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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滿架薔薇一院香(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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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北地苦寒,此時已是蕭索時節。天陰了一整天,傍晚時分終於下起雪來。雪珠子簌簌砸在青磚瓦頂,不消片刻便塗了一層白。透過窗子縫望去,半空裡白花花的落雪有如扯絮一般,映襯著昏黃低沉的一片天,微有些壓抑之感。

外頭天昏地暗,桃花塢裡卻是一片明亮燻暖。

香籠裡點著百合香,床榻側面擱著一座紅泥小爐,呼呼的熱氣燻化了窗花,模模糊糊的宛似一幅暈開了的水墨畫。

花飛雪斜倚在榻上,正在穿針引線縫補著什麼,微低著頭,神色極是認真的。一縷烏黑碎髮散落在額前,更襯得一張粉面白皙似玉。洛千夏推門進來,她也未抬頭,只道,「這大雪天還往這兒跑,東西都收拾好了嗎?」

洛千夏脫下天青色羽緞,彈了彈上頭的雪珠,隨手擱在一旁,笑道,「你看都沒看我一眼,卻怎知是我?」

花飛雪剛縫完一條邊,皓腕輕轉在半空中打個結,俯身輕輕咬斷了線頭,說,「鹽幫北苑這季節裡本來就沒什麼人,我這桃花塢也不是尋常人能來的地方。這個時辰閒著沒事做的,也非你洛大少爺莫屬了。」

鹽幫北苑是鹽幫集中訓練幫眾武功的一處別院,教官是個姓秦的盲人,以嚴苛出名的。學生一年一屆,春來秋走,這個季節剛走了一撥人,正是比較閒的時候。

洛千夏拿起銅爐上的青花瓷茶壺,斟了兩杯熱茶,遞一杯給花飛雪,輕輕嘆了一聲,道,「只怕我們走了以後,這桃花塢就再無人來了。……秦叔叔,也要寂寞一陣子了。」說完他抬眼瞧她,只見她美麗面龐表情如常,並無太多惆悵之色,兩頰因燻了暖氣而微微泛紅,著了胭脂一般,一雙秀目低垂,舉起手中剛縫好的寒衣,細細疊了,淡淡地說,「這幾件棉衣是縫了給秦叔叔禦寒的,希望明年開春的時候,我們就能回來了。」

洛千夏放下手中的茶杯,叩在案上,鈍鈍的一聲輕響,他直直看著她,說,「花飛雪,你真的以為,我們這次出了北苑,還可以再全身而退嗎?」

花飛雪將手邊的繡花針一一收好,淡淡道,「洛千夏,不進則退,這句話你聽說過吧?」她抬起頭來看他,一雙眸子極美,凝水生輝,深處卻是冷淡的,說,「你以為,像我們這樣的人,真可以在這桃花塢裡躲一輩子嗎?——該來的總是要來的。」

「有什麼不可以?如果我們自己不想,誰又能逼我們離開這裡?」洛千夏反問道。其實心底裡,他真是不想離開北苑的。他知道外面的世界很大,大到隨時都有可能讓他們二人分散。

花飛雪微揚唇角,說,「你本是乾坤門的三少爺,卻作為質子在鹽幫北苑住了十年。這是你自己可以選擇的嗎?」

洛千夏一怔,眼中瞬間閃過一絲被刺痛了的心緒。

「你我從小長在鹽幫,幫主夫人一向待我們不薄,撇去這些情分不說,她是主,我們是僕,難道她的話,我們可以不聽麼?何況,如果我們違背了她的意思,又將置秦叔叔於何地呢?——其實人活著就是這樣,進退生死,總是由不得自己的。」花飛雪拽了拽他的袖子,放輕了聲音,言語中頗有安慰之意。

洛千夏望著眼前這個有如從畫裡走出來的女子,有片刻的怔忡。

十年了,他們相依為命,一起習武,吟詩,作畫,跟秦叔叔學各種用得上的技能。可是他好像從來就看不懂她。那張絕色容顏背後,似乎有個極深極深的靈魂,好像什麼都不在乎,又什麼都在乎。

他低了頭,忽然有些歉疚,說,「其實都怪我不好。如果不是那年幫主夫人來北苑瞧我,她就不會發現你。——如今認了你做義女,還要把你當做鹽幫的籌碼,秀女似的送上乾坤頂……是我連累了你。如今你花飛雪芳名遠播,以後想再過平凡人的日子,怕是很難了。」

那件寒衣針腳密而整齊,棉花壓得密密實實,手工用料都屬上品。領口處用銀線繡著兩隻蝙蝠,取雙福之意,精巧細緻,栩栩如生。花飛雪沒有再接茬,只舉起疊好的寒衣遞給洛千夏,說,「一會回去你幫我這個帶給秦叔叔吧。我沒什麼本事,就是繡花針使得好,希望他老人家能喜歡。」

洛千夏只得收了,問,「你怎麼不親自送過去?」

花飛雪沒有回答,走過去開啟窗子,一陣冷風吹進來,稀釋了屋子裡濃濃的暖氣。此時雪已經停了,夜幕高遠,天色反倒不似傍晚時昏暗,滿院積雪映得半空明亮一片。她仰頭長舒一口冷冽的空氣,問道,「你在北苑住了這麼久,一定聽說過‘冰鏡雪蓮’吧?」

洛千夏微微一怔,也是心思敏捷的人,只這一句就猜出了她的意圖,驚道,「你想去尋冰鏡雪蓮來給秦叔叔治眼睛?」

冰鏡雪蓮是生長在冰浴崖上的一種奇花,除去底下的葉片,花盤上頭共有九片大花瓣,剔透如玉。據說每十年的時間才能長成一片花瓣,因此開出整朵花就需要將近一百年的時間。冰鏡雪蓮是吸收了崖頂冰雪寒氣的靈物,對治療眼疾有奇效,可使盲了許多年的眼睛復明。

不過這種雪蓮深藏在峭壁的石縫中,傳說只在每年的初雪之夜探出頭來。因此,人們一年只有一次機會能找到它,機會微乎其微。

而且雪後的冰浴崖上奇寒無比,峭壁光滑如鏡,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他們二人從小在北苑長大,本該最清楚早年時曾經有多少人為了尋找冰鏡雪蓮而送命。後來漸漸不再有這樣的事端,是因為冰浴崖屬於鹽幫的管轄範圍,屢出人命總是影響不好,於是前幾年鹽幫下令封山,索性將北苑擴建。如今整座山都被圈成了鹽幫北苑的訓練場地,非鹽幫的人不可以再踏入山中一步了。

花飛雪沒有答他,只道,「時候不早了,你先回去歇吧。再過幾日我們就要啟程前往鹽幫總部,到時候奔波勞碌,就不知何時能再睡個好覺了。」

洛千夏哪裡肯走,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道:「花飛雪,我知道你知道的心思!秦叔叔教導我們這麼多年,如今老了,雙眼又盲,我們卻要走了,不能報答他的養育之恩了,你覺得對不起他,所以要為他尋冰鏡雪蓮去,是不是?」

花飛雪無奈,只得揚眸看他。眼前這男子一襲青衣,眉目英挺,雙目中有昭然的關切,到底是個少年郎,半點兒沉不住氣的,晃著她的手腕,說,「使不得的!萬萬使不得的!以你現在的武功去攀冰浴崖,實在是太危險了!」頓了頓,洛千夏又補一句說,「就算秦叔叔不盲,以他的武功都未必能上得到崖頂,何況是我們呢!」

花飛雪拍了拍他的手背,輕輕拂開他的手,柔聲道,「洛千夏,你不必這麼緊張,我只是隨口說說的。原本想探探你的口風,心想如果你也有興趣,我們可以結伴去崖上找找。但既然你這麼說,我也就此作罷了。——我花飛雪膽小如鼠,絕不會去做自不量力的事。你認識我這麼多年,你知道的。」

洛千夏想了想,心道,這句倒是真話。從小她就很膽小,從不冒險,也從不勉強自己,幾乎完全沒有什麼好勝心。雖然懶散,卻又規行矩步,從不行差踏錯的。想到這裡,他略微放了心,又囑咐兩句,這才拿起擱在地上的天青色羽緞,依依不捨地離開了桃花塢。

2.

天邊掛著一鉤殘月,映著漫山積雪,散出明亮而冷感的光輝。

冰浴崖底銀裝素裹,白茫茫一片。也可算是北地的一道奇景,彷彿一根通天冰柱平地裡陡然拔起,孤零零的聳立在雪峰之上,無遮無擋,滑不溜手,縱使是猿猴也決計不能攀援而上。此時初雪剛霽,一層白色細沫堆在崖腳。

花飛雪拿出一早準備好的松樹枝,掃開了地面上的雪,俯身細細看去,果見地上露出一團紅色的線頭,拾起來握在手裡,雖然凍透了,卻還是軟的。用力扯了扯,抖落了這些紅線上的浮雪,紛紛揚揚地自半空而落,猶似下了一場小雪。

這紅線,是她將數股藤條和蠶絲擰在一起,又在古方藥水中浸泡了一年的時間特製而成的。方能在冰寒之中久凍不脆,韌性十足,雖然纖細,卻能承擔起千斤重量。所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崖壁每一年都在逐步變厚,於是初春時才刺入冰壁的繡花針,此時已經深深埋在其中,猶如長在了裡頭一般。

冰壁光滑,想攀上去根本無從下手,任誰輕功再好,也必須有著力點才行。花飛雪初時將繡花針刺入堅硬的冰壁,以她的功力,費盡氣力也只能將繡花針刺入一寸,根本承受不住一個人的重量。好在後來她發現冰壁逐年在加厚,如植物般也在生長,初時只刺到冰裡一寸去的繡花針,不消一個月就能再埋進冰壁裡半寸。一年來,花飛雪算準了時間,一根一根將針埋進崖裡。——藉著上一根針上紅線的力,盪到半空再將下一根繡針飛出,如此這般,現已將最後一根繡針釘入崖頂,只等初雪之夜來尋冰鏡雪蓮了。

握著一把長短不齊的紅色線頭,花飛雪深吸一口氣,心想一年多的部署,能不能成事,就看今晚了。說著飛身躍上,藉著紅線的力,一下一下橫踩在冰壁上,身法快而輕盈,猶如蜻蜓戲水般飄逸靈動。

轉眼已到了崖頂,一陣冷風迎面吹來,直凍得她臉頰生疼。地上卻無半點碎雪,地面結著厚厚的一層冰,猶如打磨過的大理石一般,光滑如鏡。花飛雪稍微動了動,整個人就滑出去半尺,強自控制著平衡才沒有滑倒。此刻一身輕功根本半點兒用不上,因為地面太滑,沒有摩擦,人根本無法在此行走。崖頂並不大,稍有不慎,就會滑落到崖底去,粉身碎骨。

花飛雪再不敢妄動,小心翼翼站在原地,四下張望,果見不遠處有一朵九瓣蓮花綻開在冰縫之中,通體透明,玲瓏剔透,彷彿是一件巧奪天工的琉璃冰雕,月光之下綻放著幽白的寒光。花飛雪心中一喜,眼角卻忽然瞥見冰鏡雪蓮的花底盤踞著一團黑物。仔細看去,竟是一條手臂粗的小蟒,看樣子尚未長成,可是周身紫黑的花紋已經十分可怖。果然天下萬物相生相剋,能解毒的靈物旁邊總有至毒之物跟著。

花飛雪心道,雖未算到這一步,可是也不至於就因為它而前功盡廢了。伸手從袖袋中取出一支寸尺來長的銀笛,輕輕一吹,笛音低迴婉轉,十分動聽,片刻後只見懸崖的另一端飛出一隻通體潔白的雪鷲,直朝花飛雪飛來,唧唧叫著,神態十分親暱。花飛雪一指冰鏡雪蓮,將一早準備好的一袋肉脯拋給它,道,「小針,去把冰鏡雪蓮拿過來。那小蟒一動不動,想是睡著了,當心些,莫要驚動了它。」

被她喚作小針的雪鷲「吱」了一聲,繞著她飛了一圈,盤旋過去用爪將冰鏡雪蓮摘了下來,剛要往這邊飛,卻只見那小蟒忽地探起頭,嗤一聲朝小針撲去,眼看就要竄起咬住雪鷲的翅膀。花飛雪心中一急,揚手揮出幾根繡花針往小蟒七寸刺去,整個人卻向前使了力而往後疾速退去。眼看就要掉落下崖去,卻見小針已經飛回過來,將冰鏡雪蓮放到她懷中,雙爪輕輕拽住她的肩膀,借力讓她停在了原地。

花飛雪心中歡喜,拍了拍雪鷲的頭,柔聲道,「謝了,小針,你先回去吧,過陣子我再來瞧你。」雪鷲聽懂了一般,眼中雖有不捨之色,卻也很聽話地撲稜撲稜飛回去了。花飛雪轉過身去,眼前瞬間閃過一道紅光,此刻也無暇顧及,只握緊了手中的冰鏡雪蓮,依照原路攀下崖去。

崖底此時起了霧,四下寂靜無聲,一切看似都與來時一般無異,卻讓她覺哪裡不對勁。

這時,背心忽然傳來一陣寒意,花飛雪直覺身後有人,猛地回過頭去,只見一位紅衣公子飄然立於半空,玉樹臨風姿態嫻雅,那樣輕佻的顏色,穿在那人身上卻不覺不妥。霧氣很大,她看不清他的臉,正待凝目望去,卻見半空裡那人輪廓猶如水中的倒影般粼粼起皺,竟似鏡花水月般,憑空消失掉了。

花飛雪一怔,這時只聽背後幾聲風響,幾支飛鏢簌簌而來,她一一閃身避開,卻不忘將冰鏡雪蓮護在手裡,閃躲間衣袂翻飛,這時身後傳來一個清亮男聲,「姑娘好俊的身手!」

回過一看,只見一個陌生男子不知何時已站到身後,身穿藍色布衣,身量很高,頭上盤著一方藍布,上頭嵌著銀飾,高鼻樑大眼睛,輪廓像是外族人,見到花飛雪的正臉,不由愣住了,半晌才自語一般說道,「天下間竟有這般貌美的姑娘……」

花飛雪無聲地打量著他,沒有說話,眼角瞥見那人身後的松林裡有十幾個同樣服飾的男女,正在暗處虎視眈眈地看著自己,想是藏在那林子裡許久了。花飛雪想了想,依照江湖規矩拱了拱手道,「鹽幫花飛雪,未請教閣下高姓大名?」

那男子卻未回禮,只怔怔地看向花飛雪,臉上微有由衷的讚賞,說,「花飛雪,好名字!也只有你才配得上!」說著繞她一週,前後左右端詳一番,眼中有奇色,道,「如果你不跟我說話,我還以為你是從那畫兒裡出來的人物,不食人間煙火的!」

花飛雪到底是女子,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別過頭去。手卻背在身後,細細摩梭著方才躲閃間接在手中的飛鏢,分量不輕,觸手寒涼,像是寒鐵做的,鏢把後頭刻著一個「連」字。花飛雪想了想,說,「連公子謬讚了。」

那男子微微一怔,道,「你過去識得我的?」

花飛雪長袖一揮,將手中鐵鏢釘到前方的樹幹上,說,「連家寨寒鐵鏢,別家可做不出來。」

那男子心道,這女子當真不簡單。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不但能躲過數十支鐵鏢,還能趁亂扣下一支,以此忖度他的身份。不由用一種重新審視的目光看她,月光下花飛雪面龐如玉,即使面無表情,依然明豔動人。

「在下連佩沙朗,見過花姑娘。」藍衣男子抱拳道,「世人都說,長得太好看的女人總容易是草包,可是姑娘你似乎是例外呢。」讚賞之色溢於言表,忽又露出些為難之色,道,「我是來拿冰鏡雪蓮的,可是又實在不想與你動手。不如我們打個商量,你開個價,把它賣給我好不好?」

花飛雪還未來得及回答,這時那男子身後忽然衝出來一位姑娘,與他相似的衣著打扮,臉孔也很像,同樣是高鼻樑白皮膚,眼睛裡有淺淺的藍色,不耐煩道,「哥,你怎麼見人家長得好看就沒完沒了的?沒聽說過什麼叫紅顏禍水嗎?」說著飛快地擲出數支飛鏢,較之方才那些勁力重了許多。花飛雪一躍而起閃身躲過,雙腳還沒落地,又有幾支鏢緊接著打過來,一瞬間避不過,只好從袖中飛出幾根繡花針,繞住鏢身往旁邊一拉,將其噼裡啪啦地衝落到地上。身手極是利落漂亮,連佩沙朗在一旁看著,面上又露出欣賞之色。

那女子正待要再投出幾支鐵鏢去,卻被連佩沙朗一把揪住,輕聲斥道,「連佩沙妮,你怎麼這麼沒有禮貌?」面上卻並無過多苛責之意,說,「你忘了阿爹教過你什麼嗎?要先談判,談不攏了再動手,你怎麼這麼沒記性?」

連佩沙妮?豈不就是要與她一起去乾坤頂「選秀」的武林名門千金之一?花飛雪冷眼看著這對言語直白的兄妹,將懷中的冰鏡雪蓮握得更緊了些,心中暗自忖度著如何才能帶著冰鏡雪蓮全身而退。

南側一片雪松的暗影中,一雙剔透幽深的黑眸中透著淺淺的碧色,正饒有興味地看著這一切,像是一個隨時可以操控戲子的看官,在看一場由他安排結局的戲。

月亮又忘西移了一寸,四周起了霧,一陣冷風吹來,捲起地上的碎雪。

連佩沙朗轉過頭來,看向花飛雪,正色道,「花姑娘,時候不早了,我再問你一次,冰鏡雪蓮,你可不可以讓給我?」他的表情看起來很為難,可還是繼續說道,「……不肯的話,我也只好硬奪了。」說著一揮手,身後數十名族人走上前來,手上執著各色兵器,有箭,有弩,有彈弓,還有各種叫不上名字來的機關,虎視眈眈地對準了花飛雪。

果然連家的暗器天下聞名。花飛雪想了想,將冰鏡雪蓮拿在手裡,說,「原來連家寨最拿手的不只是暗器和用毒,以多欺少的能耐也是一流。」

「你……哼!這個時候你還敢嘴硬?到時候萬箭齊發,任你輕功再好,也決計躲不過的!」連佩沙妮被激怒,這個時候遠沒有她哥哥冷靜。連佩沙朗也不生氣,解釋一般道,「我們連家寨不像你們中原人這麼多繁文縟節,非要什麼單打獨鬥的。我們的目的是得到冰鏡雪蓮,又不是打贏你。——當然,姑娘你武功的確是不錯,但也還不是我的對手。」

花飛雪見他不為所動,想來自己今日是逃不過被圍攻的陣勢,右手作勢扯住冰鏡雪蓮的一片花瓣,說,「你們若是動手,我就毀了這冰鏡雪蓮,到時候玉石俱焚,看你們拿什麼回去交差。」

連佩沙妮心中一急,一股火竄上來,怒道,「憑你也敢威脅我?當我們連家寨是吃素的嗎?那就比比看到底誰的手快!」說著一揮手,一時間成千上萬的暗器朝花飛雪身上打去,連佩沙朗想要去攔,卻是也晚了。

花飛雪將冰鏡雪蓮護在懷中,縱身躍起避開迎面而來的數十枚鐵鏢,整個人懸在半空,卻無力再躲過從其角度射來的各色暗器。這一刻萬箭齊發,當真是插翅難逃,正在她無路可退之際,半空裡忽然騰出一抹彤色身影,在月夜裡暗紅如血……他將她攬在懷裡,腳踏著重重暗器飛旋到半空,一手揮劍擋開躲不過的暗器,身法極快,旁人根本看不清他的動作,只見道道銀光閃爍,半空裡火花四射……

花飛雪猛地被人攔腰抱起,還來不及驚異,整個人就已陷入一個陌生的懷抱中,臉頰貼在那人的胸口,聞見他衣衫上淡淡的薰香……這錦衣用的是上好的衣料,貼在臉上十分滑膩,她本能地攥緊了他的衣襟,抬起頭來想看清他的臉,卻只看見一截白皙似玉的脖頸……這時霧氣忽然大了,濃得讓人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依稀只能見他的輪廓,水墨畫裡一般的美人臉,此刻有如霧裡花,水中月,朦朦朧朧的讓人彷彿身在夢境……可是他掌心的溫度,他輕微如絨毛的呼吸,都提醒著她,這是真的……

一陣陣金屬的碰撞聲中,他抱著她飄然落地,一襲紅色錦衣在暗夜裡如同一朵綻開的紅蓮。連佩沙朗和連佩沙妮雙雙看得驚住,不敢相信天下間竟有如此快的身手,似影似電,竟然能在連家萬箭齊發的暗器網下生還。這時一團濃霧從前方瀰漫過來,模糊了他們的眼睛,霧氣中有異樣的香味,連佩沙朗驚道,「不好!快閉氣!」說著忙用手去掩連佩沙妮的口鼻,可是卻已經晚了,她內力不深,只吸入一小口就已經全身痠軟,整個人失去意識,軟泥一般癱倒在他身上。連佩沙朗忙從腰裡取出一個小瓷瓶,裡頭裝著連家寨特製的解毒丸,取出兩顆分別給自己和妹妹服了,這才敢再稍作呼吸。片刻之後,霧氣緩緩散去了些,連佩沙朗回過頭,只見身後的數十名族人早已紛紛倒下,橫七豎八地躺倒在霧氣籠罩的雪地上。

再看眼前,白茫茫的雪地上空曠一片,花飛雪和那神秘的紅衣男子早已經不知去向了。

3.

那像是個春日……風兒很輕,一地的彤鳶花隨風搖曳,紅花藍葉,團團簇簇,晃動起來十分好看,日光之下,金光清淺,猶如一片明媚的海洋……

小女孩在樹下沉睡,時有蝴蝶落在她白皙如玉的小臉龐上,她覺得癢,伸手一揮,惹得蝶兒翩翩飛起……她睜開眼睛,看見母親美麗的臉,臉上的笑容如日光般瀲灩溫煦……那樣無可挑剔的容顏,將紛飛的彩蝶都比得失掉了顏色……

「娘……」花飛雪喃喃一聲,伸出手去,抓到的卻是一片虛空,整個人倏忽坐起來,只見四下昏暗,一燈如豆,哪裡有什麼彤鳶花,原來只是個夢境。

擦了擦額角的汗,心緒漸漸平靜下來,花飛雪這才回想起剛才所發生的一切……她被那人抱在懷裡,他衣衫上有清淡的薰香……如雲的霧氣中,她全身痠軟,漸漸覺得頭昏,再後來就失去了知覺……

這時只聽「吱呀」一聲,門被自外推開,兩排藍衣侍女魚貫而入,手上各提一盞八角琉璃燈,將原本昏暗的房間照得燈火通明。

花飛雪坐起身,明亮光線中,只見一個黃衣女子迎面走來,料子是上好的綾羅,裙襬繡著團團簇簇的金絲菊。頭上插著一隻鳳形珠釵,斜後方配著同色步搖,耳墜是兩枚黃玉圓環,底下綴著金色流蘇。這樣華麗講究的衣飾之下,女子臉上卻蒙著一層紗,只露出一雙略帶嫵媚的眉眼。

這間房的擺設很簡單,床的正前方擺著一張木桌,桌子後頭有一扇窗,縫隙中透出窗外一片蒼白的雪色,有絲絲縷縷的寒意滲透進來。花飛雪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周遭的一切,隨著黃衣女子的走近,眼光一轉落到她身上。

略一打量,花飛雪心道,這女子身上首飾每件都是上品,搭在一起卻未免太過繁複,再配上綾羅金絲裙,滿身都是重點,倒顯得多餘了。

早有侍女將凳子擺好在床頭。黃衣女子款款坐下,近距離看見花飛雪白玉無瑕的面容,微微一怔,眼中閃現一抹莫名的怒意,冷冷問道,「你是什麼人?」

花飛雪見來者不善,雙手在袖中暗釦了幾根銀針,緩緩道,「附近的民女,上山採藥來的。」腦海中閃過那個月夜裡暗紅如血的身影,救她的男子香氣猶在鼻息,可是為何卻如一夢,醒來之後杳無蹤影了。

黃衣女子冷笑一聲,說,「普通民女能採得到冰鏡雪蓮?——不過,你是什麼人我不關心,也不想與你浪費唇舌。」黃衣女子側過頭,不再去看花飛雪的臉,「想活命的話,就再上一次冰浴崖,把生長在雪蓮邊的‘如意蟒’給我取回來。」

「如意蟒」?是指崖上那條紫黑色的小蟒蛇嗎?那毒物盤踞在冰鏡雪蓮旁邊,原來也是大有來歷。花飛雪想了想,說,「辦不到了。——那條小蟒已經被我刺死了。」

黃衣女子心道,如意蟒有銅鱗鐵骨,豈是那麼容易被刺死的?不過不管她說的是真是假,現下倒有了名正言順殺她的理由。念及於此,揮手往案上一拍,冷道,「如意蟒是我段黃旗的囊中之物,你竟然把它刺死了,現在就拿命來償吧!」話音未落,掌下桌案已經碎成無數木片,齊齊往花飛雪的方向飛去。

花飛雪早有準備,動作也是極快,踏著床板飛身而起,袖中銀針連著紅線,左手邊的拂開木片,右手邊的往黃衣女子刺去,半空裡銀光閃爍,刺破了幾盞八角琉璃燈。燈光昏暗了幾分,但見狹小空間裡一黃一白兩道人影上下翻飛,瞬間已經交手數下,雙方都已試探出對方的功力有幾分。黃衣女子未用任何兵器,卻也佔了上風,無論內功還是招式,都高出花飛雪許多。房間裡一時一片安靜,只有衣袂翻飛的喝喝風聲,兩側一眾藍衣侍女只管垂手而立,手上提著被殃及得支離破碎的八角琉璃燈。

花飛雪自知無法取勝,只好不斷射出銀針,一面拖延時間一面想著如何脫身,黃衣女子伸手握住紅線,上前一步近身欺到花飛雪身邊,左手一掌當頭劈去,花飛雪側頭躲過,舉起雙手格住黃衣女子的手臂,二人的手臂被紅線纏在一起,緊緊繃著,一時間誰也動彈不得。

花飛雪折騰半夜,體力早已不支,勉力支撐著,此刻她離那女子很近,低頭正待去攻擊下盤,無意間卻看到黃衣女子腰間玉牌的另一面,不由一怔,半晌驚道:「段黃旗……你是冥月宮的段夜華?」

那枚白玉腰牌正面平滑如鏡,一如尋常,背面卻大有文章。正中刻著一個「黃」字,字上有個精巧的月牙圖案,月牙後面用紅珊瑚雕了五朵小花,枝枝蔓蔓,花葉繚繞——花飛雪認得,那是冥月宮的標誌。

冥月宮是近年來江湖上令人聞之變色的一支神秘勢力,據說起源於西域,宮內有天地玄黃四旗四個分支。如今在江湖上露過面的只有黃旗和地旗,旗下弟子不乏高手,神出鬼沒,手段毒辣。方才這女子自稱是段黃旗,應該就是黃旗旗主段夜華了。

黃衣女子挑了挑眉,眼中頗有傲然之意,陰陽怪氣道,「沒想到你一個民間採藥女,竟也聽過我段夜華的名字。」

花飛雪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面帶黃紗殺氣騰騰的女子,眸子裡一時充滿暗湧,複雜難言,腦海中飛快閃過在冰浴崖上抱著自己那道紅影,瞳仁深處騰起一種駭然,問道,「你們冥月宮在江南風生水起,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到鹽幫北苑來?」

段夜華見花飛雪此刻面色蒼白,一張玉顏在燈光下白璧無瑕,胸中一抹怒氣噴湧出來,根本不肯去聽她的話。飛快低頭取下發上珠釵,指尖一轉,挑開捆綁在二人之間的紅線,手法極快,轉眼已經掉轉釵頭對準花飛雪的脖頸,直直刺了過去……

這時只聽「叮」的一聲,她手中的珠釵被橫空裡飛來的一枚石子打掉在地。有這種功力的人,當今世上數得出來。段夜華一驚,隨即哼了一聲,抬起頭道,「地旗旗主杜良辰大駕光臨,怎麼也不打聲招呼,好派人迎你去。」

門口站著一個身穿赭色衣衫的瘦高男子,面目英挺,倚著門框,嘿嘿一笑,「別這麼說嘛,段姐姐,小杜我可受不起的。再說,有去迎我的功夫,只怕你這邊一百個人都殺完了。」

段夜華回頭瞪他一眼,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段黃旗就是要殺一千個,一萬個,也不需要向你交待!」說到這裡,她忽然想起什麼,輕哼一聲,說,「恐怕想要交待的不是你,而是我們的大祭司吧。」

花飛雪突然遭此變數,整個人近乎虛脫,靠在牆邊,無聲地打量這兩個人。

杜良辰抱著肩膀,面上依然掛著剛進門時的笑容,「的確是離兒讓我來的。——她知道段姐姐好殺人,尤其是那些臉蛋好看的姑娘。」

這一句尋常的話,卻讓段夜華陡然間面色鐵青,手上一加勁,喀嚓一聲握斷了掌中珠釵,仰頭長笑幾聲,道,「杜良辰,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是,我是嫉妒這女人美貌,怕宮主回來寵幸於她。但是,嫉妒之心人人有之,你以為被你奉為女神的軒轅離兒她心裡就不這麼想?」說罷含義深深地看向杜良辰,希望在他眼中看到與自己一樣的痛楚。

杜良辰面色一暗,但是很快復原,繼續笑嘻嘻說道,「無關痛癢的一條人命罷了,段姐姐想殺就殺,何必說這麼多解釋。」側頭瞟一眼花飛雪,道,「只不過,她是幾十年來唯一取到冰鏡雪蓮的人,貿然殺了,等宮主回來不好交待。離兒也是為你著想。——今日若不是宮主有事先走一步,這女子也輪不到你處置的。」

「哼,為我著想?是為了討好宮主吧。這些年她眼看著宮主身邊三千粉黛,左擁右抱,不但不阻攔,還裝出一副深明大義的樣子。做女人做到這個份上,我段夜華真是不服不行。」共事這麼多年,她很知道如何能刺痛這個年輕的地旗旗主。段夜華一向錙銖必較,方才他的話刺痛了她,她必須要將那種痛還施於他。

杜良辰果然板起了臉,太陽穴處青筋凸現,沉聲道,「我不許你這樣褻瀆離兒!」說著站直了身體,右手微微揚起,內勁蓄在掌中。段夜華冷眼看著他,也暗自運功擺好了架勢,兩人虎視眈眈地看著彼此,空氣中彷彿有根繃緊的弦,一觸即發。

這時,只聽「嘶」的一聲,房間裡的幾盞八角琉璃燈忽然一同熄滅,幾縷燭煙彌散在黑暗裡。兩人都是蓄勢待發,此刻以為對方先出了手,幽暗中立即飛身躍出纏鬥在一起,兩人旗鼓相當,片刻間已經過了數十招,打鬥正酣之際,段夜華忽覺腰間一滯,緊接著聽到「啪」的一聲,窗子向外被開啟,露出窗外漫山遍野冷感的雪光,一道白色人影飛身躍出,想阻攔卻也來不及了。

「都怪你,讓那女人跑了!」段夜華氣急敗壞地說,奔到窗邊望了一眼,雪域茫茫,哪裡還有半個人影,哼了一聲,道,「窗外是山坡陡壁,想來她也活不了了。」

杜良辰走到窗邊四下檢視片刻,從木製窗稜中拈出數枚銀針,探頭往外望了一眼,說,「這女人不簡單。不但適時弄滅了蠟燭,害得你我打上一架,還早早在窗上埋了線,借力滾下雪坡,估計也沒那麼容易死的。」

段夜華往腰間一摸,臉色猛地一變,說,「糟了,我的腰牌不見了!——竟然被那小賤人抄走了!」

方才她與杜良辰對打時曾有一瞬覺得腰間有阻滯,當時無暇顧及,想必就是那女人使出銀針紅線把腰牌拽了去,不由惱羞成怒,一腔怒火無處發洩,回手一掌劈向杜良辰,「冥月宮兩大旗主內訌,竟讓武功那麼弱的一個女人在眼皮底下跑掉了!傳出去豈不讓天下人恥笑!」

杜良辰也不去擋,飛快後退數步,身法極快,片刻間已經背手在屋角處站定,幽幽地說,「放心吧,被我們冥月宮看中的人,沒那麼容易跑得掉的。——在她昏迷的時候,我已經給她下了‘月下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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