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方對恃著,形勢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雲清霜暗道不妙,不願他二人起爭端,但她又實在不便露面,情急之下,抓起一把碎石擲向半空。尉遲駿和夏侯熙同時問道:「誰在那裡?」
響聲驚動了守衛,所有人皆往這個方向跑來。柳絮忙扯了扯夏侯熙的衣袖,「他們人多勢眾,我們走。」
夏侯熙並不情願,但在柳絮的催促下,還是施展輕功,翩翩躍上屋頂,雙雙離去。
雲清霜鬆了口氣。
這時守衛已經趕到,為首的一人問道:「尉遲公子,可看清是何人?」
尉遲駿微一沉吟,「來人身法很快,我沒來得及看清。你們要加強戒備,謹防他們再度來襲。」
「是。」守衛退下。
雲清霜藏身之處很是隱蔽,前有花樹後有假山,但尉遲駿不動,她就沒辦法脫身,只得耐心等待。誰知尉遲駿撥開茂密錯綜的枝葉,方向明確,雲清霜在他的注視下,無所遁形。
避開他灼灼的目光,雲清霜緩緩施禮,「尉遲師兄。」
不消多說,尉遲駿也能猜到方才將守衛引來的正是她。他意味深長的一笑,明知故問道:「師妹在此作什麼?」
雲清霜輕輕揚眉,答的乾脆,「我在此間散步。」
尉遲駿容色不變,「那可曾見到什麼?」
「師兄武藝高強,那兩人自知不是你的對手,還沒動手就嚇跑了。」雲清霜笑的恣意自然。
尉遲駿神情淡淡,不再作聲。
雲清霜隨意尋了個理由溜之大吉。
雲清霜不告而別,夏侯熙心中彷徨了許久。柳絮的離間又或多或少的起了點作用,他著實有些患得患失。
幸虧駱英奇旁觀者清,他只給了夏侯熙一句忠告:清霜的為人,你應該很清楚。
如醍醐灌頂,夏侯熙登時醒悟。他相信沒有人比他更瞭解雲清霜,若不是有苦衷,她斷不會棄他而去。
但即便駱英奇聰明絕頂,也沒有想到雲清霜聽到了他同夏侯熙的那番對話。她生性清冷,還有一些孤僻,她不願拖累旁人,也不願把自己的脆弱暴露人前。所以,離開是她唯一的出路。
雲清霜身中劇毒,夏侯熙急於將她尋回,匆匆忙忙拜別師傅,連夜就出了谷。柳絮是雲清霜的師妹,自然也不能把她丟下,再者她口口聲聲關心師姐安危,哪怕是虛情假意,夏侯熙瞧在雲清霜的面子上,能忍也就忍了。
熟料,剛進入宣城,就被大批的侍衛包圍。領頭的是施皓歌,夏侯熙從前的部下,如今是北辰國御林軍統領。
施皓歌態度謙卑,先施一大禮,「夏侯將軍。」
夏侯熙抬眼,淺笑中帶著一絲不易覺察的憂慮。
「請將軍立即進宮面聖。」
所謂何事,夏侯熙心知肚明。他私自將雲清霜帶下秦凰山,這是必然的後果,但沒料到會來的這樣快。他極輕的笑了笑,「我有要事在身,能否緩上半日,我自會負荊請罪。」
施皓歌面有難色,「請將軍不要為難屬下。」
夏侯熙明瞭的微笑,眼前的這些人大多曾是他的屬下,另一部分也同他有交情,但皇命難違,誰吃了雄心豹子膽,敢擅自放他一馬。他輕甩衣袖,灑脫的一笑,「好吧,你在前面帶路。」
施皓歌明顯鬆了口氣,「多謝將軍。」
夏侯熙側過身對著欲言又止的柳絮道:「你先揀一家客棧住下,回頭我自有辦法找到你。」
柳絮氣息不定,臉色微微有些泛白,她是一個女兒家,這還是頭一次經歷如此場面。但畢竟也是江湖兒女,很快就鎮定如斯,略略點頭。
晉鴻帝軒轅灝氣度雍容,神情淡淡,然不怒自威,冰冷的眸子牢牢迫住夏侯熙的視線,饒是夏侯熙和他相處多年,且歷經風雨,還是在他的注視下,漸漸低了頭。
晾了他半晌,軒轅灝才道:「夏侯熙,你可知罪?」他的聲音也是冰冷至極,涼透心裡。
夏侯熙一跪到底,嗓音清亮,「微臣不知,請聖上明示。」
軒轅灝一拂袖,手邊的茶盅應聲落地,驚的殿中內侍渾身一顫,戰戰兢兢的跪下收拾。「你先退下。」晉鴻帝面色不愈,「你好大的膽子,」後一句卻是對著夏侯熙說的。
夏侯熙正一正衣衫,從容不迫道:「微臣自問對西茗國子民盡心盡力,對聖上一片忠心,不知所犯何罪。」
「你擅自帶走雲清霜,倒還有理了。」軒轅灝臉上在笑,可眼中無一絲笑意。
沒有晉鴻帝的命令,夏侯熙不敢起身,他微笑道:「一來雲清霜並非人犯,微臣帶走她何罪之有。二來,她又是北辰國來使,理應以禮相待,她身中劇毒,微臣帶她尋訪名醫,只是盡一份地主之誼。三來,聖上向來以仁義治天下,微臣才斗膽先斬後奏,望聖上明察。」
這幾句話說的不卑不亢,又甚是在理,順帶還拍了晉鴻帝的馬屁,讓他有火也無處發,當真厲害至極。軒轅灝不怒反笑道:「好你個夏侯熙,孤若治你的罪倒是孤的不是了。這性子,和你那頑固的師傅一模一樣。」
夏侯熙聽他吐出這些話,心中一定。
「起來吧。」
夏侯熙謝恩,跪的久了,腿腳有些麻木,好在他是練武之人,真氣在體內運轉一週後便感覺舒暢多了。
「賜座。」此時,方才退出去的內侍急忙搬來一張座椅,夏侯熙低聲謝過他,長舒了口氣。
軒轅灝眼中隱隱有波瀾起伏,他瞥了夏侯熙一眼,後者自當明白他的意思,眉頭微蹙,沉沉道:「雲姑娘所中之毒十分歹毒,」他頓了一頓,「暫時還沒有辦法根治。」
軒轅灝似有觸動,雙拳緊握,咯咯作響,「上官哲乃天下第一神醫,他也不能治嗎?」
所有的一切竟都逃不過他的耳目,夏侯熙暗道。他艱難的動了動唇,儘管不願意觸及那道傷口,但還得說的明明白白,「雲姑娘所中的是南楓國慕容世家調配的烈性毒藥,只有慕容家的人才能解。」不待晉鴻帝發問,他續道:「慕容家人丁單薄,微臣正在想方設法尋找他們的下落。」他並沒有實話實說,因為他也心存僥倖,這世上還是有其他慕容家的後人可以解穿心跗骨針之毒的。
「即便是掘地三尺,你也要把這些人給我找出來。」軒轅灝有些動怒了,臉色並不太好看,夏侯熙連聲稱是。暗地裡無聲嘆了口氣,他待在晉鴻帝身邊多年,知他城府甚深,還從來未見過他情緒如此失常,看來雲清霜給他造成的影響著實不小。他當初的判斷無誤,所以,帶她遠離軒轅灝的掌控是正確的舉措。
軒轅灝擺了擺手,「你去吧,一有訊息立即回報。」
夏侯熙遂退下。
在出谷伊始,他就在心中將雲清霜可能會去的地方排查了一遍。回雲蒼山或者直接去乾定城皆有可能,但是,他仔細一琢磨,依照雲清霜的性子,她斷不會就此一走了之,而是肯定會盡力去完成未了的心願。
什麼會是她未了的心願,夏侯熙思量過後,便有了幾分瞭然。雲清霜一心想要打探清楚司徒寒的秘密,如若不是這些日子四處奔波尋找解藥,她早就不顧自身安危潛伏進司徒別莊了。
夏侯熙沒有料到柳絮會在宮門外等候他。唇緊緊抿著,柳眉微蹙起,一見夏侯熙迫不及到的迎上來。「夏侯大哥,貴主有沒有為難你?究竟出了什麼事?」
她眼中藏著深深的關切之情,但夏侯熙不喜她用這種親切的口吻來稱呼他,他轉開臉,淡淡的說道:「沒什麼緊要的事。」
「那我們……現在去何處找尋師姐?」柳絮也是極聰慧之人,她曉得夏侯熙對她並不上心,但越是如此,便越是激發她征服他的慾望。
夏侯熙原本打定主意出了宮門就一個人去往司徒別莊,根本沒有想過要帶著柳絮,現在她問起,不好再支開她,只得低聲道:「不必多問,你跟我去就是。」
他的語氣並不溫和,甚至還有些不耐,柳絮咬住下唇,低眉順眼,看似受盡委屈,嘴角卻挑起一個譏誚的笑。
夏侯熙和柳絮在深夜潛入司徒別莊,兩人輕功俱屬上乘,加之小心謹慎,長驅直入,沒有被任何人發現。
夏侯熙曾經一夜間兩次造訪,對別院內的環境稍有了解,但對司徒盈的閨房所在一無所知。恰有兩名巡夜守衛走過,夏侯熙動作輕靈,飛快點了他二人的穴道,把他們拖到屋後。
他壓低了嗓音問其中一人,「你們小姐是不是回來了?」
那人一開始默不作聲,夏侯熙以分筋錯骨手的重手法點了他的百會穴,渾身關節立脫,痛的他筋麻骨酸,全身蜷縮起來,忙不迭的叫喚,「大俠饒命,小的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夏侯熙一隻手仍然抵在他身上要穴部位,淡聲道:「說吧。」
那人忍著莫大的疼痛抬手抹掉額上的汗水,「大小姐回來有十來天了。」
夏侯熙眉頭一動,不出他所料,雲清霜果真頂著司徒盈的名義冒險而來。
柳絮在旁察言辨色,她雖不明白具體事宜,也能大致猜到其中淵源。
「你們大小姐的住處在哪裡?」夏侯熙繼續盤問。
那人手往西南方向一指,哆嗦著央求,「這位俠士,麻煩你先替我解了穴吧,我實在經受不住了。」
柳絮輕蔑的一笑,夏侯熙淡瞥了她一眼,在守衛身上輕輕一拍,他頓時感到輕鬆許多。
夏侯熙又點了二人的啞穴,把他們藏在草垛下,「一個時辰□道會自解。」說罷,轉身就走。
「慢著,」柳絮刷的一下拔出劍朝其中一人刺去。
「你做什麼?」夏侯熙揮手攔住她,臉上寫著怒氣。
兩名守衛滿臉的懼色。
柳絮輕描淡寫道:「留著他們會洩露我們的行蹤的。」她說的好不輕鬆,人命在她眼中輕如草芥。
夏侯熙驚愕的情緒在眼中閃過,「那又如何?」
柳絮睨他一眼,笑容粲然,貝齒潔白分明,「我知道你沒有將他們放在眼裡,但莫要忘記,我們此行的目的是找尋師姐,若是脫不開身,就會耽誤了正事。」
「那也無需傷人性命,打發幾名護院要不了多少時間。」夏侯熙神情淡然,但話中的堅決不容他人反駁。
柳絮並不贊同他的言論,聳了聳肩。
夏侯熙沒有再理會她,徑自往之前守衛指點的方向去了。柳絮遲疑了一會,踢了倒在地上的兩人一腳,急忙跟上夏侯熙的步伐。
夏侯熙只想儘快找到雲清霜,將她帶離這龍潭虎穴,步履如飛,柳絮急了,又不敢大聲叫嚷,忙躍起幾步,扯住他的衣襬,低聲道:「大哥,你走慢些。」夏侯熙不動聲色的拂去她的手,退開半步,但到底減緩了步子。
也就是在這時,他聽到了極輕微的腳步聲和嘆息聲。卻沒想到來人會是尉遲駿,之前千方百計要試探他的武功,機會來時,竟有些猶豫。
一番唇槍舌劍後,他握劍在手,蓄勢待發。
如若不是突然出現的護衛,這場決鬥勢難避免。但夏侯熙豈是怕事之人,雖然此行在尉遲駿的干擾下,無功而返,但更堅定了對雲清霜喬裝改扮潛入司徒別莊的猜測。
翌日,他沒有知會柳絮,隻身一人重返司徒別莊。在城外恰遇上護送司徒盈和張若生去南楓國返回的永祿,確認他已將他們安全送達。兩人在莊外勘察,愣是熬到天黑,才潛進莊院。
依舊是沿著昨日的路線,不疾不徐,不緊不慢。許是經過昨夜的那場風波,院內的守衛明顯增加了不少。永祿的輕功和他主人相比略遜一籌,為避開守衛的耳目使盡了渾身解數。
夏侯熙走在前頭,心緒稍有不寧。既企盼著儘快見到雲清霜,又唯恐見著了她無法在她跟前掩飾住萬千愁緒。
很快行進到昨夜遇見尉遲駿的那處花叢,夏侯熙劍眉微蹙,神情複雜。永祿在一旁想問又不敢問,忍的甚是辛苦。
依照昨晚那名守衛的指點,雲清霜應該就住在西南邊上的院落中。夏侯熙瞥了永祿一眼,後者跟隨他多年,心領神會,翻身躍上了屋頂。
夏侯熙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推開了房門。
夏侯熙信手點了她的昏睡穴,雙目炯炯的掃視過房內的陳設。極普通的女子閨房,瞧不出任何的蛛絲馬跡。說不清心頭的滋味,仿似是鬆了口氣,又低嘆出聲。
雲清霜既不在屋中,這別院又大,該到哪裡去尋她,一籌莫展。
夏侯熙招回了永祿,打算分頭去找。
正在這當口,門外忽有兩名丫鬟經過。她們低聲說笑,但夏侯熙耳目靈敏,聽的一字不落。她們正是要將茶送去前廳奉給老爺和小姐。夏侯熙心中一喜,原本還想故技重施,如今可省了事。
丫鬟怕打翻了茶盅,走的緩慢,夏侯熙雖心急如焚,也得耐著性子。丫鬟將茶送入,又提著托盤退出後,夏侯熙和永祿才一前一後的踏入。夏侯熙深知司徒寒的本事,因此屏住了呼吸,步子平緩,更是不敢有絲毫鬆懈。
司徒寒和女兒的談話涉獵範圍廣闊,天南地北的民俗風情無所不談,倒也不失為一淵博之人。雲清霜很少說話,偶爾開腔,也是隨聲附和,卻引得司徒寒連連發笑。一派其樂融融的父慈女孝的景象。
夏侯熙微皺了眉頭,雲清霜性子冷清,甚至有些古板,斷做不來這些奉承討好的事。而且,雲清霜嗓線溫和柔媚,而司徒盈說話清脆利落,改變形貌不難,要將嗓音模仿的惟妙惟肖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夏侯熙探詢的視線轉向永祿。
永祿以拳掩住口,低聲道:「屬下確是將司徒姑娘和張公子送到了南楓國境內。」
夏侯熙暗道:張若生重傷未愈,司徒盈絕不會捨下他獨自歸來。那在裡面的只可能是雲清霜,只是他從來不知她有這等本領。
夏侯熙使出傳音入密的功夫,將聲音凝成一條線,直直的送入永祿耳中,「你想法將司徒寒引開,但不要和他硬拼,他功力深厚,你不是他的對手。」
永祿微微頷首。腳尖在地上倏地一點,驟身飛上屋頂,故意弄出些許聲響。
這下別說是司徒寒這一等一的高手,就連武功盡失的雲清霜也聽的分明。
雲清霜還未來得及開口,司徒寒道:「這賊人膽子不小,盈兒你留在此處,為父去會會他。」原本根本不用他親自動手,但他的徒弟們早早被他遣回房裡,前廳只剩下他父女二人,他又對接連兩日擅闖別院的賊人著實好奇,於是,決定去瞧上一瞧。
這一舉動正合夏侯熙意,他掩在廊簷盡頭,看著司徒寒縱身躍起,他才現了身形,悄悄的閃進前廳。
雲清霜正捧著茶盅,細細的撇去上面的茶沫子,將將沾上唇,夏侯熙頎長的身影出現在門前,雲清霜幾乎以為是錯覺,抬手揉了揉眼。
「清霜,我是來帶你離開這裡的。」是他一貫鏗鏘有力的語調,他竟然不顧危險,去而復返。
雲清霜懵了半晌,艱難的張口,「公子是否認錯了人?」
夏侯熙面上沒有笑容,神情稍顯肅穆,「清霜,此處不宜久留,你立刻跟我走。」
雲清霜背轉過身,閉了閉眼,再回過頭時,帶了一絲笑,「公子找的人與我長相有幾分相似?」她神態自若,沒有任何情緒,彷彿在說一件同她無關之事。
夏侯熙微怔,眼前的雲清霜無論裝束還是言談都和真正的司徒盈無異,若不是他篤定司徒盈去了南楓國,險些就要被她欺瞞。他堅持道:「這裡不是你待的地方,何況你中了毒,需儘快為你驅毒療傷,否則有性命之憂。」
雲清霜淡然一笑,「公子是在說笑嗎?」
夏侯熙思忖著永祿擋不了多久,司徒寒很快就會回來,他著急喚道:「清霜。」言語中帶上了一絲懇求。
雲清霜在心底無聲嘆息,卻是板起臉,「公子若再糾纏,休怪我不客氣。」
夏侯熙焦急萬分,沒有時間再同她解釋,索性上前一把拽了她的衣袖,就往外走。雲清霜氣力不夠,掙扎了幾下沒掙脫,心下也自彷徨,就在這當口,撲哧的笑聲在頭頂上方響起,「兩位演的是出什麼戲?」
乍一聽見,雲清霜一張臉霎時變色,待抬頭看去,一人倒掛在橫樑上,雙手環胸,嘴角輕扯,眼珠滴溜溜轉著,看情形,已經在此蹲守良久。
不是尉遲駿,雲清霜先自舒了口氣。不知為何,她對尉遲駿總有種說不上來的忌憚,或許是他所處的敵對地位,亦或是她最低落的那段時期,全落在了他眼中。
與雲清霜不同,夏侯熙首先想到的是,這人能神不知鬼不覺的進入別莊,並且待了許久也未被人發現,這份輕功造詣恐怕還在自己之上。放眼武林,有這本事的人可不多。
夏侯熙雙手抱拳道:「閣下是哪位前輩高人?」
那人二話不說,腳一用勁,借力向夏侯熙飛撲而來,速度迅猛如疾風般。夏侯熙出手抵擋,四掌相接,那人生生的受了一掌,退了數步,再看夏侯熙,卻是紋絲不動。
「好功夫,」那人讚道。
「過獎。」夏侯熙淡淡道。
那人笑容滿面,緩慢攤開手,掌心中赫然躺著一柄匕首。
那是夏侯熙之物,雲清霜不禁低呼。
夏侯熙溫文的俊臉上淌過一絲尷尬,他將全部的注意力全放在應付對方掌力上,未曾留意他實則聲東擊西,現今他不過是盜走了他懷中匕首,若是乘機捅上一刀子,他焉有命在。夏侯熙原本心高氣傲,卻連番遭遇挫折,難免有些灰心喪氣。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人輕功及妙手空空之術的確高明,武藝卻是稀鬆尋常,他不過利用夏侯熙全無防備偶爾得手,若真要近身搏擊,定然自討苦吃。何況這種法子只可用一次,再使第二次,夏侯熙斷不會上當。只是如今夏侯熙鑽了牛角尖,一時之間沒有想明白罷了。
旁觀者清,當局者迷,雲清霜較他先想清楚這一層。她嫣然一笑,「閣下輕功蓋世,令小女子佩服的緊。」她只提輕功二字,再無言及其他,夏侯熙心中一動,自是想明白了箇中道理。
「姑娘好眼力。」那人嘿嘿乾笑兩聲。沒有人比他更明白,夏侯熙無傷人之意,若非如此,哪容他藉機取巧。他手一揚,匕首劃了個優美的弧線朝夏侯熙飛去,「還你。」身體往門邊退去。
夏侯熙接過匕首,重新放入懷裡。他原本就沒有為難他的意思,對其偷偷摸摸意欲逃跑的形態只作不知。
豈料,他剛走出門,又迅速的退了回來,苦笑道:「此番我命休矣。」
話音未落,司徒寒和一眾弟子魚貫而入。
司徒寒怒喝道:「向倫,你幾次三番上門搗亂,真當本莊無人了嗎?」
雲清霜微頷首,原來是聖手神偷向倫,夏侯熙在他手裡吃了虧倒也不算丟人。聖手神偷出道二十年,他要盜取的東西從沒有失過手。近些年銷聲匿跡,原以為終於退出江湖歸隱山林,沒想到又在這裡重現。
向倫擠眉弄眼道:「司徒老兒,多年不見,你火爆的脾氣還沒改掉呢。」
司徒寒太陽穴突突的跳著,他自持武功高強,那些個後生哪個不是巴結的稱呼他一聲前輩,何曾受過這般戲弄。他竭力剋制住怒火,視線掠過向倫落在夏侯熙身上。
雲清霜暗呼糟糕。幾個月前夏侯熙同司徒寒交過一次手,就不是他的敵手,這些日子,司徒寒的功力又精進了不少,反之夏侯熙帶著她為尋找解藥東奔西跑,再度交手,根本沒有勝算可言。
夏侯熙唇角微揚,毫無懼色。
司徒寒面上是陰沉的笑意,略帶嘲諷道:「聖手神偷如今出門還需帶著幫手嗎?」
雲清霜一愣,很快釋然。當日夏侯熙帶著人皮面具,這次是以真名目示人,難怪司徒寒認不得。
向倫和夏侯熙都未做辯解,卻是各懷心思。向倫知道同司徒寒硬拼只有死路一條,若是藉助夏侯熙之力或許還能僥倖脫險。夏侯熙不願暴露身份,一來怕連累到雲清霜,二來,他以西茗國大將軍的身份屢闖民宅,說出去也著實不好聽。
司徒寒低頭吩咐了幾句,一眾弟子分開一條道,楚天官皮出列,皮笑肉不笑道:「就由弟子來領教向先生的高招。」他的態度傲慢至極,簡直沒將向倫放在眼裡。
向倫氣到極點,反而靜下心。「好,如若能僥倖勝個一招半式,到時再向司徒老兒請教。」他口中是半點不肯落下風,司徒老兒長司徒老兒短的叫,司徒寒雖然怒極,也對他無可奈何。
夏侯熙沒有接話,因為他曉得有更厲害的對手需要他應對。
雲清霜在心中計較,是否該主動請戰,到時賣個破綻,助夏侯熙脫險。又擔心此舉會弄巧成拙,到時不但救不了夏侯熙,連自己的身份也會暴露。正在猶豫不決,冷不防司徒寒道:「盈兒,你站到爹身後來。」
這樣一來,雲清霜即便想助夏侯熙也無能為力了。
司徒寒脫了外衫,扔給手下。「你們都退開。」他眼光毒辣,雖不知夏侯熙是何人,但仍能輕易瞧出他的功夫尚在向倫之上。
「請。」夏侯熙拔劍做了個起手式,手指夾著劍鋒自上而下捋過,這是武林中對前輩高人最敬重的禮儀,司徒寒露出幾分笑意,雲清霜卻有些焦躁,事已至此,還同他講什麼江湖規矩。
司徒寒將一柄鐵柺舞的呼呼生風,雲清霜知那不是一柄普通的鐵柺,而是由千年玄鐵打造而成,堅不可摧。所幸夏侯熙使的是雲清霜的純鈞劍,在兵器上並未吃虧。
另一頭,向倫和楚天官已動上手。雲清霜心繫夏侯熙,只草草過了幾眼,見向倫攻守有度,暫不會落敗,也就不再理會。
再看這頭,夏侯熙的劍法以迅捷綿密見長,使將開來劍光飛舞,密不透風,司徒寒的鐵柺揚空劈閃,認穴奇準,一連刺出數拐,勢道凌厲至極。兩人的武功都到了一流境界,一時難解難分。
夏侯熙雖暫時沒有危險,雲清霜還是為他擔上了心。因之前夏侯熙幾次與人動手,均採取守勢,可這次恰恰相反,招招搶攻,完全是不顧自身安危的打法。雲清霜不知的是,夏侯熙並不是只想保全自己的性命,而是要帶她一起離開,所以才選擇這種兇險的打法。
「原來是你。如此新帳舊賬就可一併算了。」司徒寒突然冷哼道。
雲清霜心中一凜,他還是從劍法上認出了夏侯熙。
司徒寒身一轉,踏住方位,鐵柺挾著勁風直衝夏侯熙太陽要穴,夏侯熙見他來勢兇猛,舉劍一迎,抖落四朵劍花,消除他的攻勢。司徒寒掄起鐵柺發動又一輪攻攻擊,左手張開,五指如鉤,這正是他的殺手絕招,可將人立斃於掌下,夏侯熙閃展騰挪,還是遲了,肩頭被他掃中,一陣鑽心的劇痛,筋骨欲裂。
雲清霜死死咬住下唇才沒有驚撥出聲,雙手緊握成拳,心跳如鼓擂。
夏侯熙抹去唇邊溢位的鮮血,笑容堅定而澄澈,接觸到雲清霜哀求的目光,心中一痛。他能讀懂雲清霜眼中的含義,誠然,要帶走她已無可能。
罷了,他輕嘆,唰唰劈出兩劍,趁司徒寒分神抵擋之際,一個箭步閃到了門前。他勝不了司徒寒,其他人卻還不在話下,只聽得哀嚎陣陣,好些個門徒被夏侯熙奪了兵刃,沒過幾招,就震翻了數人。
「喂,你等等我。」向倫急呼道。他從懷裡抓出一把東西扔在地上,對著還在糾纏的楚天官道:「都還給你們,恕不奉陪了。」門口的那些人被夏侯熙解決的七七八八,向倫瞅準時機,一溜煙跑的不見了蹤影。
雲清霜心中的一塊石頭到此刻方落下。
楚天官忙著在向倫丟下的物件裡翻找,不多時抬頭道:「師傅,缺了兩本秘籍。」
「一群廢物。」司徒寒怒斥道。
雲清霜好奇的往那堆東西瞥了一眼,不禁啞然失笑。有司徒寒的白玉鼻菸壺,楚天官最喜歡的茶具,幾本習武的小冊子,還有女人用的胭脂水粉。當真是琳琅滿目,應有盡有。
楚天官一臉愧色道:「弟子立刻帶人去追。」
「被向倫盜走的兩本秘籍你務必想法追回。」司徒寒臉色鐵青,看樣子氣得不輕。
楚天官連聲稱是。
司徒寒沉吟片刻又道:「與為師動手的那個人,武功很高。幸好他中了我一掌,沒有雷公藤的解藥,十二個時辰之內便會傷口潰爛而亡。你若找到他,只需誘他動手,他真氣提的越多,毒性發作的越快。」
「弟子明白。」楚天官領命而去。
雲清霜臉色隱隱發白,本以為夏侯熙已經安然離開,沒想到司徒寒狠毒至斯,竟在掌上喂毒。
司徒寒見雲清霜神色慌亂,以輕咳掩飾內心的不安。他在女兒面前向來是扮演慈父的角色,他所做的事也從來不給女兒知道,今日的局面實在非他樂意見到。
兩人各懷心事,須臾,司徒寒道:「盈兒,你先回房休息。」
雲清霜低低應了一句,強自壓下滿腔的愁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