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清霜學成離開後,一路西行,直往宣城方向而去。她的目標很明確,便是城外的司徒別莊。早在她將續命的良藥拋下懸崖的那一刻她就做了決定,要在毒發之前,找出司徒別莊中掩藏的秘密。
她心中本對國家民族大義意識較為淡薄,下山也不過是因為師命難違。但這段日子的磨練,以及在同夏侯熙幾個月的接觸中,讓她深有感悟,縱然一死,也有輕於鴻毛或重如泰山,如能探明司徒寒的隱秘,無論是對武林還是對西茗國抑或是北辰國都大有益處。
她日夜兼程,終於在第二天午時回到了宣城。她沒有再急著趕路,先找了家客棧住下。
隨便叫了些吃食送進房間後,她從背囊裡取出一枚粉色藥丸,在水中化開後,對著鏡子往臉上塗抹。憑著驚人的記憶和高明的易容手段,片刻之後,鏡中出現的是一活脫脫的司徒盈。改變一個人的相貌容易,難得是神態動作也不能有絲毫破綻,雲清霜閉起眼仔細回憶當日司徒盈的一舉一動,幸好她同司徒盈極為投緣,所以印象深刻,加上她身高體型都和司徒盈相仿,她相信一定能夠以假亂真。
雲清霜在入夜時分悄然出了客棧,臨走前,將一錠銀子放在了桌上。
她不能用內力,輕功就無用武之地,全靠青驪馬代步,在離莊院還有一里處,撇馬步行。
雲清霜剛在莊院門前現身,就被夜巡的守衛的發現。一人高呼「大小姐回來了,」另一人興高采烈道:「我去稟告莊主。」
雲清霜喜憂參半。
一方面,她對自個的易容術更有信心,另一方面,她素以為傲的輕功已不復存在。
雲清霜減緩步子,算準守衛已通傳,才慢吞吞的跎進大廳。
司徒寒正襟危坐,一臉嚴肅。眼都不抬一下,冷冷的扔下一句話,「捨得回來了。」
雲清霜早有打算,她深吸口氣,倔強的挺直腰板,一言不發。
「你沒有話要說?」司徒寒的目光在她身上掃射一圈,語調稍稍變軟。
雲清霜這才走到他身邊,低聲道:「爹,女兒知錯了。」聲音幾未可聞,若不是用心聆聽,根本不知她在說什麼。
司徒寒卻笑了,這女兒的性子他比誰都清楚,她自小被寵壞了,要她開口認錯簡直比登天還難。如今她肯低頭,實屬難得,看來確實在外頭碰了一鼻子灰,他也不再難為她,柔聲道:「回來就好。」手指撫上她的發頂,在那裡婆娑幾下。
不過是父女間最尋常的舉動,卻讓雲清霜鼻尖微酸,眼睛像是被什麼東西刺痛了。
「傻孩子,」司徒寒輕輕的拍了下她的手背,笑容溫和,「在外面受委屈了,快回房休息,一覺睡醒就沒事了。」對於司徒盈出走一事,他隻字未提,彷彿是個再慈祥不過的老人。若非雲清霜曾被他打成過重傷,又親眼見到張若生所受酷刑,幾乎要被他矇騙。
「那女兒先行告退。」雲清霜低著頭說。
司徒寒點點頭。
雲清霜小步緊走,步出大廳,微微喘息,這才發現手心裡全是汗水。如今已經成功踏出了第一步,接下去更不可掉以輕心。
雲清霜對別莊內部結構並不陌生,拐過兩個彎,便順利找到司徒盈的住處。
伺候她的小丫鬟乍一見到她,竟一把抱住她,歡喜的哭出聲。
雲清霜對人向來冷淡,也沒有類似經驗,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良久,那丫鬟才止住哭聲,不好意思的抹了抹眼睛,「叫小姐笑話了。」
雲清霜想起當日的事,知道她是真心對待司徒盈,但苦於不知她的姓名,只得溫婉的笑了笑。
倒是那丫鬟自顧自說開了,「小竹想死小姐了。」她忽然一拍大腿,「哎呀,我的好小姐,你怎麼回來了,那張公子呢?」
雲清霜心道:這姑娘心地不錯,為人也熱情,就是這一驚一乍的性子讓人很難消受。她故意把臉一板,沉聲道:「今後不要再提這個人。」
小竹把頭低下,唯唯諾諾道:「是。」雖表面不再過問,心中到底存些疑惑。她年紀尚輕,心中藏不住事,眉目間流露少許。
雲清霜暗道不好,她或許能夠瞞過司徒寒,但小竹和司徒盈朝夕相處,對於她和張若生的事也知道的一清二楚,張若生負心的理由,在她那裡恐怕難以成立。但話已出口,好比覆水難收。
雲清霜正琢磨著該如何應變,小竹自作聰明的解釋讓她安心不少。她說的是:「定是張公子惹小姐生氣了。哼,小姐可是老爺的掌上明珠,哪裡受過半點委屈啊。」
雲清霜順著她的話不高不低的「哼」了一聲,這模稜兩可的答案讓小竹更為肯定她的猜測,她自以為是道:「也是該讓他受點教訓,看他以後還敢欺負小姐不。」小竹氣呼呼的鼓起了腮幫子,倒像受盡委屈的人是她。
雲清霜莞爾,這丫頭忠心耿耿,司徒盈真是好福氣。她又在心中暗自許下承諾,如果司徒寒當真藏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無奈與之起了衝突,她一定要設法保全小竹的性命。
小竹利落的整理好床鋪,笑嘻嘻道:「小姐,你好好休息,小竹就在外間,你有事就喚我。」
雲清霜又哪裡睡得著。閉上眼,腦中全是同夏侯熙相處時的情景。一樁樁一件件,分外清晰。睜開眼,影像立刻消失不見,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惆悵。
她無聲的嘆氣,聽著桌上紅蠟燭從燭心嗶嗶啵啵爆出的火花聲,夜,很漫長。
忽然,她聽到輕微的拍門聲,隨即是小竹應答,再然後她起身開啟了門。
雲清霜緊張的揪住被角,是誰會在半夜造訪。
不一會小竹輕手輕腳的走近,「小姐,你睡著了嗎?」
雲清霜有心裝睡,但小竹又問了幾聲,她只得道:「什麼事?」
「楚公子想見小姐。」
雲清霜裝作睡意朦朧,打著哈欠道:「什麼事不能明天再說嗎?」
「楚公子說有要緊的事,小竹不敢阻攔。」
雲清霜貝齒輕咬住下唇,含糊不清道,「請他稍候。」她生怕有變,本就是和衣躺著,倒費不了多少工夫。她想了想,取出司徒盈送與她的玉鐲戴在左腕上。又整了整衣衫,稍梳理了下頭髮,道:「請他進來。」
來者何人?乃司徒寒門下首徒楚天官是也。
原來在雲清霜回房後,司徒寒思來想去,終是起了一點疑心。
雲清霜的易容本領乃家傳絕學,同東裕國南宮世家所製作的人皮面具在江湖中齊名。司徒寒在她臉上是瞧不出任何破綻的,只不過他發現女兒的性子突然變的內斂沉穩了許多,他為人謹慎,因此派遣楚天官前來試探一番。
雲清霜見到他的剎那,神情呆了一瞬。天底下若再多幾位這般絕色的男子,讓女子情何以堪。只見他白衣飄飄,膚色晶瑩,生的一對勾魂的桃花眼,唇角微勾起,手上搖著一柄摺扇,笑容愜意。一句「師妹,」嗓音清婉柔媚,端得叫人骨頭都酥了。若不是小竹通報時提起過「楚公子」三個字,雲清霜差點就錯認他是女子。她簡短道:「師兄找我何事?」聲音疏離淡泊,她秉著言多必失的原則,絕不多說半個字。
這下卻是歪打正著。司徒盈從小就討厭楚天官,從不給這位師兄好臉色看,雲清霜恰到好處的冷淡,讓楚天官心頭疑雲先自去了幾分。再瞧見雲清霜腕上的玉鐲,已是信了七八分。他唇角一揚,笑的嫵媚動人,「我記掛著師妹,心急了些,擾了師妹的清夢了。」
雲清霜頓時明白,他是替司徒寒刺探她來了。果真是一狡猾多疑的老狐狸。不過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且聽他如何說。雲清霜淡淡道:「無妨。」她在靠牆的位置坐下,同楚天官隔開一定的距離。
楚天官不急不躁,眸中盡是笑意。
小竹奉茶後,又退了出去。
楚天官捧起茶盅輕啜一口,動作輕柔優雅。他說話不疾不徐,同雲清霜講了些她不在莊院的這段日子裡發生的瑣事,再無言及其他。大部分時間是他一個人在說話,雲清霜只靜靜聆聽。楚天官不提及其他事,她樂得裝傻。
一整壺茶水下肚後,楚天官起身告辭。雲清霜正納悶他此行的真正目的時,楚天官驀地回過頭,笑道:「師妹,我有一件事要請教你。」
雲清霜心頭一震,終於扯到正題了。她笑容不改,「請教不敢,師兄有話請說。」
其實楚天官一開始已經對她疑心盡去,但她過分的客套反而弄巧成拙。楚天官眼眸中蘊著捉摸不定的笑意,緩緩道:「降雪玄霜劍的第十八式踏雪尋梅,我每每使來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師妹你劍術最好,可否演示一番?」
降雪玄霜劍法是司徒寒平生最得意的武功之一,只傳給了女兒司徒盈和大徒弟楚天官。楚天官的用意很明顯,如果眼前是真正的司徒盈,自然信手拈來,反之則亦然。但世事難料,他費盡心機,唯獨沒有料到雲清霜有過奇遇,她所學的無名劍法中恰恰就有這一招。
箭在弦上,雲清霜根本來不及思考,她只是本能的將無名劍法中記載的踏雪尋梅劍招中規中矩的使出來。她身姿曼妙,長劍在手彷彿有了靈性,劍招虛實並用,身形飄忽如風,這招使完,雲清霜立刻收手,迎上楚天官依舊平靜如水的眼眸,她知道自己涉險過關了。
楚天官離開後,雲清霜才得空靜下心來仔細思量。
一開始或許楚天官對她存有戒心,但在她使出踏雪尋梅的招式後,她相信自己已經完全博得了楚天官的信任。
降雪玄霜劍法應該是司徒寒家傳武學,懂得的人僅有少數幾人,雲清霜除了踏雪尋梅這招外,再不會其他。幸虧楚天官沒有要求她多耍幾招,否則非露餡不可。
運氣似乎好的出奇。
但好運氣的背後往往蘊藏深刻含義。
雲清霜把貼身收藏的無名劍譜在桌上攤平,藉著微弱的燭光,一頁頁的翻開。在山洞的那段日子,她沒日沒夜的練劍,只想快點學會劍法,她可以早日脫身,從沒有仔細研究過那些劍招,現在趁著這個機會,再好好研讀一番。
無名劍法共有九九八十一式,第一招為借花獻佛,第二招為分花拂柳。這兩招分別是佛門絕學連環奪命劍和達摩劍法中最厲害的殺招。
某些靈光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快的怎麼都捉不住。
雲清霜繼續往下翻閱。
第三式為滄海微塵,乃南山劍法中最為精妙的一招。第四式是否極泰來,為紫華雲英劍法的最後一招。
第五招是……
……
第三十招即是降雪玄霜劍法的第十八式踏雪尋梅。
雲清霜略有所悟,等到她看到第四十八招時,雙眼驀然睜大,霍得站起身。
那上面記載的竟然是落雲劍法的最後一式萬劍歸宗。
這一驚非同小可。
她忽然明白了,無名劍譜是一本結合了江湖各門各派獨門武學中最厲害劍招的劍譜,難怪每一招皆詭異多變,每一式都精妙絕倫。
師傅在傳授落雲劍法時,曾將各門派的優缺點做過比較,所以雲清霜才可以根據劍招名字加以區分辨別,但她印象中沒有哪一種武功是將所有劍法的精髓融合為一套劍法,更何況誰又會對各門派的武功均瞭若指掌呢。
當初雲清霜執意不願學習無名劍法,後來在丁逸軟硬兼施下才勉強應允,若不是因為如此,她的身份今日已經被拆穿。
可見世間萬事冥冥中早有註定。
無名劍法究竟出自哪位前輩高人,大概只有丁逸一人知道。但眼下雲清霜沒有精力理會,只得暫且放下,留待以後若有機會,再問個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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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清霜耐著性子一直都沒有去花園探查,但通過這些天的旁敲側擊,對莊裡的情況有了大致的瞭解。
司徒寒基本不太出莊,生活也極其有規律。每日卯時起床,花上一個時辰練功,從掌法劍術到暗器,無一不精通。雲清霜躲在暗處觀察,若論內力的精純程度,他比不上師傅,但是講到所學武藝的博和雜,他明顯佔了上風。
莊院內除了雲清霜、司徒寒和他的門徒外,其他人並不多。每個人各司其職,有僕人專門服侍,有守衛負責保護莊院安全。但令雲清霜奇怪的是,她來了好些天,卻從來沒有看到過兩個月前將她劫持來這裡的那幾個人。她依稀還記得小竹說起過那些人是新來的守衛,按理說,不該憑空失蹤。她也曾暗地裡向小竹打聽過他們的下落,換來的是她一臉的迷惘。
這一日雲清霜正和司徒寒在大廳品茶閒聊。她生性沉默寡言,而司徒盈恰恰活潑開朗,兩人是截然不同的性子,雲清霜要扮演好這角色,著實辛苦。她絞盡腦汁,想些法子逗樂,倒也哄的司徒寒十分愉悅。
忽有守衛來報:尉遲公子造訪。
雲清霜一陣驚慌,握著茶盅的手稍一抖,儘管她竭力保持平靜,仍灑落了幾滴。她深深的吸了口氣,告誡自己不可自亂陣腳,何況,她該對易容術有信心,又刻意改變了聲線,尉遲駿不可能認出她。
尉遲駿的目光落在雲清霜身上,又迅速移開。直覺告訴他,這女子很眼熟,但在哪裡見過,他一時想不起來。上一次他來到別莊,司徒盈剛巧離家出走,所以他們沒有會過面。
司徒寒撫著長鬚笑道:「師侄,這是小女,也就是你的師妹。」他轉向雲清霜,笑容可掬,「盈兒,還不快來見過你尉遲師兄。」
雲清霜落落大方的行禮,「小妹見過師兄。」手心卻攥的緊緊的,心跳加速。
尉遲駿目不轉睛的盯著她,越看越覺得熟識。
司徒寒笑的眯起了眼,這個師侄的武功人品他是一清二楚的,也早就有將女兒許配他的意願,如果他們能因此成就好事,他是樂見其成的。
尉遲駿目光凜凜,臉上的笑意輕的如一縷清風般掠過,「師妹,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噢?」卻是司徒寒興致勃勃道,「盈兒,你同尉遲師侄見過面?」
雲清霜心撲通撲通直跳,「沒有,」她斬釘截鐵道,「想必師兄是認錯了人。」
「或許吧。」尉遲駿呵呵一笑。
司徒寒能瞧出他們之間的暗潮湧動,但他以為不過是小兒女鬧彆扭,他輕輕一笑,「你們年輕人親近親近,我還有事,先回房了。」他有意讓他二人獨處,怎知這讓雲清霜更為坐立難安。
尉遲駿能猜到司徒寒的心思,面上淡漠的沒有一絲表情,雲清霜又唯恐被他揭穿身份,寥寥數語便起身告退。尉遲駿也沒有挽留,只微微蹙起眉頭,思緒翻滾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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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悄然而降,雲破月初,清暉遍地。
雲清霜在前廳陪司徒寒說了一會話後,起身回房。途經花園時,想起前事,不免多看了幾眼。
一人迎面走來,一襲青衣飄逸如羽,神明爽俊,他淡淡的瞥了雲清霜一眼,略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
雲清霜避之唯恐不及,對尉遲駿的冷淡自然求之不得。她半側過身給尉遲駿讓路,目光飄向別處,顯得心不在焉。
尉遲駿眼底深邃如海,擦肩而過時,視線無意間掠過雲清霜耳後的淡紅色小痣,身子不由一震,步子緩了下來。也就在這時,他發現雲清霜面色蒼白如紙,一隻手按在腹部的位置,雙目半開半閉,貝齒緊咬住沒有血色的唇瓣,額間有細密的汗珠不斷溢位。
尉遲駿沒有半分猶豫,立時扶住她,「你怎麼了?」聲音低沉卻是悅耳。
雲清霜搖了搖頭,還在強自硬撐,氣血翻滾,一口鮮血抑制不住的噴射而出。她身體搖晃了幾下,軟綿綿的倒在尉遲駿懷裡。
尉遲駿急急道,「你忍一下,」邊說邊將手掌抵住她的後心。
雲清霜動了動唇,奈何發不出半點聲響。
尉遲駿鋒銳的目光微微一閃,「先別說話,我替你療傷。」
「不……不……行,」雲清霜總算發出了完整的音節。
尉遲駿聽不分明,眉頭微擰,頗有些揣測道,「你可是有緊要的話說與我聽?」
雲清霜眨了下眼,尉遲駿湊過去,近乎是臉貼著臉,才勉強聽清,她說的是:「不可用真氣。」
只說了這幾句,雲清霜身體前傾又咳出一口血來。尉遲駿臉色變了又變,太陽穴突突的跳著,他盡力放柔了嗓音,「我要怎樣才可以幫到你?」
雲清霜吃力的吐出幾個字,「撐過去……就沒事了。」她整個人無力又疲憊,黃豆粒大小的汗珠串串滾落,眼睛瞧出去全是隱隱綽綽的影像,好似有許多人圍在她身邊,伸出手去,卻是什麼都抓不到。她知此次毒性發作比之去往秦凰山那次要嚴重的多,能不能撐過去全看上天是否垂憐了。
尉遲駿急的面色煞白若雪,他什麼都幫不了她,唯一能做的只有緊緊抱住她,將點滴的溫暖傳送給她。
下腹部的劇痛無孔不入的向四肢百骸伸展開去,雲清霜將指關節握的發白,如果就這樣痛暈過去便罷,偏生意識清明,痛楚每加深一分,都好似利劍穿心。
也不知過了多久,雲清霜逐漸緩過勁,興許是痛到極致也就麻木了。她抬起眼,正對上尉遲駿清俊的臉龐,微微一怔,他的雙目略發紅,下顎緊繃,滿頭滿臉的汗水,就好像被病痛折磨的人是他。他的眸光帶著隱隱的焦灼和溫存,將雲清霜緊擁在懷,那般的神情就像是呵護一份珍寶,生怕一不留神就會永遠失去她。「你……好些了?」他柔和的問道,有力的雙臂還是環在雲清霜的腰際。
「你……先放開我。」雲清霜一雙柔夷抵在他胸膛上,礙於他剛給予過幫助,否則早就將他推開。她是清醒而理智的,告誡自己,從今往後,更要離他遠一些,這個人知道太多有關她的事,遲早會成禍端。
尉遲駿依言放開她,懷中似仍留有餘香。他沒有說話,而是望著雲清霜,似乎是在等她開口解釋。
雲清霜心虛的看了他一眼,理了理思緒。尉遲駿定然對於她的身份有所懷疑,但應該還不至大膽猜測到雲清霜頭上。她想一想,淡笑道:「在回來的途中遇到仇人追殺,受了內傷。不礙事,休息些時日就能痊癒。」
她故作輕鬆的模樣並沒有讓尉遲駿掉以輕心,他清淡的一笑,那笑容飄渺如煙,微合了眸子,腦海深處充斥的竟還是雲清霜適才咳血的情形。他輕輕嘆了下,張眼再度看向雲清霜。
那蒼白的面容同黑如點漆的瞳眸形成鮮明對比,卻越發顯得她清瘦寂寥。
「保重。」尉遲駿背過身,笑容消失殆盡。青色衣袍的一角,在轉角處很快不見。
雲清霜的笑裡夾雜了苦澀,她整一整衣衫,走回臥房。
不遠處的拐角閃出一個人影,若有所思的盯著雲清霜離去的方向瞧了又瞧,容上化開了不易察覺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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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清霜正靠著梳妝檯發呆,她冒充司徒盈已有些日子,但似乎毫無建樹。司徒寒有事只會和他最信任的徒弟楚天官商量,兩人關起房門,一談就是大半日,卻從來沒在雲清霜面前露半點口風。
她打探許久,休說查明內情,就連一點頭緒都沒有找到。她知自己時日不多,也是十分焦急。
今夜毒性突然發作,往後發作的次數可能會愈加頻繁,加之尉遲駿又對她起了疑心,她愁腸百結,一塊好好的帕子被她絞的不成樣子。
「盈兒,有心事?」司徒寒撫過她的頭頂,嗓音清亮。
雲清霜驚了一下,很快鎮定自若,「爹您找我有事?」
「沒事就不能來看看你?」司徒寒笑吟吟道。
「爹爹您就愛和女兒開玩笑。」雲清霜故作羞澀狀,低眉順眼道。
「呵呵,」司徒寒寵溺的拍了他身旁的位置,示意她坐下,「乖女兒,爹有話和你說。」
雲清霜掩唇而笑:「爹有何教誨,女兒自當聆聽。」
「爹問你,尉遲駿這個人,你覺得如何?」司徒寒恬和微笑著問。
雲清霜呼吸一滯,怎麼都沒想到司徒寒會提起他。她靜了一瞬,抬眼偷瞧司徒寒的表情,在心中揣摩半晌,方道:「女兒不敢妄言。」
司徒寒失笑,憐愛的點了下雲清霜的鼻尖,「你呀,還想要瞞著爹嗎?」
雲清霜一時摸不透他的心思,不敢胡亂接話。
司徒寒緩緩綻開笑意,「你若是和駿兒在一起,爹會感到欣慰。」
雲清霜撫了下額頭,有些發懵。
司徒寒捋著頷下花白的鬍鬚,又道:「從前我反對你同張若生的婚事,也是為你著想。試想,張若生乃一屆文弱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將來如何保護你。你雖有武功在身,但爹的每一樣本領你都想學,反而學的不精。你遲早要離開爹的羽翼,爹希望你的夫君能夠為你擋風遮雨,而不是躲在你的身後。」說著動了情,語聲哽咽,他別過臉去,抹了抹眼睛。
雲清霜明知道張若生不是膽小怕事的人,但司徒寒這番話情真意切,亦讓她有些動容。她挽住司徒寒的胳膊,盈盈一笑,「女兒省的。」
「爹觀察了駿兒許久,他為人沉穩,武功又高,足以保護你。」司徒寒拍著雲清霜的後背,眉目眼角皆是笑意。
尉遲駿的武功有多好,雲清霜心內清楚的很,她自嘲的笑笑,「爹您有所不知……」
她的話被司徒寒迅速截住,「傻女兒,在爹面前還用得著害羞嗎?該知道的爹全看到了。」他摟一樓雲清霜的肩,笑中帶一絲揶揄之色。
雲清霜頗有些莫名,又不能細問,只得一味的溫然而笑,面上起了一層粉色的光暈。
司徒寒面帶得色,悄聲詢問道:「你要是不好意思,就由爹出面讓他過幾日上門求親可好?」
雲清霜心頭焦慮慌張,表面仍要聲色不動,只脈脈道:「女兒還想在爹跟前多陪伴幾年。」
司徒寒哂笑,搖了搖頭,「女兒大了若是做爹的還要強留在身邊,豈不是太沒眼色了。」笑意愈濃,摸摸雲清霜的腦袋,「你早點歇息,一切有爹為你做主。」
雲清霜不知該哭還是該笑,神情捉摸不定。司徒寒為人陰險狡詐,對這個女兒倒是盡心盡力,生怕她吃虧上當,事事替她考慮周全。儘管雲清霜不認可他的所作所為,也不否認他是位好父親。
送走了司徒寒,雲清霜暗自拿定注意,查探花園密道一事,不能再拖了。司徒寒儼然已將尉遲駿當作了乘龍快婿,尉遲駿又隨時會揭穿自己的身份,她並不害怕死亡的威脅,但她擔心一事無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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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風吹動肥大的蕉葉,帶來沙沙的聲響。
雲清霜斜靠著門牆,微覺有些涼意。她隨手拿起擱在椅背上的外衫,披在肩頭。正想合上窗扇,忽聽到有衣襟帶風之聲,她凝神細看,只見有兩條黑影從正北角飛進了院子。她大驚失色,倒不是因為有夜行人來襲,而是為首那人輕功卓絕,輕如落葉飄飄,踏地悄無聲息。
雲清霜趕緊吹熄了蠟燭。小竹聞聲張口欲問,被雲清霜一把捂住了嘴,小聲警告道:「別出聲。」
小竹點點頭,雲清霜又道:「你在這兒好生待著,我去瞧瞧。」
「小姐小心。」小竹叮嚀道。
雲清霜回眸粲然一笑。
她屏住呼吸,遠遠的跟在兩條黑影后頭。一個身姿窈窕,一個英武挺拔,若沒有看錯,應該是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
雲清霜不敢同他們靠的太近,心念方動,眼前已失去了他們的蹤影。好在她對這裡的地形要比他們熟悉,這條路過去已是盡頭。她掩在枝繁葉茂的大樹後,靜靜等候。果然沒過多久,那二人相繼折回。
雲清霜自繁密的枝葉後探出小半個腦袋,這一眼望去,她差點叫出聲。
那二人,女的是她的師妹柳絮,而那名男子正是夏侯熙。
雲清霜掩住唇,拼命剋制住出聲的衝動。
多日不見,夏侯熙風采依舊,只不過眉間始終縈繞著淡淡的愁緒。柳絮正相反,眉飛色舞,容光煥發,看樣子,同夏侯熙相處的不錯。
雲清霜撇嘴苦笑了下,這條路是她自己選擇的,夏侯熙也是她主動放棄的,雖心有不甘,卻也怪不到別人頭上。要怪只能怪造物弄人,命運叵測。
她低嘆了口氣,而就在這時,夏侯熙道:「誰?」
雲清霜吃了一驚,她有參天大樹做掩護,按理說不會被發現,但也有可能是功力退步的太厲害,無意間弄出聲響自己還沒有覺察。她正猶豫是調頭就走,還是索性現身時,從另一頭閃出一人,恰好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由於他臉對著陰影處,夏侯熙看不真切,他冷冷的道:「閣下鬼鬼祟祟的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嗎?」
來人悠然轉過身,明眸輕霧,睥睨灑脫,赫然便是尉遲駿。他款款笑道:「閣下夜闖民宅,倒是坦蕩的很呢。」
一見是尉遲駿,雲清霜立即將自己藏的更隱秘。
其實兩人對彼此的身份皆一清二楚,只不過誰都沒有道破。夏侯熙笑容明淨,只是握著劍的手緊了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