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清霜唇角淺淺勾起一絲弧度,微嘆了口氣。夏侯熙是否還留在此地,她沒有把握,也沒有走近客棧去問詢的勇氣,她想了又想,下馬掩到樹後,只留出半個身體不時的往客棧方向投去幾瞥。
這一等便等到了天亮,雲清霜在風口站了一夜,有些支援不住了,再加上客棧門前往來人流逐漸增多,大多用奇怪的眼神睨她,雲清霜使勁咬了下唇,牽起馬就走。
沒走幾步,她發現左右各有幾人刻意朝她靠攏,她被夾在中間,很快無路可走,索性停下腳步,往最近一人看過去。
那人臉上沒什麼表情,口氣恭順有禮,「我家主人請姑娘移駕十里亭一敘。」
「噢?」雲清霜下意識的挑眉,「你家主人姓甚名誰?」她第一反應是夏侯熙,但稍加思索,便知不是,若是夏侯熙,定會親自前來,斷不會故作神秘。
那人不為所動,慢條斯理道:「姑娘去了就知道了。」他做了個請的手勢,雲清霜唇邊不知不覺泛起一絲冷笑,「那若是我不去呢。」
那人依舊不溫不火道:「那小的們只能無禮了。」
雲清霜性子剛強,一聽這話哪裡還忍受得住,冷冷道:「我倒要看看你們如何無禮。」
那人瞧都沒瞧雲清霜手中的劍,依舊淡漠道:「我家主人並無惡意,何況姑娘你現在的情況,還是不要妄動內力的好。」
雲清霜驟然抬眼,心念微動,對於她的情況此人竟然瞭若指掌,他到底是何來路,好奇心驅使她想要更進一步去了解,唯有以身涉險,隨他去見一見他口中的主人。
如此一想,雲清霜平了氣息,「也好,請前面帶路。」
雲清霜自行牽著馬,前方有人開道,後面跟著幾條彪形大漢,旁人看去還頗有氣派,箇中緣由卻只有當事人才清楚。
臨近十里亭時,先前那人側身道:「主人就在亭中,姑娘請過去吧。」
雲清霜微眯起眼,僅能勉強瞥見一個模糊的灰色輪廓,究竟是何人,仍然無法判斷。她一心解惑,三步並作兩步,到得亭中,還未及開口,灰衣人倏地轉過身,雲清霜頭腦轟然欲裂,唇角掛著的一絲笑容瞬時冷寂下來。
「你來了。」晉鴻帝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虛無縹緲,好似從厚厚的雲層中傳來。
雲清霜欠了欠身,算是行禮,晉鴻帝並不在意,只是眸光深邃難測,他目光炯炯的射向雲清霜,口吻平淡如常,「坐吧。」
雲清霜退到最遠處的一張石凳坐下,期間,並沒有看晉鴻帝一眼,也不在意他會如何去想。如今她便是那刀俎上的魚肉,任人宰割,索性放任自己的心意,不用再瞧別人的眼色行事。
等待許久仍是沒有等到晉鴻帝開口,雲清霜心中犯疑,抬起頭,發覺軒轅灝正細細打量她,雲清霜的不快立即表露在臉上,她轉過臉,只留給晉鴻帝背影。
軒轅灝見她不悅,也不覺尷尬,對於她不敬的舉動,也不曾放在心上,兀自道:「你一定很奇怪孤為何會在這見你。」
雲清霜不吭聲。
晉鴻帝也沒打算要雲清霜回答,他的聲音略顯空洞,「孤來找你,是有一事相求。」
雲清霜想都沒想,脫口而出,「你想讓我帶你去見孃親?」說完,才覺自己失言,也無法收回,只能繼續保持沉默。
軒轅灝驚道:「原來你都知道了。」
雲清霜閉口不談,索性給他來個預設。
晉鴻帝只覺惆悵滿懷,眸光忽明忽暗,靜靜的坐了一會,道:「你錯了,不是這事。你孃親不願見我,孤亦不會強求。」
可你卻強搶了這許多容貌酷似孃親的民女入宮,雲清霜在心中暗暗道。她冷哼:「是嗎?」
軒轅灝不願逞口舌之爭,他直入主題,「既然你已知曉當年的事,孤也不用再刻意隱瞞。孤從前迷戀你孃親,差點因情誤國,孤不願自己的兒子重蹈覆轍,因此,孤懇求你離開西茗國,從此再不見他。」
雲清霜一臉錯愕,「清霜在宮中十多天,從未見過太子或任何一位皇子,何來此一說。」
「你只需回答你應允與否,其餘的事,日後自見分曉。」晉鴻帝劍眉倒挑,臉色有些晦澀難懂。
雲清霜反覆咀嚼他的話,失笑道:「你不覺得這話很可笑嗎?休說沒這回事,若真兩情相悅,你也無權干涉。」
軒轅灝不惱不怒,心平氣和道,「他若出生於尋常人家,確有這份自由。但在皇家,身不由己,一切都要以大局為重。」
雲清霜只是冷笑。
晉鴻帝又道:「雲姑娘,孤知道這是強人所難,但也請設身處地的為孤想一想。」
雲清霜餘光一瞟,又飛快收回目光。她記得第一次見到軒轅灝時,他是一名高高在上的王者,相貌威儀,冷靜犀利,自從聽那徐婕妤一番話後,在她腦海裡晉鴻帝便從英明神武的仁義之君變成了荒淫無道的暴君,如今,和她面對面站立的又是一名一心只為兒子著想,甚至沒有考慮旁人感受的父親。他到底還有多少張面具,或者說,到底哪個才是真實的他,雲清霜難以認清。但語氣已然軟化,她嘴角挑起苦澀的笑,素手而立,「清霜的病情聖上該一清二楚,我並沒有多少日子了。您這,根本就是多此一舉。」
晉鴻帝搖了搖頭道:「孤要的是你的保證,雲姑娘,你能否答應?」
雲清霜有些惱怒,她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軒轅灝還是步步相逼,根本不給她喘息的餘地。她眼中有掩不住的悽惘,恨恨道:「如你所願。」
晉鴻帝似是舒了口氣,然神色依舊黯淡,「孤即刻派人送你回北辰國。」
雲清霜斷然回絕道:「不必。清霜有手有腳,亦有幾分功夫傍身,不勞聖上費心。」她輕蔑一笑,「請聖上放寬心,清霜允諾之事絕不會反悔。」言下之意,也不必當她犯人似的將她押解回去。
軒轅灝面有赧然,喉中一哽,「雲姑娘,委屈你了,你若有什麼要求,或者未了心願,孤定當竭盡所能,替你完成。」
雲清霜心頭甚是煩悶,原本想頂撞幾句,心念一動,她置之一笑:「清霜別無他求,有關兩國聯軍之事,請聖上給與答覆。」
晉鴻帝截住話茬,神色極為複雜,「聯軍一事對兩國皆有利,孤早已遣人安排相關事宜和具體舉措,你儘可放心。」
雲清霜眉目一展,蔚然哂笑,「聖上若無其他事,清霜先行告退。」
軒轅灝心中思潮起伏,微一垂首,示意她可退下。
雲清霜幾不可察的聳了聳肩,也不去看亭外候著的那些人,低頭撫了撫馬背,像是同馬在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那高頭駿馬舉頭長嘶,四蹄奔踏,將雲清霜帶離了這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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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晉鴻帝的一番對話,非但沒有讓她消除心中的困惑,反而愈加糊塗。雲清霜甩了甩辮子,不願再多想。
她答應離開西茗國,不是因為她懼怕晉鴻帝,而是她本就有此打算,所以順水推舟。她想念孃親,想念雲蒼山,想念山上的一草一木,想念曾經留下的美好回憶。
闊別多日,思鄉的情緒在此時越發濃烈,雲清霜快馬加鞭,恨不得立刻趕回北辰國。
這匹棗紅馬雖比不上她的小青,卻也是高大威猛,追風躡景,雲清霜的青驪馬尚留在司徒別莊附近,她不及尋回,只能等回到雲蒼山後給師兄留下書信,拜託他代為照料。
回北辰國有一條必經之路,雲清霜擔心尉遲駿會在那裡候她,故意繞道而行。說是繞道,其實也不遠,只不過要通過一座松林,那裡荒廢已久,杳無人跡,雲清霜單身一人,稍有畏懼,幸好還是青天白日,她咬一咬牙,直入叢林。
松樹林散發著濃郁的松脂香味,樹葉層層疊疊,有些連陽光都透不過,山風吹來,林濤呼嘯,雲清霜小心行路,並且留意周遭的環境。
謹慎走過一半路程,她稍覺安心,她曾聽人說此處密林經常有山賊出沒,因屬於兩國邊界,是三不管地帶,長久以來,盜賊猖獗,單身路人無人敢打此經過,現在看來,興許是誤傳。
再有幾步就可走出松林,雲清霜徹底安下心,但她江湖經驗不足,沒發覺危險正在一步步的靠近。忽然,人仰馬翻,她身體往下一沉,墜入了一個大坑裡。那是個表面被稻草掩蓋住的陷阱,雲清霜若再仔細一些,定能發現異常,可惜她急於趕路,如今悔之晚矣。
原本空無一人的密林,一瞬間湧出許多人來,全是些肌肉糾結,面目猙獰的大漢,若放在從前,雲清霜自然毫不畏懼,但此時,她驀地心慌意亂。她縱身躍起,怎奈這坑極深,她的輕功又大不如前,努力了幾次皆以失敗告終。
山賊鬨然一陣大笑,只道看雜耍般熱鬧,雲清霜何時被如此嘲笑過,又羞又急。
一個身高在所有劫匪中鶴立雞群的中年人朝雲清霜瞟了一眼,臉上飛快地掠過一絲不屑,「姑娘不用白費勁了,只要落入這坑裡,多好的輕功也使不上來。」
又有人調笑,「不如留著勁,好好伺候我們大當家的。」
引來鬨堂大笑,接下去的話更是不堪入耳。
雲清霜銀牙咬得錚錚作響,她摸出一把梅花針,順勢一揮,雖然勁道不夠,畢竟隔的近,有幾個笑的歡暢來不及閃避,被打中穴道,笑臉凝固住,模樣可憎。
「倒是有兩下子,」還是那名高個子的中年人道,但語氣已不復方才的輕蔑。
「二當家的,大當家喜歡性子剛烈的,他說過,越是烈性的越有味道。哈哈哈哈。」一長相猥瑣的矮個賊人笑容曖昧道。
那二當家笑著捶了他一拳,解開了被雲清霜梅花針射中的那幾人的穴道。
雲清霜氣的目眥欲裂,身子微微顫抖。
「老三,你去拿繩索來。」那二當家的心思縝密,又叮囑嘍囉們圍成一圈,用兵刃齊齊指著雲清霜,只要她稍有異動,立即將她剁成肉泥。
雲清霜暗忖,只有上去才有機會逃生,便順從的抓住繩索,緩慢的往上爬,腳一落地立即腳跟一旋,就地一滾,再一個鯉魚打挺,拔劍揮向二當家,同時灑出一把梅花針,擒賊先擒王,她早就看出那二當家是群賊的領軍人物,必須先解決掉他才有可能脫身。
那二當家也非等閒之輩,雲清霜的突然襲擊他未曾料到,但他應變極快,用了個「彎腰插柳」的身法,險險避開,再滴溜溜的一轉身,用內力將梅花針盡數震落。要知道梅花針體積較小,極其難防,那二當家的想必也是精於暗器,這一收一放,頗見功力。
三當家嚷嚷道:「好狠毒的娘們,弟兄們併肩子上,不用和她客氣。」
他們忌憚雲清霜梅花針的厲害,不敢靠近,僅和她繞身遊鬥,忽而近襲,忽而遠攻,只為消耗她的體力,雲清霜步步後退,眉頭擰作一團,她雖有無名劍法防身,畢竟雙拳難敵四手,前夜又才大戰過一場,身心俱疲,心神擾亂,真氣似要渙散。她急的滿頭大汗,若是被擒住,那真是生不如死了。她原本心高氣傲,自認武藝高強,豈知下山以後頻頻受挫,如今更是連宵小之輩都可以隨意欺辱她,她急火攻心,啐出一口鮮血。
二當家得意的道:「那丫頭快撐不住了,記住,誰都不準傷她,要捉活的。」
雲清霜咬緊牙關,仍在苦苦支撐。
忽聞得清脆明亮的簫音,似遠似近,雲清霜一陣恍惚,思想難以集中,險些被三當家偷襲成功,幸好吹簫之人及時趕到,以一雙肉掌將三當家擊退,挽起雲清霜拉到身後,柔聲道:「你歇息會,這兒交給我。」
雲清霜苦笑著點頭,自己千方百計想要避開他,誰知最後還是由他來相救。
尉遲駿功力高出雲清霜何止一倍,他替下雲清霜後,形勢登時逆轉。山賊中只有二三兩位當家武功不弱,其餘不過是些不入流的角色,尉遲駿沒有使用任何兵器,仍然遊刃有餘,只聽見場中鬼哭狼嚎聲不絕於耳,滿地躺倒的全是被尉遲駿打倒後,折了手腳的小嘍囉們。到最後只剩二三兩位當家還在拼死抵抗,身上也掛了彩,灰頭土臉的甚是滑稽。
二當家和三當家對望一眼,同時棄了手中的兵刃,惶恐的拜倒在地,「小人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俠士,還望您大人不計小人過,饒過小的們。」
若衝撞的是尉遲駿本人,他未必會出手這麼狠,既然對方已誠心求饒認錯,他也許就一笑置之了,但現在他們圍攻雲清霜,並且出言不遜,自然是要狠狠教訓一頓,方解心頭之恨。他也聽說了關於山賊佔山為王,無惡不作的事,今日碰巧遇到,怎肯輕易放過。
尉遲駿冷哼道:「剛才的氣勢到哪裡去了?」
三當家磕了幾個響頭道:「大俠饒命,小的們也是為了生計才走上這條路的。只要大俠饒了小的們的狗命,小的們甘願給大俠,不,給姑娘做牛做馬。」他極識眼色,一眼就看出雲清霜在尉遲駿的心目中地位不低。
見三當家搶了先,二當家也不甘居於人後,「小的願給姑娘提鞋。」
雲清霜啐了一口,凝神不動。
尉遲駿嗤笑道:「還怕你們汙了姑娘的鞋。」
「是,是。」無人敢在此時頂嘴。
尉遲駿扯著嘴角,目光淡掃過雲清霜,雲清霜知曉他的意思,輕輕一笑,人是他擊敗的,自然由他處置。
尉遲駿道:「我可以饒你們的性命,但必須答應我幾個要求。」
盜賊們自然是滿口應承,稀稀拉拉的跪了一地,只求能保命,哪裡還管什麼臉面。
「第一,各自散了回老家去。第二,切不可再做傷天害理之事。若再被我撞見,定取爾等性命。」尉遲駿口吻淡淡,然不怒自威。
「小的們一定謹遵大俠教誨,再不敢胡作非為。」
尉遲駿一擺手,人群就要散去。雲清霜突然出聲,「慢著。」
眾人嚇了一跳,又齊齊跪倒。
雲清霜指著三當家,掩不住心底的厭惡,「你,給我爬出去。」雲清霜本不是刻薄之人,這樣做實在是惱他之前口齒輕薄,形容猥褻。
三當家臉色泛青,他低下頭,掩去眼中的一絲怨毒,雙手著地道:「是。」他每爬一步,對雲清霜的恨意便增添一分。試想他好歹是山寨三當家,在眾人面前何以丟得起這個臉。
雲清霜逞一時之快,埋下了禍根。
人群全部退散後,雲清霜轉過身,對著尉遲駿盈盈一拜。
尉遲駿忙拉她起身,漆黑的眸中盛滿了笑意。
沒有人在此時說話,雲清霜更是無言以對,尉遲駿數次救她於危難之中,這份恩情,她是如何都還不清了。
沉默片刻,兩人異口同聲道:
「雲姑娘,你為何要不告而別?」
「尉遲公子,你怎會來這裡?」
相視一笑,雲清霜側眸看他,尉遲駿面色沉靜,眸中帶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落寞。
那一夜尉遲駿在附近尋到水源後,沒做耽擱,急急趕回山洞。一眼望見原先縛在樹上的棗紅馬不見了蹤影,他心裡就有不好的預感。奔進山洞,雲清霜果然蹤跡全無,愁雲當即籠上心間。
雲清霜候了夏侯熙一夜,殊不知尉遲駿也找尋了她一整晚。
等到尉遲駿想到雲清霜是否回了客棧,再找過去時,雲清霜已經被晉鴻帝請到了十里亭,從而再次錯過。
尉遲駿想了又想,雲清霜極有可能回北辰國,他守候在必經之路上,未料想沒有盼到雲清霜,卻迎來了同樣焦急尋找雲清霜的夏侯熙。
這是尉遲駿和夏侯熙第三度正面交鋒。第一次是在去宣城的路上,兩人險些動手,為雲清霜所阻。第二次,是在城外的司徒別莊內,如果不是雲清霜及時攪了局,一場惡鬥勢在難免。如今這是第三次了。
夏侯熙翻身下馬,冷冷一抱拳,「尉遲公子。」
「夏侯將軍。」尉遲駿同樣不假辭色。
夏侯熙忍著滿腹怨氣,儘量保持平和的心態,「尉遲公子,雲姑娘現在何處?請她出來一見。」
尉遲駿語氣幽邃,神色頗見凝重,「我也在找她。」
夏侯熙是親眼看到尉遲駿將雲清霜帶離客棧的,自然不信這話。他怒道:「尉遲駿,雲姑娘身中劇毒,你……」底下的話生生收了回去,夏侯熙暗自氣悶,何時這般沉不住氣了,這些話哪裡可以說與他聽。
尉遲駿目光復雜難懂,從那日雲清霜懇求他帶她離開為躲避夏侯熙始,他知兩人間必有淵源,如今看來,交情似乎不淺。他冰冷的雙眸微眯起,勉強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這點,我比你更清楚。」
夏侯熙忍不住就要發作,他深吸口氣,「尉遲駿,我沒有時間和你在這裡耗著,既然你知曉雲姑娘病情的嚴重性,那就請出雲姑娘,我好帶她驅毒療傷。」
「休說我不曉得雲姑娘在哪裡,即便知道,我也不會直言相告。雲姑娘若願意見你,昨日就不會走了。」尉遲駿淡淡道,只一句,便點中夏侯熙的死穴。
夏侯熙怒極反笑,他重重的握緊拳頭,指甲在掌中劃出深印的痛楚讓意識驟然清晰。尉遲駿對雲清霜的關心不在他之下,如若雲清霜還和他在一起,他是斷然不會獨自一人出現在這裡的。思及此,他暫時放下心結,懇切道:「尉遲公子,雲姑娘的病再拖延不得,我們分頭尋找,無論誰找到雲姑娘,儘快帶她尋訪名醫的同時派人知會對方,可好?」
尉遲駿臉上掠過一抹驚疑,很快便釋然。夏侯熙願意同他妥協,也是因愛極了雲清霜。他點了點頭,「夏侯將軍所言極是,駿定當遵守諾言。」
夏侯熙笑了笑,同樣許下鄭重承諾。
因夏侯熙已在官道守候,尉遲駿就折到小路,只要雲清霜回北辰國,必有一人可以遇到。因緣巧合,又救了雲清霜一次。
這就是尉遲駿出現在這裡的緣由,他沒有隱瞞,悉數告訴了雲清霜。
好似有迷霧潮溼了雙眼,雲清霜垂下眼瞼,不動聲色的拂去。閉上眼,腦中浮現的全是夏侯熙悲慟絕望的雙眼。
尉遲駿沒有打擾她,眉間縈繞著酸澀的失落。
良久,雲清霜似乎才意識到尉遲駿的存在,她嗓子裡如同被塞了異物,發出的聲音暗啞艱澀:「尉遲公子,」只輕喚了一句,又打住。
尉遲駿淡睨她一眼,等她往下說,雲清霜卻不再開口。夕陽西斜,光線有些刺目,尉遲駿面上雖在笑,心底萬般沉重,「夏侯將軍正在官道等你,我送你過去。」
雲清霜心一緊,看似不經意的一笑,「不。」
尉遲駿內心說不清是何滋味,喜悅和愴然彷彿同時湧上心頭,一時半刻竟不能回答。
雲清霜神情灑脫,好似混不在意,尉遲駿難以看清她的真實想法,只背過身,微微嘆息。
「尉遲公子,清霜急於趕回北辰國,我們就此別過。」雲清霜低垂著眼皮,悲傷的情緒滲透了她的心,但臉上一點都未表露出來。
尉遲駿清俊的面容上閃過寒意,他微縱了眉,沉聲道:「不可。等你身上毒素去除後,我親自送你回北辰國。」
雲清霜笑意悲涼,她略略沉吟後道:「尉遲公子,事到如今,也沒有必要再隱瞞你。清霜所中之毒,無藥可解,即使尋遍天下名醫,也不過是白費心思罷了。」
尉遲駿呼吸一沉,平淡無波的眼中透過幾分難以言喻的恐懼,「我不信。」
「南楓國慕容世家獨門配置的穿心跗骨針之毒,天下間除了慕容氏還有誰可以解?」雲清霜語氣平常,似在說一件毫不關己的事。
尉遲駿自然聽說過慕容世家,也深知其製毒的本領天下無雙,甚至比之數百年前同樣以製毒聞名天下的唐門更讓人談之色變,但他依然覺得並沒有到窮途末路的地步,他深深看了雲清霜一眼,「只要慕容世家還有一人活在這世上,你就不該放棄。」
雲清霜知他不會死心,索性今日說個明白,「慕容氏確有傳人,否則我怎會中毒。」她頓了頓,平靜的說道:「可惜的是,她下毒的手法很是高明,卻不會解毒。」
她的語氣透著一種淡到極致的冷漠,尉遲駿無法想象這妙齡少女當初得知內情時是怎樣的神情,又是如何接受這殘酷的事實的。他冷靜的外表下掩蓋著沉重的心情和起伏不定的情緒,思緒紛飛,故作輕鬆道:「雲姑娘吉人天相,定能化險為夷。」
雲清霜清冷的柳眉微上挑,冷然一笑,「尉遲公子什麼時候也相信術士的胡言亂語了?」
輕微的嘲諷意味落在尉遲駿耳中,他裝作沒有聽見,他的聲音沉靜有力,聲聲擊打在雲清霜的心頭,「雲姑娘,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讓你隻身一人回北辰國。你跟我走,或者將你打暈了帶你走,你自行選擇。」雲清霜的執拗他也曾領教過,於是只能硬下心腸,使出一些無賴的招式。
雲清霜頗有些意外,她沒料到一貫溫潤如玉的尉遲駿竟說出這番話來,她偷瞧尉遲駿一眼,心道,若是自己不答應,他興許真會這樣做。雲清霜無奈的咬著嫣紅的唇瓣,有一陣說不出的迷惘。
尉遲駿知自己絕不能心軟,否則雲清霜就會再度消失在他的視線範圍內。他那雙精亮的眸子掃過雲清霜精緻的臉蛋,「如何,雲姑娘。」
雲清霜抬首牢牢看住他,徐徐道:「好吧,我依你便是。」
尉遲駿神色略鬆弛下來,同雲清霜合力將棗紅馬自陷阱中拉起,自行上馬後,輕柔的摟過雲清霜的腰肢將她也帶上馬,引得她一聲驚呼。他握緊雲清霜的手腕,望向她的眼神有深不見底的情意,「請恕駿唐突。」
此處荒郊野外無處購馬,他又是救人心切,雲清霜自然不會怪責於他。她聲音低若遊絲,「不妨事。」
她吐出的氣息甘甜清新,側影嫵媚動人,尉遲駿心神激盪,難以把持,他悄悄彎下身,輕輕的在雲清霜的髮間落下一吻。雲清霜俏臉微赧,但她不動聲色,尉遲駿只道她沒有察覺。
雲清霜輕吸一口氣,溫婉一笑道:「尉遲公子,還不走嗎?」
尉遲駿微微有些侷促,他握了握她冰涼的指尖,道一聲:「你坐穩了。」調轉馬首,往來路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