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有氣無力地斜照著，路邊的小花小草也泛著睏意，透過樹葉縫隙照過來的那幾縷陽光以及不時傳來的鳥鳴聲似乎在暗示著人們該回家了，然而我應該回哪裡呢？哪裡都是那麼讓人鬧心，哪裡都是那麼煩人。
回家？去接受那個被拋棄的怨婦的嘮叨？還是找我那兩個好友傾訴一下？不想，不想，我通通都不想。
不想去聽媽媽的嘮叨，也不願在張康面前感受那份忐忑和不安。媽媽的嘮叨我尚能理解，但我實在揣測不出張康到底在想什麼。平日裡話都不願多說兩句的他，從來不願對任何一個人多表現出一絲熱情，卻偏偏要對我與眾不同。
我的直覺告訴我：他對我這份超乎尋常的熱情不是什麼好事。越往下想越覺得煩，我為什麼要生活在這樣的家庭裡？為什麼要喜歡上凌小天，老天卻又總是讓我們吵得不歡而散？為什麼中間還要插入一個張康？我不停地問自己，似乎腦海中有十萬個「為什麼」。
誰能幫我解答？
夜色漸漸濃了，我不想回去，不管那夜色、那月光以及那窸窸窣窣的蟋蟀叫聲暗示著什麼，我仍舊不想回去。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夜色、月光、蟋蟀是給不了我答案的。
我一個人徜徉在這靜謐的月色裡，很美。月光很冷清、很美麗，而我的心情很糟糕。
我在小區外面的那片白樺林附近走了很久，吹了一身冷風，落了一肩冷清的月光。不知道什麼時候，我還是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了房間，沒開電腦，沒開手機，甚至連燈也沒有開。
躺在床上，我希望今夜能做一個夢，這個夢能告訴我自己想要的答案。我小心地憧憬著它是一個悠遠的夢，夢裡有一個濟世救人的觀音，她可以讓我離開苦難，去遙遠的、沒有眼淚的天堂，不再憂傷，永遠……
伴隨著鳥鳴聲和那逃過窗簾攔截的一束陽光，我知道天又亮了，太陽照樣升起。
在夢裡我沒有獲得自己想要的答案，原來傳說中的觀音啊佛啊玉帝啊耶穌啊撒旦啊都只是人心，只有自己才可以超度自己，只有自己才能將自己從苦難的深淵解救出來。
然而在父母面前，我無能為力。至於張康，我只能儘量地躲避，只能這樣，我找不到更好的辦法。
「七月，還不起床，上學要遲到了。」媽媽來叫我起床了，很難得今天我能在她來叫我之前先醒來。
「我腳傷了，最近不去上課了，我已經向老師請過假了！」
我最終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常聽說時間是治癒傷痛的良藥，希望時間在治癒我腳傷的同時也能撫平我心裡的不安。我希望給米蘇更多的時間和張康相處，讓張康忘記我的存在。我想，這是我們彼此都需要的，只有這樣，我們才能都幸福。
06
我這一週都沒有去上課，閒在家裡，只好寄身心於電腦，終日以網路為伴，但終究還是感覺孤獨。
今天各大論壇、微博被我逛了個遍，網上沒有什麼新鮮事。無聊中，我又開始擺弄我的手機刷朋友圈，看到童曉萌在朋友圈發的動態，我忽然想起應該給童曉萌打個電話，讓她好好地撮合一下米蘇和張康。
我撥通了童曉萌的號碼，童曉萌溫柔甜美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七月，有什麼事嗎？腳好些了嗎？」
對她的關心，我感到很溫暖、很安慰，我說：「已經完全好了，我只是躲在家裡偷懶呢！」
接著我又問童曉萌：「米蘇和張康處得怎麼樣了？他們有什麼實質性的進展沒有？比如拉手啊親腦門啊什麼的。」
聽完我的問題，童曉萌在那邊呵呵地笑了起來，說道：「七月，我才發現原來你挺壞的！」
我謙虛地說道：「哪裡哪裡，我要是真壞的話，就不會被人欺負了！」本來是一句玩笑話，沒想到說完我就想起了凌小天。
童曉萌一下子來勁了：「還有人能欺負你？是誰啊？說來聽聽。」
我嘿嘿地笑道：「看你，逗你玩呢，你還當真了啊？問你呢，米蘇他們倆現在怎麼樣了？」
童曉萌還沒有來得及回答，我更沒來得及囑咐童曉萌撮合他們，米蘇就把手機搶了過去。
「我的姑奶奶，你什麼時候來學校啊？我們都想死你了，我們現在正四人約會呢，還是老地方，四缺一呢！」米蘇在電話那邊吼著。
四個人？怎麼會有四個人呢？童曉萌、米蘇、張康……我在心裡默默數了兩遍，還是沒湊齊四人。
「哪四個？」我盤算一番之後仍然沒想明白，於是問道。
「張康和我，還有童曉萌和凌小天啊！」她像連珠炮似的報出名字來，並特意把張康和她放在了一起。從她的語氣中，我似乎能感受到她的幸福。
最後她還特意強調了一下：「凌小天也在這裡。」
還沒等我繼續說點兒什麼，米蘇又接著說道：「凌小天好像在追童曉萌，他現在對童曉萌可好了，又是逗她開心又是幫她擋酒的……」
米蘇後面還說了些什麼，不過我沒有繼續聽下去。我聽不下去了，我聽到自己心碎的聲音。
我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淡淡地說了句「你們好好玩」，便掛掉了電話。
外面秋高氣爽，也許我該換換氣了。我走過去將窗簾拉開，開啟窗戶，任由北風吹進來，滿堂貫穿，直至心臟。
我坐在床上，看著被子縫隙裡滑落出來的絲線，有一條小口子在那裡。
像這樣高檔的被子常人睡個三五年不成問題，但是擱在我床上的話，要不了兩三個月就會被我踹爛。我夜裡睡覺喜歡翻來覆去亂蹬腳，可能是夢裡太歡騰了。
可是，白天我如此不開心。
我想：也許每一個人的開心和悲傷都是等量的，而我在夢中花掉了太多的快樂，所以白天我只能承受憂傷。
外面的風瘋了似的朝屋子裡灌進來，冷颼颼的。
我沒有去關窗戶，只是看著被子上那一個小口子，想將它縫合起來。我四處找針線，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
此刻，跟被子一樣，我和凌小天之間的裂縫還能縫合起來嗎？
07
不知是上次我打過去的那個電話讓童曉萌感覺到了有什麼不對，還是作為另外三個人的特派使者，童曉萌今天竟然來家裡看我。
也許她並沒有注意到我的表情有什麼異樣，依然神采飛揚、眉飛色舞地描述著：「七月，你不知道，這段時間我們幾乎每天都四人約會，玩得可高興了。最好玩的就是殺人遊戲，你不知道那天凌小天被我們幾個整慘了……」
童曉萌一邊說著，一邊時不時捂住嘴笑起來。當她說到凌小天的時候，顯得很開心。而我自始至終都只是默默地聽著，偶爾附和一句「是嗎」。
童曉萌笑完繼續跟我分享他們的樂趣，她興致勃勃地說著她與凌小天之間的趣事，根本沒有察覺到我臉上陰晴不定的表情。
我等了她很久很久，她還是沒有說完，於是我在她說得正高興的時候打斷了她，我問了一句：「曉萌，你……是不是喜歡上凌小天了？」
她先是一愣，可能覺得我這個問題來得有些突然、有些意外，過了一會兒，她紅著臉朝我點了點頭。
儘管這樣的答案在我的意料之中，但我一聽見，還是難以接受。
童曉萌問我：「你喜歡凌小天嗎？」
我一聽，頓時嚇出一身冷汗。
我支支吾吾地說道：「這個，這個……」
童曉萌補充道：「我是說你覺得凌小天怎麼樣？你說凌小天喜歡我嗎？」
我頓時語塞，不知道說什麼好，於是打著哈哈讓童曉萌幫我補習這幾天落下的功課。
童曉萌認真地幫我講解著課文，我盯著她的側臉，想起凌小天，內心無比矛盾。
童曉萌走的時候，我將她送到了門口，站在門口看著她蹦蹦跳跳遠去的背影，我深知只有戀愛中的女孩才會是這樣歡喜雀躍的。
她的確喜歡上凌小天了。
目送她遠去後，我回到房間，腦子依然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因為我隱隱感覺這只是童曉萌的一廂情願。
凌小天不該傷害這樣一個善良的女孩，童曉萌不應該得到這麼不公平的待遇。而這一切似乎都是我造成的，但是，我又不能肯定凌小天是不是真的不喜歡她。
這真是一件傷腦筋的事，或許米蘇能給我答案。
我開啟電腦，發現米蘇線上，便裝作不經意地問道：「米蘇，要是童曉萌喜歡上凌小天怎麼辦？」
「喜歡就喜歡啊，你都和凌小天分手了，還管那麼多幹嗎？」
我被米蘇的這句話嗆住了，許久都沒回復她。見我許久沒有回覆，米蘇便又問道：「七月，你該不會還喜歡著凌小天吧？」
我看著這句話，覺得特別傷感，我該不會還喜歡著凌小天吧？我什麼時候不喜歡他了？
我考慮了很久，回覆道：「米蘇，你答應我一件事好嗎？不要告訴童曉萌，凌小天是我原來的男朋友。」
我避開了米蘇的那個問題，然後給她提了這麼一個要求。我不想傷害到善良可愛的童曉萌，不論怎樣，她是無辜的，並且我曾發誓要保護她，不讓她受到傷害。
在網上我和米蘇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很久，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神了，連米蘇下線了也沒發現。童曉萌是一個單純的一直生活在順境中的女孩，有一些打擊我、凌小天、米蘇都能接受，但對於童曉萌來說，也許就不是那樣了。思量再三後，我決定把凌小天約出來好好談一下。
我暗暗發誓：不能發火。
08
撥通凌小天的手機號碼時，總有那麼一些銘刻在記憶深處的東西像電影片段一般閃過。
「凌小天，晚上有空嗎？8點，我們在你常去打籃球的那個地方見一下好嗎？」撥通電話後，沒等他說出一句話，我就全部說完了。可能是潛意識裡某種力量的支配，我居然不假思索地選擇了那個籃球場。
那個籃球場是我們第一次認識的地方。初二那年，米蘇第一次把凌小天介紹給我認識就是在那個地方。球場不大，一共兩個小型場子，下午經常有附近中學的學生過來玩，但是一般晚上不會有什麼人，燈光也比較昏暗。
我們第一次見面是一個下午，凌小天穿著白色的無袖t恤，懷裡抱著一個籃球，朝我和米蘇大步流星地走過來，頭髮在微風中輕輕起舞。
就在他朝我走過來的那一刻，我就控制不住自己怦怦直跳的心臟，我知道我已經喜歡上他了。儘管我一直不相信一見鍾情這種事，但是它真真切切地發生在我身上。從那之後，我和米蘇經常來看凌小天打球，他在球場上揮汗如雨，我和米蘇就在球場邊為他加油，他偶爾會跑過來喝一口我手裡的飲料，朝我眨眨眼笑一下。就那一個笑容，能讓我當晚久久不能入眠。
後來我們在這裡第一次牽手，然後我們倆都回家抱著枕頭笑了一整夜。
還曾在這裡試探性地第一次接吻，當時初吻儀式結束之後，凌小天說了一句讓我昏厥的話，他說：「剛才我光顧著偷樂，你就吻到我的牙齒上了。來，咱們重新來一遍！」
回憶總是猝不及防地侵襲我的大腦。
七點半，我提前到了那個籃球場，但沒想到他比我更早。此時凌小天已經在那裡打籃球了，動作依然是那麼熟悉，只是這個人似乎離我遠了許多。
他依然在球場中央揮汗如雨，我依然是站在邊上，但已經不是當年那種感覺。恍如隔世，可能就是這樣吧！
見我來了，他停下來朝我走過來：「怎麼今天沒見你的專車送你過來啊，韓大美女？」這冷嘲熱諷的話聽得我想揍他一頓，但是我沒理他，因為今天我來不是解釋這個的。況且我在家就發過誓了：不生氣，堅決不能生氣！
「你是不是因為想故意氣我，才黏著童曉萌的？」沒有多餘的寒暄，我直接這樣問道。
「你管得著嗎？你現在還是我的女朋友嗎？如果是，我可以給你答案。」這流氓式的問題問得我啞口無言。
「你是在乎我還是在乎童曉萌啊？」還沒等我回答他前面的那個問題，他便又來了一句。
「這你管得著嗎？」這次輪到我用這句臺詞了，我心裡大爽，誰叫他問這麼幼稚的問題，我接著說，「如果你真是這樣想的話，我勸你不要這麼幼稚了，沒用的！還有，童曉萌是個單純的女孩，她經受不了這樣的打擊，她也不該得到如此不公平的待遇。」我說完，堅定地望著他。
凌小天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又換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問我：「你覺得你這樣做，顯得自己很高尚對吧？」
這樣的情形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按照慣例，我們每一次見面都應該是不歡而散的，這次似乎也不例外。但是我執意要問出一個明確的答案再走。
09
一切似乎都在我的預料之中，但是我們永遠不能凌駕於生活之上，在生活面前，我永遠只有被耍的份兒。
正當我和凌小天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米蘇和童曉萌卻突然出現在籃球場上。我的腦袋「轟」的一聲像要爆裂，我知道這絕對不會是巧合，不可能是巧合。
我狠狠地瞪著凌小天，眼睛裡能噴出火來，凌小天說：「是我！我在接到你的電話後故意約了童曉萌！」
凌小天竟然想用這種方式來刺激我，讓我正視自己對他的感情。
他一直怪我沒正視我和他之間的感情，其實我比誰都要正視。要不是我足夠正視我們的感情，我也不會那麼堅決地和他分開。他想用這樣的方式逼迫我與他重歸於好，真是太理想主義、太幼稚了！
「七月，你為什麼要阻止我和凌小天在一起？」童曉萌走到我面前，很傷心地哭著問我，我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眼裡的淚水滾滾而出。
我心疼得無以復加，卻做不出任何解釋。我此時能說什麼呢？難道我要告訴她，凌小天是我原來的男朋友？
我只能以沉默來回答這一切。
凌小天走到我們倆面前，一把拉過童曉萌的手，說道：「做我的女朋友好嗎，童曉萌？」
他居然當著我的面向童曉萌表白。此刻我的腦子一片空白，我試圖阻止的一切居然在我的面前發生了。
有人曾經說過：世界上最傷感的事情不是你不能預見悲劇性的結果，而是你能預料卻無法改變這個結果。
我現在就是這樣的感覺，我預料到了可能發生的一切，卻還是未能阻止。
童曉萌深情地望著凌小天，眼中含淚卻面帶微笑地點了點頭。
凌小天還當著我的面親了一下童曉萌掛著淚水卻無比精緻的臉。
為什麼這場景那麼虛幻，卻又真實地發生在我的眼前？曾幾何時，凌小天跟我在這個籃球場輕輕擁吻，記憶飄過，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
米蘇趕緊走過來扶住我，神情有些複雜。
我推開米蘇，走到凌小天身邊，一把拉過童曉萌，向籃球場附近的小賣部走去。我買了一瓶米酒，30度，遞到童曉萌手中說道：「童曉萌，你今天必須把這瓶酒喝下去！」
我的舉動讓童曉萌有些不知所措，她疑惑地看著我。
我看著她的眼睛，堅定地說道：「你要做凌小天的女朋友，就必須學會喝酒，因為凌小天的女朋友一定要會喝酒，不能讓凌小天在他的兄弟面前沒面子。你如果不會喝的話，就不要做他的女朋友！」
我的這個舉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可能連凌小天也想不明白為什麼一向維護童曉萌的我會突然這般為難她。
「你瘋了啊，七月！配不配是我說了算，關你什麼事啊？」凌小天一個箭步衝上來，準備奪過酒瓶。
我不知道他這麼做是為什麼，為什麼一心想要以傷害童曉萌來換回我的感情的他此時會這麼做。是同情還是刺激我？還是跟童曉萌這麼長時間的交往，讓他對童曉萌心存一絲憐惜？或者是他已經喜歡上了童曉萌……
沒給我們任何人反應的時間，童曉萌已經奪過酒瓶，仰起頭咕嚕嚕地喝起來。凌小天一邊說「別喝了，別喝了，這不是礦泉水」，一邊要上去奪走童曉萌手裡的酒瓶。
童曉萌將喝掉一半的酒瓶從嘴上移開，鏗鏘有力且不容更改地說道：「今天誰搶我的酒瓶，我待會兒就再去買一瓶，直到喝光完整的一瓶才算完！」
說完，她再次舉起酒瓶，最後一飲而盡，一滴都沒剩下。也許她從小到大加起來也沒喝過這麼多酒。這個平時看起來柔弱的小女生，此時卻爆發出如此強勁的力量。我知道，此時此刻的她是真正地愛上了凌小天。
我知道童曉萌最討厭喝酒，她壓根不會。我不清楚今天晚上我這麼過激的行為究竟是出於對童曉萌的保護，讓她在一整瓶的米酒面前知難而退，還是出於自己的私心——自己跟凌小天這麼多年了，現在眼看要拱手相讓，心裡不平，有意刁難童曉萌。
捫心自問，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這是一種很詭異的現象。我的身體已經做完了一系列的動作，但是我的腦子還不知道究竟是出於什麼意圖去為難我最好的朋友。我在為她著想，希望讓她免受傷害，但是事情發生後，我發覺我有些可恥。
不可否認的是，我依然愛著凌小天，愛著他身上沐浴露的清香和衣服上洗衣粉的味道，愛著他充滿憂傷的雙眼。
童曉萌喝完一整瓶酒後，臉漸漸緋紅起來，凌小天輕輕地摟著她，無比溫柔貼心，一如當年摟著我一樣。我愣愣地看著眼前兩個親密的人，凌小天狠狠地看了我一眼，然後扶著童曉萌轉身離開了。
米蘇走到我面前，想跟我說點兒什麼，但她始終沒有說出口，選擇了沉默。
我很疲憊，於是對她說：「米蘇，我好累，我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