣一句話,寧遇閻王,不見一王。這一王指的就是王子湛。

一瞬的失神,場內形勢更為嚴峻。

王子湛手掌一翻,龍淵劍飛出一片寒光,四面八方全是他的影子,尉遲駿身法極快,頭一仰,身一偏,劍鋒擦著他的面門堪堪而過。剛剛避過,劍光閃閃,疾風驟雨般的劍勢又到。

雲清霜哪裡見過這般驚心動魄的比武,不由手指緊握成拳,背脊上涼颼颼的,遠遠望見,也覺心驚膽戰。

「尉遲駿,你還不亮兵刃嗎?」王子湛怒斥道,雙眼中怒氣一閃而現。

尉遲駿忽的一聲長嘯,身形一側,用了一個卸字訣,輕巧化解了王子湛辛辣的攻勢,衣袖一揮,手上不知何時多了支玉簫。他舉起玉簫放在唇邊「嗚嗚」吹了幾口,簫聲如泣如訴,仿似傾訴衷腸。

雲清霜簡直啼笑皆非,在此危急時刻,他還有心思吹簫,當真是嫌命太長了嗎?

王子湛卻並沒有掉以輕心,他同尉遲駿交手數次,自然知道他這支並非尋常玉簫,乃是採自即墨山上等暖玉製成,不僅能斷金切玉,簫內的純陽罡氣更可傷人於無形。

尉遲駿默運玄功,配合玉簫中的罡氣,立即轉守為攻。王子湛不僅要運功抵禦玉簫中吹出的純陽罡氣,又要抵擋尉遲駿精妙的招式,登時形勢逆轉,身不由己的隨著他的步法打轉。

這是雲清霜第一次見識到尉遲駿真正的本領。夏侯熙的劍法傳自名門正派,每一招每一式中規中矩,沉穩大氣,而尉遲駿的武功與江湖中各門各派全然不同,也不曾聽說過有人以玉簫為兵刃的,他的招式精妙絕倫,但不是旁門左道般的詭異,相反,身似蛟龍,翩若驚鴻,煞是好看。

他的武功比自己高出何止一籌,雲清霜思及當日強替他出頭,淡淡的牽起了嘴角,真如小醜跳樑貽笑大方。

目光再度投向場中時,局勢又發生了變化。

王子湛橫劍當胸,虛發一招,將尉遲駿的玉簫引過一邊,再揮出一劍,勢如破竹,尉遲駿揮臂一擋,劍簫相交,「當」的一聲,火花四濺,王子湛在半空中一個轉身,挽起一朵劍花,霍的又是一劍刺去,他封死了退路,完全放棄守勢,這種奮不顧身的飛撲直上和尉遲駿留有餘地的打法相比,明顯佔了上風。尉遲駿忌憚他不要命的瘋狂舉動,出招閃避愈加小心謹慎。

這樣一來,形勢又不明朗了。

尉遲駿欺身近前,突然變招,將玉簫當作判官筆點向王子湛腳上環跳穴,後者慌忙跳開,尉遲駿身手何等敏捷,左手同時出掌,喝道:「著,」一掌已是擊中王子湛左胸上中府穴。王子湛被掀翻在地,尉遲駿只道他傷的不輕,俯下身欲檢視他傷勢,誰料王子湛一個鯉魚打挺躍起,冷笑道:「尉遲駿你未免太小瞧與我,你道我連這推經轉脈、易宮換穴的粗淺功夫也不會嗎?」語畢,一聲大吼,雲清霜離的遠未覺著什麼,尉遲駿胸中翻騰,聽來有如在耳邊炸雷一般,原來王子湛使將的是佛門絕學「獅子吼。」

尉遲駿心頭一凜,這王子湛的功力比之上次又精進了不少,然笑意不改,「一年不見,你的本事又突飛猛進了。」

王子湛鐵青著臉道:「託你的福。」不待回答,他棄了龍淵劍,逼身近前,五指張開,道:「且讓你試試這分筋錯骨手的厲害。」

分筋錯骨手是擒拿術中最為歹毒的一種,這一招速度奇快,狠辣無比,尉遲駿不敢怠慢,施展移形換位的絕頂輕功,腳底似抹了油一般,繞過一邊,手中玉簫也沒有閒著,挾帶著風聲,左刺天突穴,中刺檀中穴,右刺靈虛穴。王子湛不避不讓,身前分出很大一個空擋,拼著重傷的危險,掌力驟發,勢如排山倒海。

尉遲駿焉能給他打中,避過後大怒道,「王子湛,你當我真不敢殺你嗎?」

王子湛不言不語,劈空的掌力未收,又蓄勢再起,雙掌齊飛,招招都是殺手。

尉遲駿忍無可忍,俊顏微慍怒意,反笑道:「來的好。」他疾如閃電,玉簫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只聽得劈空之聲不絕於耳,將絕妙無雙的技藝發揮的淋漓盡致。

王子湛也著實了得,左掌生出一股強烈的吸力,右掌則是剛猛的金剛掌力,若吃他一掌,五臟六腑都會被震裂。

在旁觀戰的雲清霜一顆心怦怦直跳,緊張的幾乎喘不過氣來,她眼睛不敢稍瞬,生怕錯過了這百年難遇的生死決戰。

兩人又遊斗數十招後,王子湛頭頂上冒出蒸騰的白氣,反觀尉遲駿,依舊氣定神閒,笑容迷人。王子湛實是敗相已露,只不過還在苦苦支撐。

尉遲駿身形一閃,一動,玉簫一點,一縱,動作一氣呵成,左手大力拍上王子湛的後背,玉簫點住他頸項,長聲道:「你還不認輸。」

王子湛噴出一口鮮血,厲聲道:「尉遲駿你殺了我吧。」說罷,閉目等死。

尉遲駿長笑一聲,揮袖一拂,縱身而起,衣襟帶風,聲音已經到了遠處,「我不會殺你,明年的這個時候我還會恭候你的大駕。」

一轉眼的功夫,人早已去遠,這份輕功,實已到了來無影去無蹤的地步。雲清霜一向對自己的輕功造詣頗為自得,這下也不得不自嘆弗如。

王子湛手指緊握成拳,洩憤似的一下又一下用力捶地,鬧的塵土飛揚,滿地的狼藉。

雲清霜想到青驪馬還在土坡下,心念方動,就被王子湛覺察,「誰?」雲清霜見再藏不住,只得現出身形。

王子湛驚見他人,還是個貌美如花的年輕女子,大驚之下,喝斥道:「你是何人?鬼鬼祟祟躲在這裡意欲何為?」

雲清霜心道:江湖傳聞殺手王子湛心狠手辣,殺人亦不眨眼,如果被他知道自己親眼目睹了這場決戰,他一定會殺人滅口。雖說自己命不久矣,卻也不甘心死在他的手中。但一時半會,又怎麼能找到一個合理的理由搪塞過去。

雲清霜檀口微張,瞥見王子湛衣衫上的汙血,頓時有了計較。她取出怪華佗當日留給她的玉瓶,沒瞧他一眼,徑自扔在地上,淡然道:「我途經此處,並無惡意。這個給你治傷用。」

王子湛是殺手,一個殺手身上最不會缺少的就是金創藥,他滿不在乎的兜在手心裡,隨手揭了瓶蓋,聞過後,表情起了點變化,他見多識廣,自然知道是鳳幽草的香味,這是極為罕見的藥草,他也是難得見到。可這位姑娘也不問明他的身份,隨便就給了人。他瞅了雲清霜一眼,疑惑漸深。

雲清霜見他神色有異便猜到了他在想什麼,她半是自嘲半是真心道:「這藥在你這裡總比留給我這個將死之人要有用的多。」

王子湛微一挑眉,愕然道:「你說什麼?」

雲清霜眼底悄然掠過一絲落寞,搖了搖頭。

「你知不知道我是誰?」王子湛突然漠然詢問道。

雲清霜不擅撒謊,老實回道:「縱然不知,也能猜到。」

「那你為何要救我?」他緊緊盯著雲清霜,那對鷹一般凌厲的眼睛,震懾出駭人光芒。

雲清霜溫婉一笑,道:「你雖是個殺手,但我依然相信,你並不是一個喪盡天良的人。」

王子湛放聲大笑,像是聽到了這個世上最好笑的笑話。雲清霜不為所動,沉默著,等他笑夠了才說道:「你明明有機會傷他,但你沒有這樣做。」

「何以見得?」儘管沒有提起名字,他倆都知道指的是誰。

雲清霜不答反問道:「你覺得一個赤手空拳的人能在你的龍淵劍下走幾招?」

王子湛又笑了,但這次笑聲清越了許多。「喪生在王某龍淵劍下的亡魂不計其數,又怎會在乎他的一條命。」

雲清霜含笑,仿似平靜無波的湖面輕輕掠過的漣漪,「究竟是何道理,你心中比我清楚。」

在她面前王子湛有無所遁形的錯覺,他狼狽的轉過頭,暗中揣測她的來歷。

雲清霜容顏別樣澄淨清透,視線飄忽,捉摸不定,盈盈微笑道:「你不忍殺他,他也不願傷你,既然彼此惺惺相惜,為何不能成為朋友?」

「我沒有朋友。」他不假思索,「我是個殺手,拿人錢財替人消災。」傲然道:「他是我的獵物,我一定要殺了他。一次不行,兩次,兩次不行,三次,直到我倒下的那一天。殺不了他,等於自毀招牌,那就只好拿我的命去抵。」他不知為何會對著只一面之緣的女子吐露心聲,或許是因為她平淡如水的笑容吧。

雲清霜的笑容略有晦澀,對於他的見地她無法認同,卻也不會反駁。每個人都有必須完成的使命,她忽然有了主意。她緩步走到懸崖邊上,從懷裡摸出另一個玉瓶,將之拋下了萬丈深淵。回眸一笑:「我也沒有朋友。」

王子湛並不知道那裡面裝的是延續她性命的靈丹,只覺得這女子行事怪異,倒也頗對他的胃口,只不過他素來特立獨行,沒再放在心上,丟下一句「你還不走」,自顧自坐下調息療傷。

雲清霜低眉含笑,翩然下了山坡。

雲清霜跨上馬背,辨明方向後,策馬前行。

在懸崖上她就已經拿定了主意,故而扔掉了怪華佗贈予她保命的靈藥。既然穿心跗骨針沒有解藥,那她再服用這些藥丸不過是拖延時日苟延殘喘罷了,倒不如拼著恢復幾分功力,去做一些在她看來有益的事。

翻過延綿起伏的兩座高山,一個熟悉的背影進入了她的視野。

只一瞬的驚訝,雲清霜微笑恢復如常。並沒有出乎她的意料,不是嗎?她的青驪馬同樣惹眼招人,尉遲駿不可能不記得。

他轉過身,眉目疏朗,丰采高雅,唇邊噙著幾不可察的淡笑,似乎是專程在這兒等她。

尉遲駿手一攔,目光在雲清霜臉上逗留少許,她施施然躍下馬,眼神略帶寒意。

「姑娘曾對在下有恩,但在下一直沒有機會向姑娘道謝。」尉遲駿深深一揖,嗓音輕柔溫和。

雲清霜平一平氣息,半側轉身,「公子言重了。當日之事,是小女子不知天高地厚,在關公面前耍大刀,倒叫你看笑話了。」她說話慢條斯理,不輕不重,手指攏過鬢髮,嘴角含笑,但眼中一絲笑意都沒有。

尉遲駿碰了個軟釘子也不惱,他依舊笑道:「姑娘武藝高強,輕功卓絕,在下心中欽佩的緊。」

這一句話觸到雲清霜心頭痛處,當下冷了一張臉,本就清冷的眼眸更添了幾分漠然。遭遇變故後,從前孤僻偏執的性子又回到了她的身上。她斂去笑容,口氣亦有些不悅,「公子口口聲聲向小女子致謝,是不是在提醒小女子也該感激公子的恩德?」她右眉挑高,神色如常般鎮定,「多謝公子不殺之恩,小女子感恩戴德,沒齒難忘。」

一字一句,鏗鏘有力,這哪裡是在道謝,分明是含沙射影,句句帶刺。尉遲駿卻不以為意,只喉頭溢位一絲極輕的笑。「如此看來,我們是扯平了。」

雲清霜輕哼一聲,並不接話。

那笑意從他眼底深處流淌開來,尉遲駿緩慢道:「在下想跟姑娘打聽個事兒。」

雲清霜收起萬千情緒,正了神色,「什麼事?」心頭不受控制的一跳。

「王子湛的傷勢如何了?」他唇角笑意淡去,蹙起眉。

雲清霜錯愕了一下,倒沒有料到他問的會是這件事。情不自禁迎上他的目光,那對深思的眼眸,若墨子星辰,幽黑清亮,又如廣闊的大海,一眼望去,深不見底。此刻,他雙目正一眨不眨的盯著她瞧,光芒四射的旭日給他線條分明的側臉鍍上一層金色。

一時炫目的睜不開眼,雲清霜低下頭,紅了半邊面頰。靜了半晌,她方道:「你根本無心傷他,他又怎會有事?」這一掌如若打在雲清霜身上也不會有性命之憂,何況武功在她之上的王子湛。

尉遲駿拂了衣角,淡淡而笑。

雲清霜心裡其實存了很多疑問,但她和尉遲駿僅幾面之緣,而且兩人的身份又極其微妙,她沒有立場去詢問,尉遲駿也不可能告訴她。她平靜的抬起眸子,那裡恬淡靜謐,「公子如果無其他事,小女子就先行一步了。」

還未等到尉遲駿開口,一團毛茸茸的東西突然從草叢中竄出來,雲清霜定睛一看,甚是眼熟,淡黃色的毛髮有些褪去,如今是雪練似的白,無一根雜毛,因它前肢上包紮傷口的布條猶在,雲清霜一眼就認了出來。

雲清霜驚喜莫名,不覺停住了步伐。那雪貂躍起有半人身高,直往她懷裡鑽,雲清霜樂呵呵的笑出了聲,伸手撫摸它柔軟的毛髮,唇畔流露不經意的溫柔。一仰頭,撞入一對如墨般黝黑的眸瞳,雲清霜的手停了一瞬,他澄澈的眼眸裡蕩起了一波漣漪,笑容愈加粲爛,如沐春風。

雲清霜臉微燙,她垂下眼瞼抱起雪貂,輕輕一皺眉。

驀地,一聲壓抑的低呼驟然在耳畔響起,「姑娘小心。」雲清霜尚未反應過來,一條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迎面撲過來。雲清霜身法再快也避之不及,說時遲那時快,尉遲駿手一揚,將腰間玉佩當暗器射出,正巧打在那黑影的腿上,那黑影吃痛的嗷嗷亂叫,退開了數步。

這一切發生的極其突然,雲清霜甚至還來不及害怕。待她發現黑影是何物時,驚出了一身的冷汗。

那是一隻壯碩的成年黑狼,眼裡放出藍幽幽的冷光,讓人毛骨悚然。此刻,它貪婪的目光落在雪貂身上,若不是剛才吃了大虧,早就再度撲上前去。它支楞著尖耳朵,拖拉著像掃把似的大尾巴,張開血盆大口,嗚嗚叫了幾聲,因忌憚尉遲駿暗器的厲害,聞風不動。

雲清霜低低喘息,暗呼僥倖,若不是尉遲駿及時出手,剛才那一下勢必咬斷她的脖頸。此時她才感到後怕,額頭、手心皆汗涔涔的。

尉遲駿緩步移到她身旁,低聲道:「上馬。」一邊和雲清霜說話,雙眼沒有離開過那條大尾巴狼。

這情景這對話似曾相識,雲清霜不覺失笑。但在這危機關頭,又實在是不好笑。

尉遲駿瞪了她一眼,護在她身前。「你先走,這裡交給我。」玉簫早就執在手中,蓄勢待發。

雲清霜應該聽從他的話,立時策馬,但不知為何,她卻沒有照做。她手探入囊中抓了一把梅花針,眸心閃過一道精光。

尉遲駿看在眼中,不禁苦笑,這位姑娘的性子倔強至斯,生死關頭,還要爭個高下。

黑狼四肢舒展,趴在了地上,像是卯足了勁要耗下去。雲清霜自然不會如它意,一把梅花針盡數撒了出去,可她忘記自己失了內力,那些梅花針沒近它身就紛紛墜落,難得有幾根力道是用足了卻失了準頭。

這一下把那大尾巴狼惹惱了,它狂吼一聲,震的地動山搖,磷火似的眼光一閃,身軀彈跳起來,發瘋似的直撲雲清霜。

它快,尉遲駿更快,玉簫揮舞,緊接著又是一掌拍出。

黑狼不慌不忙,後肢一掃,格開了玉簫,身體翻騰,前肢掃向尉遲駿,來勢洶洶,一招一式儼然一位武林高手般有板有眼。

雲清霜驚異萬分。同黑狼搏鬥中的尉遲駿亦然,他的勁力全凝聚在玉簫上,但沒有一下可以點中黑狼的身體。

那大尾巴狼異常靈活,身形一轉一頓一側,使的還是盤龍繞步的身法,令尉遲駿更為詫異。

尉遲駿防的滴水不漏,大黑狼沒有辦法傷到他,同樣,黑狼狡猾多端身手了得,尉遲駿也給不了它致命一擊。

一人一狼呈現僵持局面。

雲清霜看在眼中,急在心裡。天色漸黑,入夜前如不能脫困,形勢會愈加兇險。她剛想不顧一切上前助尉遲駿一臂之力,一陣淒厲的簫聲傳來,忽遠忽近,忽輕忽重,四處張望,卻看不到人。

那條黑狼的大尾巴在地上一掃,身體直立起來,像是回應似的嚎叫。

雲清霜暗道不好,它莫非是在召喚同伴。一個已經難以對付,如果成群結隊而來,焉有命在。唯一的辦法只有痛下殺手,儘快解決掉它,倚仗馬快迅速逃離。

雲清霜再無猶豫,她走的匆忙,純鈞寶劍遺忘在了邀月小築,隨手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橫在胸前。

尉遲駿來不及阻止,雲清霜已使出了落雲劍法的最後一式也是最精妙的一式萬劍歸宗,儘管她用的不是寶劍,但威力絲毫未減,萬道光芒如萬把利劍倏然壓下,滿以為這次定能一擊即中,誰料那黑狼身軀往後一彎,從雲清霜腋下鑽過,一下繞到了她的身後,在意想不到的方位伸出利爪往她腕上一拂,將她掀翻在爪下,尉遲駿解救已是不及,雲清霜只得閉目受死。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原本淒厲的簫聲一變,轉為低沉婉約的旋律,壓在雲清霜胸前的狼爪收了回去,她頓時覺得呼吸一暢。

再一看,那條大尾巴狼規規矩矩的退到離他們大約三丈距離外,耷拉起耳朵,溫順如綿羊。

簫聲愈來愈近,一會悠長高亢,一會又是輕柔平緩,如一陣輕柔的晚風拂過竹林,使人如痴如醉。

尉遲駿伸過一隻手,笑的甚是溫和,他柔聲道:「你沒事吧?」

雲清霜聽的太過投入,以至於忘記自己還坐在地上,她脈脈含笑,謝絕了尉遲駿的好意,自個站起,拍去衣衫上的塵土。

那同輕雲漂浮般無定的簫聲轉眼已到耳畔,來人全身俱罩在黑色中,一頂寬大的斗笠從頭兜下,遮住了臉,別說老少,就連男女都分不清。

一身黑衣的怪人撫摸它的腦袋,它搖頭擺尾,就像養熟的貓兒一樣馴良,雲清霜目瞪口呆,片刻,才緩過神,同尉遲駿交換了下眼色,都吃不準這突然出現的黑衣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怪人的視線掠過雲清霜,最後落在尉遲駿身上,略有深意的笑了。

「前輩,」尉遲駿的話還未出口,怪人忽地向他攔腰就是一掌。

這一招出其不意,尉遲駿壓根沒有想到他會突然襲擊,沒作多想,身體懸空,斜躍開數丈,怪人撲了個空,不禁哈哈笑道:「妙極,再來,再來。這次讓你先出招。」

「請前輩指教。」尉遲駿不再客氣,暖玉簫不出手則已,一齣手就揮了個圓圈,罩住怪人的身形。豈料,怪人倏地沒了人影,白光一閃,笑呵呵的從尉遲駿腋下現出身形,指尖輕彈,尉遲駿胳膊一酸,玉簫已是到了怪人的手中。他用的是空手入白刃的手法,初看並不深奧,但他拿捏的毫釐不差,前後不過一招,尉遲駿就已落敗。不但他不能相信,雲清霜也覺不可思議。她是親眼見識過尉遲駿的本領的,單論功力還在沈煜軒之上,如此慘敗,這怪人的武功豈非比師傅更勝一籌。

「咦,」那怪人把玩著玉簫,微微出神。

雲清霜悄悄的走到尉遲駿的身旁,問道:「你還好吧?」

尉遲駿搖搖頭道:「我沒事。」臉色極為難看,他為人自負,卻在這怪人手下連一招都過不了,難免灰心喪氣。

怪人把玉簫收進懷裡,嘻嘻笑道:「小子,伸手不錯,是個可造之材。跟我走。」他手腕一翻,長袖揮舞,身體前傾,以極其古怪的身法躍到尉遲駿跟前將他一把揪住,又瞅了一眼雲清霜,笑的露出一口白牙,「你這小女娃子也一起吧。」又將雲清霜夾在另一隻胳膊下。他左右開弓,叫聲「走,」凌空飛起,身法之快,聞所未聞。

他帶著兩個人,還能健步如飛,如履平地,這等奇妙的身法,連向來以輕功為傲的雲清霜也大開眼界。

更為神奇的是,那一頭大尾巴狼上躥下跳,身輕如燕,始終跟在了後面。

約莫半個時辰後,怪人停了下來。手一鬆,雲清霜和尉遲駿徑直摔落地上。有厚厚的草皮墊著,倒不覺得疼痛。

怪人也不理會他們,半跪著扒拉了好一陣,咧嘴笑道:「是這裡了。」掀開的草皮下,露出一個黑乎乎的大洞,他張開五指,抓了尉遲駿一扔,「進去吧。」隨後依樣畫葫蘆,雲清霜也被他扔進了洞裡。

洞很深,不知過了多久,雙腳才著了地。洞內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雲清霜試探著喚道:「喂……」

無人應答。

雲清霜揪緊了領口,她雖是練武之人,但女孩子怕黑是天性,不覺緊張的死死咬住下唇。

「喂。」尉遲駿明明比她先下來,沒有道理只剩她一個人。她不死心的繼續喚道。

角落裡發出輕微的聲響,雲清霜大喜,「喂,你在嗎?」

「姑娘是叫在下?」清緩的嗓音帶一點點的低柔。

「……」雲清霜擰了擰眉,「這裡除了你還有旁人嗎?」

尉遲駿輕笑出聲,「可是在下不叫喂。」

雲清霜呆了剎那,被堵的一時說不出話。她其實是知道他的姓名的,因為某些原因,對他心存顧忌,所以遲遲叫不出口。到底是對黑暗的恐懼佔了上風,她問道:「你身上可有火摺子?」

「沒有。」尉遲駿答的很快,雲清霜心下一陣失望。

氣氛似繃緊了,兩人皆沉默。

過了一會,一道白光倏忽亮起,將洞穴照亮有如白晝,光芒打在尉遲駿的臉上顯得極為柔和。雲清霜楞了一瞬,瞅到他手中握著的一物時才恍然。

那是一顆夜明珠,通體散發由綠到白的熒光,圓滑而光潤,古人云:懸明珠與四垂,晝視之如星,夜望之如月,誠不欺人也。

「你……」雲清霜忿然,他身上明明藏著這樣的好東西,直到現在才拿出來。

尉遲駿不由笑了出來,這一笑,粲然動人。「姑娘只問在下身上有沒有帶火摺子,在下並沒有欺瞞姑娘。」

雲清霜知道口舌之爭,自己定然落於下風,索性閉了嘴一聲不吭。

又過了半晌,她實在忍不住出言譏諷:「你的兵刃都被人奪了去,虧你還笑的出來。」

尉遲駿聞言略牽了牽唇角,苦笑道:「這位前輩武功奇高,在下不是他的對手。」

雲清霜對他的印象稍有改觀,他不掩飾失敗,說話間語氣沉著,神情坦然,倒不失為一坦蕩君子。

「哈哈哈哈,你小子倒很有眼光。」那怪人不知何時來到的,竟一點聲息都沒有。雲清霜吁了口氣,幸好話中沒有對他不敬。

尉遲駿仰起頭,深吸口氣,冷靜的問道:「不知前輩帶晚輩二人來此,所為何事?」

怪人朗聲笑了起來,「你資質不差,我又剛巧在找衣缽傳人,所以想收你為徒。」也不問問尉遲駿願不願意,就這樣替他做了主。

雲清霜想笑又不敢笑,哪有強迫收人為徒的道理。

尉遲駿不為所動,態度淡定從容,「承蒙錯愛,恕難從命。」

「為何?」怪人大怒,兩道眉毛擰打成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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