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終於捱到放學,童謠匆匆收拾好課本奔出教室,騎車離開。
"童謠,等等我啊!"剛騎到學校附近的十字路口,小魚就追了上來,熱情邀約,"待會兒我要買特別漂亮的信封和信紙,你陪我一起去吧。"
"不……了,我想一個人走。"童謠遲疑了會兒,還是硬著心腸拒絕了小魚。
"好奇怪,你以前總是和我一起上下學的。"小魚撅嘴停車,滿臉不悅,"可最近你總是一個人回家——童謠,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好了?"
"沒有啦!"童謠只得也停車,雙手溫柔地貼在小魚粉粉的臉頰上,"乖,不要亂想了,明早我們一起上學就是了。"
"那好吧,明早你在小區門口等我哦。"小魚雖然依然撅嘴,口氣卻有些緩和,"那我先走了,拜拜!"
"拜拜!"童謠看著小魚騎車離開,然後重新上車,快速騎往另一個方向。
很快便來到許諾家門口,一陣輕盈、動聽的吉他旋律飄然入耳。
童謠輕輕推開門,只見許諾正低著頭,坐在床邊,撥弄著手中的吉他,彷彿還在淺淺吟唱,聲音啞啞的,很是感傷,雖然語意不詳,但依然可以聽出是一首極美的歌謠。
那一刻,童謠竟有點沉醉。
一曲彈畢,許諾才意識到到童謠已經來到,趕緊收起目光中的憂傷,將吉他放到床上,開啟復習資料,看著童謠,虔誠得猶如一名小學生。
童謠也沒有多問,便開始認真給許諾補習。
兩個月來,每天都是這樣。
隨著許諾基礎的不斷提高,這個過程也越來越順利,許諾的聰慧程度遠遠超過她的想象,童謠甚至懷疑,再過幾個月,她將無東西可教。
一小時很快過去,休息時間到了,童謠輕輕合上書本,認真凝視著許諾,若有所思:"許諾哥哥,你是不是很不開心啊?"
"沒……沒有!"許諾矢口否認,卻明顯口是心非。
"沒有就好。"童謠巧目盼兮,"對了,許諾哥哥,你剛才彈唱的什麼歌啊?好好聽。"
許諾嘴角流露微笑:"你喜歡?"
"嗯",童謠立即點頭,"好喜歡的,可惜沒聽清楚你在唱什麼。"
"那我再唱一遍給你聽吧。"許諾從床上拿起吉他,抱入懷中。
"好啊!"童謠立即歪著頭,作出一副認真聆聽的表情。
許諾眼神里又閃過一絲憂鬱,修長的手指按在琴絃上,輕輕撥弄,於是屋裡立即飄蕩起優美且傷感的旋律。
在某一個旋律的間隙,許諾喉嚨輕啟,開始淡淡吟唱:
雲泊溪,我的家
滿山遍野的野花
雲泊溪,我的家
小橋流水遊野鴨
雲泊溪,我的家
山上砍柴的阿媽
雲泊溪,我的家
香濃入骨的粑粑
忘不了你的好
山清水秀人勤勞
還有白雲指間繞
噢,雲泊溪,我的家
你到底在哪裡啊!
童謠已經完全沉浸在這優美且傷感的旋律之中,眼前則出現一場場鮮活的畫面,那山、那水、那橋、還有自由搖曳的野鴨……身臨其境。
而許諾不知不覺間已經連續吟唱了數遍,最後眼眶竟然溼潤,只得生生止住。
"許諾哥哥,你是不是想家了?"童謠壓制住內心傷感,輕輕叩問。
許諾沒有言語,所有的思念都寄託在歌聲中,他說不出這思念,更怕思念猶如水閘,一說便不可收拾。
天上地下,沒有人可以分擔他的思鄉之情,哪怕是最關心也是最瞭解他心意的童謠。
於是沉默。
"好啦!該學習啦",童謠害怕這濃郁的傷感會把兩個人吞噬,趕緊轉移話題,開啟課本,"下面我要教一些難題,你要認真聽哦。"
"嗯。"許諾淡淡應了聲,然後認真聆聽起來。
2
華燈初上,許諾輕輕推著童謠的車,不發一言,童謠則吃著零食,時而走在許諾前面,輕輕搖晃著胳膊,看著許諾,倒退著走,時而又在許諾身後,一蹦一跳地追著許諾。
每天補習後,許諾都會送童謠一程。
那也是一天之內最輕鬆、最快樂的時刻。最起碼,對童謠是這樣。
所以她盡情享受這短暫時刻的每一分、每一秒,一點都不願意浪費。
"許諾哥哥,真想不到你現在吉他竟然彈得那麼好。"童謠突然感嘆起來,"我記得小時候你唱歌可難聽了,像老牛叫一樣,哈哈。"
說完,童謠捏起嗓子,學了兩聲牛叫,然後俏皮地看著許諾。
她當然知道他在傷感,所以她才如此,只為逗他開心。
許諾雖然依舊沒有言語,心中卻湧上一陣苦澀,在他最痛苦的那段歲月裡,是音樂給了他無窮的樂趣和力量。
"對了,許諾哥哥,你那首歌的歌名是什麼啊?"
"童謠。"許諾認真回答。
"啊!怎麼了?"童謠立即下意識應答,突然發現自己搞錯了,頓時不好意思地打起哈哈,"呵呵,原來著首歌的名稱叫童謠啊!我還以為你叫我呢,呵呵!"
"呵呵,你好傻。"許諾看著童謠可愛的模樣,終於被逗樂。
"討厭啦!"童謠象徵性地回擊,"還有啊,我怎麼感覺歌詞只有一半呢?"
"沒錯,其實這首歌詞是我兩年前隨手寫下的,不過只寫了一半就寫不下去了。"
"不要急嘛!寫歌詞肯定要有感覺的。"童謠自說自話,"就像我做題,有時候沒感覺,再簡單的題目都不會。"
"嗯,等我寫好了,就唱給你聽!"
"好啊!好啊!我可喜歡聽你唱歌了。"童謠眯上了眼睛,一臉享受,"許諾哥哥,你的家鄉肯定特別漂亮吧。"
"當然了,我的家鄉雲泊溪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地方。"許諾手舞足蹈,像個孩子。
"看你美的?我記得小時候你對我說過,你家鄉好像在雲南一個邊境小鎮上,對不對?"
"對!對!你還記得啊?"
"我當然記得了。"童謠眉飛色舞,"我說過,我記得我們之間發生的每件事,你對我說過的每句話,不過,小時候每當提到你家鄉,你就不開心,而且不管我怎麼問,你都不肯多說的。"
許諾又不再說話,小時候,他的確不願意對別人提及自己家鄉,只因為那裡有著太痛苦的回憶。
"許諾哥哥,現在交通這麼發達,你想家就回去看一趟啊!你老家還有親戚嗎?"
許諾搖頭,痛苦地閉上眼睛。
童謠突然停步,認真看著許諾:"許諾哥哥,等高考後,我陪你一起回你家鄉好不好?"
"好啊!"許諾睜開眼睛,激動看著童謠:"你不會騙我吧?"
"我當然沒有騙你了"童謠趕緊爭辯,繼而又溫柔傾訴,"我怎麼會騙許諾哥哥呢,能夠陪許諾哥哥一起回他最愛的地方,是我最大的心願啊!"
許諾突然覺得好感動。
路燈對映著童謠真摯的眼神,晚風吹起,童謠綢緞一樣飄揚的長髮歷歷在目,幾根青絲更是橫亙在他的眼前,而白皙的脖頸肌膚清晰可見,傳來陣陣未名的清香。
那熟悉的清香,十年前,就進駐他的心靈,從此再未遺忘。
一剎那,許諾竟然恍惚,情不自禁閉上眼睛,扇動鼻翼,貪婪地聞吸了起來。
"許諾哥哥,你在幹什麼啊?"耳邊突然傳來童謠輕輕的呵斥。
睜眼,就看到童謠羞澀的臉以及臉上淡淡的緋紅。
沒有回答,只是莞爾一笑。
一切很美,只因有你。
胸中卻翻湧起無窮的感動和激情,靈感更是排山倒海般襲來,許諾突然覺得自己好幸福,他想表達,他想把自己現在這種幸福的感受唱出來。
就是現在。
如果錯過現在,就錯過永遠。
所以許諾立即眉飛色舞地對童謠大叫:"我先回去了,拜拜!"然後拔腿跑開。
"拜拜!"童謠對著許諾背影揮手,她不知道許諾為什麼會突然變得開心,不過見到許諾開心,她心情自然也明媚起來。而此刻在她心中,更是有了一個全新的計劃,她一定要精心將這個計劃完成,等下星期許諾生日時當作生日禮物送給他,她知道他一定會非常非常喜歡。想到這裡,童謠變得更加歡愉,推著車哼著歌曲離開。
而在遠處,慢慢露出一張陰沉的臉。
3
回到家,和父母隨意寒暄了兩句,童謠趕緊回到自己小房間,開啟書本資料,用超過平時雙倍的速度把當天學習任務完成後,立即滿心歡喜地開啟書包,掏出一盒精美的彩色顏料筆和一本雪白的畫紙鋪在桌上——這些是她剛在回家路上買的——然後閉上眼睛,耳邊立即飄蕩起許諾那磁性的歌聲:
雲泊溪,我的家
漫山遍野的野花
雲泊溪,我的家
小橋流水遊野鴨
雲泊溪,我的家
山上砍柴的阿媽
雲泊溪,我的家
香濃入骨的粑粑
忘不了你的好
山清水秀人勤勞
還有白雲指間繞
噢,雲泊溪,我的家
你到底在哪裡啊!
所有的風景再次鮮活,童謠開始認真調配顏料,小心翼翼在畫紙上著色。小時候在父母安排下,她曾經學過三年多的繪畫,後來因為怕耽誤學習,就放棄了,可再次握起畫筆,居然毫無陌生,反而有一種親切幸福感,第一次,她感到能夠繪畫是如此美好。
她如此認真地畫著,不時閉上眼睛,尋找那片虛無的風景,不知不覺兩個多小時過去了,卻絲毫沒有睏意,雖然進展緩慢,但她彷彿已經看到了那片奼紫嫣紅。
"謠謠",門口突然響起爸爸的關切聲——為了全力輔佐女兒學習,童謠沒睡時他倆一定要有個人守候在客廳,一是為了防止女兒偷懶,更是為了隨時為女兒服務。
童謠嚇得趕緊將畫筆藏到抽屜裡,然後趴在畫紙上,全然不顧油彩粘到衣袖。
如果被爸爸發現,這個完美的計劃就會泡湯。
門被輕輕推開,一臉倦意的爸爸走了進來,無比憐愛地看著童謠,"謠謠,怎麼今天學到這麼晚?"
"哦!我……還有一道題沒做完呢。"童謠有點緊張,所以看都不敢看爸爸一眼。
可爸爸以為女兒正全力解題,無心應答,頗感安慰,打了哈欠,慢吞吞走回房,他兢兢業業守了一整晚,太累了,得把老婆叫起來,守在客廳,隨時待命。
4
六點一刻,童謠焦急地站在小區門口等待小魚。
"奇怪了,她怎麼還沒來?"童謠喃喃自語,"說好今天一起上學的呀,難道已經走了?"
又等了五分鐘,童謠決定離開,再不走就遲到了。
小魚終於出現在她的視野裡。撅著嘴、拉著臉,頭髮蓬亂、眼睛紅腫,一看就知道沒休息好,並且哭了整整一夜。
"怎麼了?"童謠立即關切地走上前,"發生什麼事了?"
"童謠,你騙我。"小魚恨恨地瞪著童謠,咬牙切齒,"原來你一直喜歡許諾,難怪每次我和你談他你都不願意聽。"
"你胡說什麼呀?"童謠雖然不明就裡,但看到小魚一上來就不分青紅皂白指責自己,心裡還是很不舒服。
"我沒胡說。"小魚針鋒相對,"你不喜歡許諾幹嗎每天下學後去他家啊?"
"我……"童謠語塞,顯然她沒想到小魚居然發現了她的秘密。
"難道你還想否認嗎?昨天分開後,我一路跟蹤你,親眼看到你走進許諾家,"小魚得理不饒人,繼續質問,"我說你現在怎麼不和我一起回家了呢,我說你為什麼每次寧可繞路也要從他家門口走呢,原來你一直背叛我喜歡許諾。"
周圍晨練的居民都好奇看著這兩個女孩子,遠遠地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童謠感到臉上火辣辣,她知道此刻不是吵架的時候,所以她深呼吸了一口氣,然後將手輕輕搭在小魚肩膀上,柔聲安慰:"小魚,你快別哭了,你誤會我了。"
"我才沒誤會你呢。"小魚奮力將童謠手甩開,哽咽著繼續訴說,"虧我還把你當成最好的朋友,楚江南欺負你,我還為你出頭,害的我被打,嗚……"
說著說著,小魚便嗚咽了起來。
"你真的誤會我了。"童謠聲音也情不自禁提高了八度,"許諾哥哥是和我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夥伴,我們的關係根本不是你以為的那樣!"
"什麼?"剛哭得一塌糊塗的小魚立即停止流淚,疑惑地看著童謠,"你們,從小一起長大?這……這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童謠又氣又急,"好了,我們快走吧,再不走就遲到了。"
"那你要告訴我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小魚不依不饒。
"好吧!我邊走邊說就是了。"童謠無奈瞪著小魚,然後騎車離開。
5
學校大門關閉前最後一秒鐘,童謠和小魚頂著值勤老師的白眼,氣喘吁吁奔了進去。
"好險、好險!"小魚大口喘著氣,然後愧疚地看著童謠,"對不起,我誤會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