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中人最重一個義字,晚輩斷不能做改換門庭之事。」尉遲駿斬釘截鐵道,湛然自若,風采依舊。
怪人失笑道:「又不是讓你欺師滅祖,這算得了什麼大事。」
尉遲駿目光皎皎,堅定的搖了搖頭。
「你膽敢拒絕我。」怪人臉一板,目光鋒利如劍。
尉遲駿抱了抱拳,恭敬道:「家師對晚輩恩重如山,望前輩海涵。」
「哼,」怪人重重一拂袖,「且關你幾日你好好想清楚了。」遂離去。
氣氛再度凝結。
不知過了多久,雲清霜聽到尉遲駿的聲音平平響起,「真是對不住,連累你了。」
雲清霜微微一笑,「這事要怪也怪不到你頭上。」
尉遲駿面帶歉意道:「等他再來的時候,我便求他放你走。」
雲清霜不接話,自嘲的笑了笑。如若她的功力不能恢復,即便出去了也形同廢人。
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頭頂上方驀地落下一物,尉遲駿眼疾手快抓在掌中,卻原來是一個半舊的籮筐,裡面裝了些食物。
只是一碗糙米飯,一壺清水,幾個窩窩頭,雲清霜覺得難以下嚥,尉遲駿倒吃的香甜。等他吃完,雲清霜手中捏著的那個,還剩大半。他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姑娘,吃了才有氣力。」
雲清霜也知這話不錯,幾口吞下,又灌了半壺水下去,勉強填飽了肚子。
初進洞時,太還未完全黑下來,由此判斷,此刻差不多該是戌時,雲清霜這幾天都沒有好好休息過,吃罷飯,就退至角落閉目小憩。可心頭沉重,思緒萬千,怎麼都無法安睡。
半夜的時候,竟發起燒來。頭暈目眩,眼前的一切都像是在打轉。一會兒冷的彷彿置身於冰窟中,一會兒滿臉緋紅,熱的渾身似被黏糊糊的稠漿裹住。神思恍惚,夢中好似有人輕輕擁住了她,低呼她的名字。她仰首直視他眸心,那深邃得如湖水般清澈的眼睛直叫人失了心智。「師兄,」櫻唇吐出兩個字,頭一歪,軟軟的倒在他的肩頭。
那略帶涼意的手探上她滾燙的額頭,雲清霜舒服的低吟了一聲,尉遲駿卻嚇了一跳,「怎麼燒成這樣?」那額頭燙的如火爐一般。
「姑娘,姑娘,」尉遲駿拍著她的臉,試圖讓她清醒一些,但病勢洶洶,雲清霜神智已近模糊。
「前輩,人命關天,你先救這位姑娘。」尉遲駿大聲叫喚,但根本無人回應。
轉瞬之間,雲清霜又打起了哆嗦,「好冷,」她獨自喃喃道。
尉遲駿脫下外衫,罩住她單薄的身軀。這裡沒有水,空氣亦不順暢,尉遲駿手忙腳亂的在囊中一頓翻找,也沒有找到任何有用的藥丸。簡直束手無策。
「好冷,師兄,抱緊我。」雲清霜渾身發顫,腳站不穩,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尉遲駿的身上,幸好她嬌小玲瓏,不覺得吃力。尉遲駿躊躇半晌,將她緊緊摟在了懷裡。
「師兄,」雲清霜低低嗚咽,「不要離開我。」
尉遲駿心頭一緊,神色凝重了幾分,手臂重重一勒,把她抱的更緊。
「師兄,求你不要離開我。」雲清霜低聲的乞求落在尉遲駿耳中,一種惆悵的情緒,在他眸中逐漸彌散開,他撫過她飛揚的髮絲,悶聲道:「我答應你,永遠不離開你。」
雲清霜似貪吃的孩童得到了她想要的糖果後滿足的笑了,絢麗如皎潔的明月。尉遲駿低頭看住她,因高燒不退,雙頰嫣紅,平添了一抹醉人的嬌媚,一時捨不得移開眼。
被這樣熾烈的眼神注視著,雲清霜壯起膽子勾住他的脖子,在他唇邊蜻蜓點水般的印下一吻,又嬌羞萬分的別轉開頭。這是她在清醒狀態下絕對不可能做的事。尉遲駿心中說不出是何種滋味,只是握著她的手緊了緊。
再度低頭時,雲清霜已經靠在他胸前睡著了。沉靜的睡顏,唇角勾起淡笑,在她不近人情的外表和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表象下,其實有顆極度脆弱和敏感的心。
雲清霜忽地皺起了眉頭,莫名的輕嘆一聲,身體動了動,在他懷裡找了個更為舒適的位置後,又沉沉睡去。
她身上到底揹負了多少東西,在夢中也不得安寧。手指攀上她的額角,溫熱的指腹輕柔的平復下她眉心的些微皺褶。
她的額頭灼熱如烙鐵,然手腳冰涼,正經受著冰與火的雙重考驗。尉遲駿把她的雙手放入自己的懷裡,用體溫溫暖她冰冷的身體和冰封的心,暗自企盼她能順利的熬過這一劫。
尉遲駿不能再坐視不理,他大聲道:「前輩,請現身一見,晚輩有事相求。」
怪人的聲音幾乎在同時響起,「什麼事?」他以一個極其漂亮的姿勢翻身穩穩落下,眼角瞥到尚在尉遲駿懷抱處於昏迷狀態的雲清霜,頓有所悟。
「前輩,這位姑娘病的很重,請你務必救她。」尉遲駿面色微冷,然掩不住眼中深深柔情。
怪人無聲輕嘆,這位師侄倒同自己當年有幾分相似。他衣袖一揮,「接著。」
尉遲駿一揚手,一顆硃紅色的藥丸沒入掌心。
「喂她服下。」
尉遲駿依言,但藥丸放入雲清霜口中,她卻咽不下去,卡在喉嚨裡,上不上下不下的,極為難受,只聽得她乾嘔幾聲,又把藥丸吐了出來。
「你扶住她,」怪人命令道。手抵在她背後,少時,一小股白煙從雲清霜的頭頂冒出,轉眼飄散,不一會,她全身都被汗水浸溼,怪人亦大汗淋漓,「現在可以喂她吃藥了。」
尉遲駿心中疑惑重重,他使用的分明是師門絕學少陽神功,尉遲駿也會,但比不得他功力深厚,眼下顧不得這些,救雲清霜才最重要。
怪人看雲清霜順利服下藥後,又道:「你現在替她換掉溼衣。」
尉遲駿大窘,瞬時紅透耳根,「這萬萬不可。還請前輩遣一位姑娘家替她寬衣的好。」
怪人沉聲道:「胡說八道,我數十年都是一人居住,哪來的姑娘。她身上的溼衣若不盡快除下,寒氣侵入肺腑,勢必又要大病一場,依她如今的身體是絕難支撐的,你自個琢磨著辦。」後一句則是指著雲清霜說的。
「前輩,」尉遲駿還待據理力爭,那怪人剛才站立之處,此刻已是一片空地。
此時雲清霜輕吟一聲,恍惚清醒過來,尉遲駿忙道:「姑娘你醒了,你現在感覺如何?」等待許久,沒有聲響。
再低頭看她,雙目仍舊緊閉,眉心絞在一起,還是無知無覺。
尉遲駿呆立良久,目光停留在她嬌美的容顏上,尋思片刻,閉上眼摸索過去,手指無意間碰到一處柔軟,背脊僵硬了下,一張俊臉紅暈遍佈。
定了下心神,重新探上她的衣襟,感覺她渾身的皮膚燙的炙人,無暇顧及衣物下無邊的春色,硬著頭皮解開衣帶,除下了溼衣。胡亂替她擦乾身體,臨到穿衣時又犯了難。實在沒有辦法閉著眼為她更衣,只得半側過身體,讓視線儘量不要落在她的身軀上,但在此過程中,眼角還是幾次瞥到她玲瓏有致的曼妙曲線。
尉遲駿頓覺口乾舌燥,手指輕顫,費了好大勁才替她穿戴整齊。長長的籲出一口濁氣,腦中不時浮現適才的旖旎景象。盤腿而坐,納氣吐息幾個來回,方靜下心。
一睜眼,那怪人又不知打哪裡冒了出來,探過雲清霜的額頭道:「燒退了。」當真是來去無蹤,這份輕功足以驚世駭俗。
乘著雲清霜未甦醒之際,尉遲駿急於解惑,開口道:「前輩。」
那怪人似能猜出他心中所想,迅速接話,「你一定奇怪為何我會使少陽神功對嗎?」
尉遲駿微一挑眉,這位前輩莫非還擅長讀心之術。儘管如此,他仍點了點頭。
怪人笑意莫測高深,「你的師傅沒有和你提起過有位師伯嗎?」
一經提醒,尉遲駿霍然省悟,眼中肅然起敬,「前輩您是……」
怪人緩緩摘下斗笠,現出一張刀疤縱橫的臉,「我便是你的師伯丁逸。」
饒是尉遲駿事前做了心理準備,還是被那可怖面容驚了一跳,但他是何等樣人,只一瞬間的功夫神情就恢復如常,心中疑團既釋,他立刻上前行師門大禮,雙膝剛屈,一股強大的力道制止了他,力道剛猛卻不霸道,他只能隨之直起身軀,暗自敬佩這位師伯的功力真是深不可測。
「師侄不必多禮,你且坐下。」丁逸捋了捋頷下白鬚,微笑道。
尉遲駿聽師傅說過師伯為人最是豁達,向來不講究虛禮,當下也不再堅持,依照他的吩咐坐於他對面。
「你師傅收了個好徒弟啊,」丁逸笑呵呵道,雖然他笑起來臉上更顯猙獰,但尉遲駿已知他身份,也知他沒有惡意,自然不覺得恐怖了。
「師門武功博大精深,師侄所學還不到萬一,實在慚愧。」尉遲駿謙虛道,笑容淺淡。
丁逸眸光自他臉上飛掠而過,「你師傅的本領你已學得大半,所差的僅是火候,再有幾年的薰陶,當可擠上一流高手的行列。」他只需稍加試探,便知其武學造詣的深淺,尉遲駿年紀尚輕,武功已到此境界,前途不可限量,他不禁欣慰,師門絕學後繼有人。
尉遲駿沉默不語,神情淡然。按理說,他得此誇讚,即使不喜形於色,至少也是含蓄微笑,怎麼都不該是這種表情。丁逸略一琢磨,瞭然於心,他揚聲笑道,「師侄無虛介懷,我對本門武功的每一招每一式皆瞭若指掌,敗給我並不丟人。」
尉遲駿細細一想,確實如此,武學的精妙之處在於出神入化層出不窮,若有人能預先知曉敵人下一招式,那克敵制勝便輕而易舉,思及此,他心情舒暢許多。但隨之又有疑惑湧上心頭,他略略躊躇,終於問道:「師伯既早知我的身份,為何還要迫我為徒?」眼角淡淡瞥過雲清霜,言下之意,還連累了這位姑娘。
丁逸抬首睨了他一眼,「我只想考驗你的為人,你也果真沒有令我失望。」他視線平和的掃過雲清霜依舊緊閉的雙眼,「她的病情如此兇險,倒是出乎我的意料。」這時方有所悟,「奇怪,我給她服的是天靈丹,可治百病,照理早就該甦醒了。」
尉遲駿神色一滯,但他沒有抖落自己的慌張,先一步以手覆上她的額頭,舒了口氣,「燒的確是退了。」
丁逸神情卻未見輕鬆,他為雲清霜把過脈後,面色愈加凝重了。
「師伯,她怎麼樣了?」尉遲駿見丁逸遲遲不開口,忍不住催促。
丁逸收回手,微眯了一會眼,「她是中了毒,可我醫術平庸,斷不出是何種毒。不過她燒了一整晚都沒事,想必毒性不算太厲害。」他哪知雲清霜曾經服過怪華佗配置的良藥,暫時把毒性壓制住,但她已多日沒有服藥,毒氣逐漸上湧,才導致昏迷不醒。
尉遲駿神色稍緩,他漆黑的眸色蘊出點滴光采,投射向雲清霜的目光越發柔和。
丁逸哂笑,眼色微動,「師侄,這姑娘是你的心上人吧。」
彷彿是心底的秘密被看破,尉遲駿俊臉微紅,語音略嫌清冷,「師伯誤會了,我與她僅是萍水相逢。」這話卻是欲蓋彌彰。
丁逸也不點破他,目光深邃柔和,然笑意更甚。
尉遲駿滿臉臊紅,急於澄清,侷促道:「師伯,她有心上人的,便是她的師兄,她昏迷中還在呼喚他的名字。」他輕輕嘆息,目中黯然失色。
丁逸有一瞬間的恍惚,此情此景,自己年輕時候也曾經歷過。
此時,雲清霜檀口微張,嚶嚀一聲,看情形就快醒來,這話題就此作罷。
尉遲駿勉力撐起笑容,手指慢慢握緊。雲清霜睜開眼睛的同時以手撫額,唇半啟半合呢喃著,「頭好痛。」
「姑娘你大病初癒,仍需好好休息。」視線徘徊在雲清霜淡紫色的衣袖和衣襟兩點之間,尉遲駿頗有些不自在。
雲清霜沒有覺察有任何不妥,向尉遲駿道了謝,反倒是尉遲駿始終不敢抬頭正視她。
她略微欠身,這才注意到這裡多了一個人的存在,待她看清楚丁逸的面容時,幾乎驚叫出聲。但她應變極快,自小修習的禮教也讓她懂得如何不傷害別人的自尊,儘管心「嘭嘭」亂跳,她竭力保持鎮靜。
丁逸看在眼裡,對雲清霜的印象大為改觀。初時以為她不過是一嬌生慣養的柔弱女子,如今看來,也經過幾番歷練,並且秉性淳樸善良,倒也配得起他的師侄。「姑娘,你中了毒,你自己可知曉?」
雲清霜的肩頭幾不可察的輕顫了下,怡然一笑,簡短道:「不打緊。」不再贅言。
丁逸見她神色間似不願多說,也便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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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急於離開這裡,但礙於性命乃丁逸所救,不好開口,但她心知再耽誤不得,於是向丁逸提出離開的請求。
丁逸還沒來得及張口,尉遲駿先道:「姑娘,你的病……」
「已經無礙了。」雲清霜打斷他。
「如此甚好。」丁逸呵呵笑著。
雲清霜心中一寬,這位前輩畢竟還算是通情達理。
誰知丁逸又道,「既然你的病好的差不多了,那就可以開始了。」
「開始什麼?」雲清霜愕然。
「我要傳授你一套劍法。」
雲清霜瞬時就冷了臉,他不但強迫尉遲駿為徒,如今還要威逼她。說話不再客氣,「強人所難的事,前輩似乎做上癮了。」
丁逸並沒有生氣,相反醜陋的面容上容光煥發,「丫頭,天底下要拜我為師者多過牛毛,我相中你,那是你的福分。」
雲清霜昂起頭傲然道:「我乃邀月山莊柳慕楓門下二弟子云清霜,家師武功登峰造極,出神入化,我何須改拜他人為師。」
「原來你是柳兄的高足。」雖有些出乎意料,卻也在情理之中。丁逸沒有同雲清霜交過手,不知她的武功底細,但為她驅病之時,覺察到她體內真氣雖弱卻不紊亂,儼然出自名家。如今她自報師門,丁逸方恍然大悟。
尉遲駿聞言卻是一呆。
「沒錯。」雲清霜神色疏淡。
原以為丁逸會因此忌憚,熟料他笑意更甚,「如此更妙。我同你師傅有幾十年的交情,他定會買我這個面子。丫頭,我這套劍法你是非學不可了。」
尉遲駿不解的瞥了丁逸一眼,不明白他為何要這麼做,心思轉動,仍沒有答案。丁逸沒有理會他,心道:若不是為了你這小子,我何必趟這趟渾水。
雲清霜貝齒輕咬,「師傅從未提起過您。」她仍是不信,到底語氣軟了許多。
丁逸長笑三聲,「我丁逸雖不才,還不至欺騙一個小女娃子。」
雲清霜垂眸不語,暗道:此言不虛,他騙她確實得不到任何好處。
丁逸見她似有所動,當即乘熱打鐵,「丫頭你放心,我不要你行那拜師禮,待你學會劍法,便立刻讓你走。」
「此話當真?前輩不會反悔吧?」再沒有其他辦法,雲清霜只得屈從。
「一言九鼎乃大丈夫行徑,哪有反悔的道理。」丁逸失笑,他的武功和地位已達一代宗師的境界,如今卻被雲清霜這不諳世事的小姑娘懷疑,當真是又好氣又好笑。這姑娘的性子著實不討人喜歡,可對著她,也硬是發不了脾氣。
「你倆在這裡等著,我去去就來。」丁逸話音剛落,人已經不見了。
留下雲清霜和尉遲駿大眼對小眼,誰也沒吭聲。
見到雲清霜,尉遲駿便不可控制的憶起那夜的情景,臉上不由得一紅,訥訥的別開頭。
雲清霜心思純淨,沒做多想,只覺得他與從前的行為大相徑庭。
很快,丁逸就返回,手上多了兩柄長劍。
丁逸將其中一柄扔給了雲清霜,她沒有推辭,她的純鈞寶劍落在了邀月小築,正缺一件順手的兵刃。
劍鞘即精緻優雅,劍脫鞘,宛如秋水芙蓉雍容清冽,光華攝人,再瞧丁逸交到尉遲駿手中的另一把寶劍,劍身上飾有七彩珠,九華玉,上方仿似有一團雲氣籠罩。雲清霜的師傅是相劍的大行家,她耳濡目染,也識得一二。這兩柄劍,乃所有學武練劍之人夢寐以求的利器,價值連城。
「好劍,」雲清霜讚歎道。
丁逸得意的道:「你們看劍鞘。」
雲清霜手中這柄上刻「秋水」二字,尉遲駿那把則是「行雲」,行雲流水,宛若天成,當真配得起這名。
「前輩慧眼,不知是從何處購得這兩柄名劍?」雲清霜興致勃勃的問道。
丁逸神情舒展,閒閒道:「這劍是這洞穴的主人留下的。」
雲清霜一直以為這裡便是丁逸的居所,卻原來另有玄機。
丁逸頓了頓,複道:「這位不知名的世外高人不僅留下了兩柄寶劍,還有一本劍譜。」他手上捏著的薄薄的冊子,想必就是他口中的劍譜。
雲清霜忽然領悟到他的意圖,果不其然,丁逸續道:「你學了這套劍法,也就是他的隔世弟子。」他早就看穿雲清霜心中所想,又補充了一句,「我沒有修習過這套劍法,你得照譜習練,能否有所成,還要看你的悟性。」
雲清霜心下一鬆,儘管之前她答應了丁逸學藝,但畢竟心存疑慮一直耿耿於懷,現在這樣既不違背師門,又可遂了這位高人的心願,真可謂一舉兩得。「多謝前輩。」這回是發自內心的感激。
丁逸微微一笑,把劍譜鄭重交付雲清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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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清霜聰慧過人,僅用了兩天功夫,就將口訣背的滾瓜爛熟。
初時她不以為意,認為這套劍法不過如此。她畢竟是柳慕楓的徒弟,家學淵博,尋常武功哪入得了她的眼。
但幾天學下來,她為之心折。
劍譜扉頁上沒有書名字,只能暫且稱之為無名劍法。
無名劍法,同她所學的落雲劍法全然不同。
落英劍法注重內力同劍招相結合,兩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內功越高,威力越強,而無名劍勝在詭異多變,每一招都從旁人無法想象的角度刺出,出其不意,製得先機,因此對內力的要求反而不是很高。雲清霜所中穿心跗骨針之毒,最忌諱動用內力,落英劍法不能輕易使用,而無名劍法正合她用。
雲清霜喜不自勝,對創始無名劍法的前輩高人更是欽佩。
對於雲清霜的悟性和資質丁逸讚賞有加,當然她的勤奮努力他也同樣看在眼裡。
這一日,丁逸忽然把雲清霜叫到身旁,笑道:「清霜,無名劍法你練了有一段時間了,今日我想試試你的功力。」
雲清霜略一遲疑後道:「請前輩賜教。」
丁逸笑出了聲,「若是我親自出手,豈不是有以大欺小之嫌。師侄,就由你代勞。」
「是,師侄領命。」尉遲駿嘴角勾勒淺淺笑容。
雲清霜這才知錯怪了他。之前,尉遲駿對待丁逸謙卑有禮,雲清霜認為他膽小懦弱,打心眼裡瞧不起他,如今方知他們乃師叔伯關係,自然不能相提並論,不禁為自己的莽撞武斷感到羞愧。但隨之,更深的疑惑浮上心頭。既然尉遲駿是丁逸的師侄,他們為何到今日始相認。她並不瞭解前情,加上她對尉遲駿始終抱有警惕性,所以,稍有疑慮,矛頭一定會指向他。
尉遲駿哪裡知道她萬千思緒起伏不平,輕頷首,眼中的暖意恰到好處,「雲姑娘,請。」
雲清霜跟隨他來到一處平地,這兒是她平日練劍所在,寬敞,明亮,景色宜人。
兩人對望了一眼,雲清霜微垂下眼,淡淡道:「尉遲公子,請指教。」
尉遲駿知她不肯先行出招,也不再浪費唇舌,右手橫劍防身,左手玉簫一展,用的正是師門絕技迎風十八式中的風起雲湧,玉簫如影隨形,仿似從四面八方攻來,四處都是尉遲駿的影子,雲清霜絲毫不懼,她迎面而上,抖落一朵劍花,劍光重重,反而將尉遲駿圍了個水洩不通。
這次的比武是相互切磋,點到為止,因此不存在以性命相搏,比之尉遲駿王子湛之戰,兇險要小許多,但也正是因為如此,雙方可以將各自的技藝發揮到淋漓盡致。
尉遲駿輕功武藝皆勝雲清霜一籌,但云清霜新學的無名劍法,同其他劍術相比根本就是反其道而行,角度刁鑽,劍招奇詭,前五十招內二人平分秋色。
丁逸捋著半白的鬍鬚,在一旁瞧的津津有味。
五十招後,雲清霜因為大病初癒,又身中劇毒,不可驅動內力,身法漸漸凝滯,完全是靠著奇詭多變的招式才勉強抵住尉遲駿凌厲的攻勢。但動作已是遲緩,且氣喘吁吁,香汗溼透了羅衣。她的身法不復靈活,精妙絕倫的劍術便施展不開,尉遲駿覷準一個機會,盪開她的寶劍,玉簫點上她的肩頭,單手托住她搖搖欲墜的身軀,眼底有輕柔的光澤。
丁逸道:「你已經基本掌握了無名劍法的要訣,現在所欠缺的僅是火候,假以時日,必成大器。」他悠然一笑,「我也兌現當日的承諾,你隨時可以離開。」
雲清霜低低喘氣,所幸丁逸以為她病體剛愈,才敗給尉遲駿,若讓他知曉自己所中之毒如此猛烈,可就沒法輕易脫身了。她微微一躬身,「多謝前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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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清霜在當日傍晚就騎青驪馬離去,神色匆忙,甚至沒來得及同尉遲駿告別。
尉遲駿看著她的身影在落日的餘暉下被拉長,心中略感惆悵。
忽地感覺到有一股勁風從背後而來,他本能的格劍一擋,迎上的卻是丁逸的笑臉,似笑又非笑,尉遲駿趕緊收招,丁逸隨手一揮,將之化為無形。
「師伯。」尉遲駿靜默片刻後道。
丁逸慢慢道:「既然不捨,為何不跟著去?」
尉遲駿微微發窘,笑容僵在臉上,有些黯淡模糊。良久,才道:「師伯這玩笑……開大了。」
「呵呵,」丁逸不再迫他,從懷裡摸出一本薄冊,「拿去。」
尉遲駿接過,開啟掃了幾眼,狐疑的望向丁逸。這本,同丁逸交給雲清霜的無名劍譜,極其相似。
「你再仔細瞧瞧。」
細看之下,發現了其中的差別。這本劍譜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專為剋制無名劍法而來。越往下看,越是心驚。招招在無名劍法啟動前已經封死角度,佔得先機,使得無名劍法的精妙根本無用武之地。
尉遲駿驚道:「師伯,這……」
丁逸笑容神秘高深,「這套劍法是無名劍法的剋星,看似相生相剋,但若果雙劍合璧,則威力無窮。」
尉遲駿一點就透,當即臉上一紅。他支支吾吾了半天道:「師伯的好意侄兒心領了……」
話未說完就被丁逸打斷,「傻小子,你就當多學一門武功防身又何妨。」
尉遲駿找不到理由反駁,他也明白師伯這麼做是為他著想,推辭幾句也就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