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方才那棟木屋建在半山腰,窗外是一望無際陡壁雪坡。花飛雪在窗稜上牽了線,如蜻蜓點水般借力跳躍下來,可是紅線長度有限,很快就到了盡頭。雪坡上沒有任何遮擋,只有一望無際的皚皚白雪,她想停下來,可是卻找不到借力之處沒,經過方才那一場惡鬥,此刻也已經筋疲力盡,腳下一滑,整個人就倒在雪地上,順著斜坡不受控制地滾落下去。
雪地鬆軟,冰涼的雪沫貼在臉上,略有舒適之感。花飛雪閉上眼睛,心想,如果自己就這麼死在這裡,那真不明不白的了。
腦中劃過許多碎片般的影像。冰鏡雪蓮,段黃旗,冥月宮……還有暗夜裡那道紅衣如血的身影……轉眼間又想起洛千夏年少時的臉。那時他被秦叔叔罰,要在一夜之間砍夠一百棵樹,作為過冬的柴禾存起來。洛千夏央她來幫忙,花飛雪當然拒絕,說,要是讓秦叔叔知道了,非得連本帶利再罰我砍二百棵樹不可。
洛千夏哭喪著臉,搖晃著她的手說,「好師妹,你怎麼能見死不救呢。大不了我一輩子給你當牛做馬,別把我一個人扔在這兒啊……」
小時候的洛千夏很怕黑,眼見天色暗下來,急得幾乎要哭出來。花飛雪只好留下來幫他,一邊砍樹一邊打趣道,「這可是你說的,一輩子給我當牛做馬,以後可不許反悔哦!」
夢裡的彤鳶花搖曳生姿,團團簇簇,母親美麗的笑容暖如朝陽,她說花飛雪,記住孃的話了嗎?我知道,你一定做得到。
原來人生在世,是會揹負這許多的人情債……欠人,被欠的,糾糾纏纏算不清楚……冰天雪地裡,花飛雪獨自苦笑。初入江湖,就遭受這許多的艱難兇險,可是她知道,一切,才剛剛開始……
四周都是雪,蒼白而冰冷,她告訴自己現在這點波折算不得什麼,以後會有更多的難題和險阻等著她去面對,必須要有強若磐石的意志和鬥志才能熬過去。花飛雪咬緊了牙關,心裡卻是一酸,一股熱淚湧至眼眶,身下雪坡到了盡頭,身子隨著慣力騰空而起,白色衣袂風中飛舞,猶如折斷翅膀一隻素蝶……
整座山坡都被鋪天蓋地的白雪覆蓋著,只有一條官道露出淺淺的棕色。這是北方小國向朝廷進獻貢品的必經之路,所以早有附近驛站的官員僱人清掃出來。
雪地路滑,馬車根本無法攀山而上,無論是富貴人家的達官商賈,還是進貢出訪的朝廷使團,冬天出行都只能乘轎。此時正有一隊人馬走在山間官道上,轎子是天青色的,顏色十分樸素,周身也無任何奢華的裝飾,幾個抬轎的家奴看起來卻很出色,個個身形挺拔,步伐一致。
這時頭上忽然傳來一陣窸窣之聲,雪沫紛飛而下,眾家奴停下腳步,警覺地一起抬起頭去——縱使訓練有素,見多識廣,此刻也都不約而同地長大了嘴巴,眼看一個白衣素裙的絕色女子連同陣陣飛雪,折翼蝴蝶般,直直跌落到天青色的轎頂上……
雪沫紛紛,天空此刻清透如琉璃,藍得近乎虛假。眾人都像是被施了法術一般立在原地,花飛雪緩緩坐起身來,睜開眼睛怔怔地看著眼前這一切……
白衣勝雪愈顯得她面龐如玉,一雙明眸帶著一點迷離的光暈,因為受了寒,紅唇就如兩片鮮紅的琥珀,明麗的顏色深凝在其中,泛出淺淡而柔美的光澤。
年紀最小的家奴瞠目結舌地看著眼前這情景,忍不住脫口而出地說:「天……天女下凡……」
四下裡一片靜寂。略帶童聲的清脆話音的在半空中回幾圈,緩緩落了下去。清晨的官道上有淺淡的霧氣,白雪覆蓋的山巒一望無際。
花飛雪摔得雙腿生疼,一時間坐在原地動彈不得,卻很快就搞清楚了狀況。若不是正巧有這轎子經過,接住了她,恐怕當真要有性命之憂了。這時,轎中人聽到聲音,揭開轎簾走了出來。
那是一位年輕公子,身著天青色布衣,面目清秀,眉眼細長,甚是英俊。眼眸漆黑,深處透著淡漠之色,雖著布衣,仍然難掩由內而外散出的雍容貴氣,腰間別著一支霜色玉簫。此刻緩緩回過頭來,只見轎子頂上正坐著一位白衣勝雪的陌生女子,面帶迷惘的神色,一滴淚水,沿著她的畫中人一般精緻的五官,緩緩滴落下來。
不由得微微一怔。
花飛雪只覺臉頰一涼,伸手撫上去,原是方才蘊在眼中的淚水滾落下來。不假思索地拭了去,抬頭卻見那位布衣公子正在探究地望著自己,黑眸深處神色全無,從表情上看不出半點兒心緒。掃一眼地上他的腳印,較之那些家奴要淺出許多,可見武功不弱。花飛雪心想他此刻出現在這附近,很可能是冥月宮的人,一時難斷他是敵是友。
布衣公子的目光落在花飛雪手中的白玉腰牌上,微微停頓一下,接著很快移開,款款走到轎子跟前,溫顏朝她伸出手去說,「姑娘受驚了。」
日光籠罩在地面上,四周浮著淺淺的金色。空山靜寂,雪光萬里。眾家丁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個畫面——青衫公子面如冠玉,表情溫潤,朝坐在轎頂上的絕色女子伸出手去,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側臉被雪光映得明麗一片。
許多許多年以後,花飛雪依然記得這一刻的自己,不知為何,就有一種信賴他的感覺。
花飛雪略一遲疑,將手掌搭在布衣公子手臂上,借力跳了下來,這時腳下卻是一痛,險些站立不住,卻強自忍著,沒有露出疼痛之態,禮貌地朝他行了個禮,說,「多謝公子了。」
布衣公子看出她腿上有傷,見她刻意掩飾,當下也不揭破,只道,「雪天路滑,不知姑娘要去哪裡,在下可以順路送你一程。」
冰天雪地,腳又受了傷,此刻一個女子孤身留在這裡也不是辦法,花飛雪想了想,說,「煩勞公子把我帶到這條路的盡頭就可以了。」
如果她沒認錯的話,這條官道的應是通向北麓的山腳下。那裡有鹽幫北苑的崗哨,到時只要通報一聲,洛千夏就會派人下來接她的。布衣公子上前一步揭開轎簾,禮貌道,「姑娘請。」
這一步,雪地上的腳印很深,花飛雪知他是擔心自己起疑,刻意隱藏了武功,心下略有遲疑,問道,「不知公子如何稱呼?」
一個背上揹著皮囊的家奴搶著答道:「我家公子是附近走貨的商賈,姑娘叫他秋公子就可以了。」
花飛雪心想,這幾個家奴的個個相貌筆挺,武功不弱,能夠驅使他們的主人絕不會是置身於江湖之外的商賈,不過此刻也問不出什麼,索性就順著他們的話講,轉身朝布衣公子行了個禮,說,「小女子花飛雪,承蒙秋公子雪路相救,有勞您了。」
布衣公子本就眉目清俊,此刻面色平和,看起來更是溫潤無害,只是一雙眸子深處平靜無波,說,「花姑娘不必客氣。請吧。」說著揭開轎簾,安頓花飛雪在轎中坐好。
5.
轎子是單人的,秋公子將位置讓給了花飛雪,自己就只能徒步上山。四周是白雪覆蓋的茫茫崇山峻嶺,他一襲布衣青衫,在雪域之中略顯單薄。這時方才那個替他作答的年輕家奴奔過來,從身後背囊裡取出一件光澤華美的紫貂披風,雙手呈上,說,「少主,外頭不比轎子裡暖和,當心著涼。」
秋公子並沒有接,只看一眼那家奴模樣的少年,溫顏道,「樊素,這次我們微服出巡,怎麼帶出來這般惹眼的招搖之物?」
雪光之下,紫貂披風上的皮毛隨風擺動,觸在皮膚上滑而柔順,妙不可言。樊素低下頭,有些懊悔的樣子,說,「小的一心想著這個最禦寒,就裝到了背囊裡……是我考慮欠妥了。」
秋公子溫顏說,「不打緊,先收起來吧。晚上要是冷了,你就拿出來當被子蓋。」
樊素撓撓腦袋,嘿嘿笑道,「這種價值連城的名貴之物,小的怎捨得拿來當被子蓋?那當真是暴殄天物了!」說著把紫貂披風裝進背囊裡,伸手在裡面掏了掏,又取出一件尋常的黑色絨布披風,裡頭絮著棉花,是府裡發來過冬的下人裝,在尋常人眼裡看起來也很精緻的。
樊素猶豫了一會,還是遞過去,說,「少主,這天氣真的是太冷了。如果您不嫌棄的話……」可是說這裡,他自己也覺得以少主地位之尊,與這下人穿的披風是在是不搭調,訕訕地剛要縮回手去,這時卻聽少主很隨意地說了一句,「好。那你就幫我穿上吧。」
樊素面上露出驚喜的表情,手腳麻利地幫他穿好披風。日光之下,卻見少主眉目清俊,青色布衣配著黑色披風,非但沒有半點兒寒酸,反倒顯得那身衣裳貴重了許多,可見與生俱來的尊貴之氣是如何也擋不住的。
樊素退到一旁,走在比秋公子略往後一些的位置上,說,「小的知道少主並不是真覺得冷。而是少主瞭解樊素。知道您若不依了我,小的一定會一路上嘮叨個不停。」
秋公子淡淡一笑,不再答話。負手往前走著,面如冠玉的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樊素回頭看一眼那轎子,湊過來壓低了聲音說,「少主,您是不是在想那位姑娘的事情?——她手上的冥月宮腰牌,想必您也看到的了。難道……她就是黃旗旗主段夜華?」
秋公子搖搖頭,說,「江湖上有很多人跟段夜華交過手,據說她無論何時何地都戴著面紗,看過她真面目的人都被她不惜一切代價給殺了。而且,以那位姑娘的武功,恐怕也未夠位及冥月宮旗主之列。」
樊素低頭又想了想,忽然一副茅塞頓開的神情,說,「就算她不是段夜華本人,也可能是她的手下。總之那位姑娘美貌無雙,一定不會毫無來歷。說不定是冥月宮知道少主微服出巡,特地派來色誘少主的!」
秋公子無奈一笑,正待要說什麼,這時忽覺腳下的土地一震,天空中落下幾縷碎雪,緊接著轟隆一聲,抬頭只見連綿的白色雪浪夾雜著滾動的巨石,排山倒海地洶湧而來。
樊素短暫地愣住片刻,驚道:「遭了,雪崩!」
6.
這頂轎子從外面看起來樸素簡陋,裡面卻溫暖舒適。花飛雪此時已經倦極,把頭靠在轎壁上昏昏欲睡,掌心傳來幾許涼意,這才發覺自己手上正握著段夜華的白玉腰牌。想必方才那位秋公子也看到的了。
不過也許這樣反而更好。
這隊人馬此時出現在這個地方,看樣子那秋公子武功不弱,說不定就是冥月宮另外兩位旗主中的一個。如果是這樣,說不定他看到這腰牌反倒不會為難自己。即使他們有別的來頭,冥月宮的名頭大概也能起到一些震懾作用。花飛雪心想此時沒有別的辦法,再多計較也是無益,於是把白玉腰牌收入懷中,斜靠著轎壁,閉上眼睛昏昏睡去。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花飛雪感覺身下的轎子似乎停下了。窗簾依舊緊閉著,外面的錚亮的雪色卻彷彿暗了許多,不似最初時明亮。難道自己一覺睡到了天黑?花飛雪慌忙起身,揭開轎簾走了出去,不由得一愣。
天幕是一種少見的黃灰色,散發著微弱光芒的太陽還未落下,已有一輪紅色月牙升上天空。花飛雪自幼生活在這片山裡,知道這樣的天象大多預示著某些異常。對面山峰上的雪面在灰色天空的籠罩下略顯冷寂之色,轟隆隆的聲響自遠處傳來,可是此處卻平穩安寧,只是地面上略有震顫之感。
花飛雪四下看看,只見前方有座廢棄的宅院,看起來許久沒人居住,連廊的盡頭處是一座小亭,硃紅色的亭柱已經露出灰色的斑駁,上頭的牌子歪了,字跡卻依然遒勁有力,洋洋灑灑的寫著四個大字——「彤鳶雪廬」。
目光觸及那字跡,花飛雪眼神一震。這時,樊素迎過來說,「姑娘您醒了?方才我們在路上遇到雪崩,還好我家公子眼明手快,發現附近有個山洞,帶著我們躲進來,咱們這一行人才倖免遇難。」
「這是什麼地方?」花飛雪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虛弱,繞過樊素,怔怔地往雪廬的方向走去。
樊素跟在後面繼續答道:「我們也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山洞的洞口被雪封住了,我們只得往裡面走,誰知這裡頭別有洞天,走著走著就通到這個山谷了。」
此時一眾家奴已經將那廢棄的雪廬粗淺地打掃了一番,秋公子身披黑色斗篷,端端坐在左側的石凳上。
花飛雪怔怔地看住他的背影片刻,臉上露出迷茫而悠遠的神情。起身走上臺階,伸手緩緩拂過那蒙了塵的紅木圍欄,如玉容顏更蒼白了幾分,腳踝處原本就有傷,這時神思恍惚,險些滑落下去,好在秋公子眼明手快地扶了她一把,說,「姑娘,你怎麼了?」
花飛雪沒有說話,白皙臉龐在此刻昏黃詭異的天色下多了幾分迷離。秋公子料想她是聽到山後轟隆隆的雪崩之聲,受了驚嚇,扶她在石凳上坐好,對樊素說,「叫人溫壺酒過來。給這位姑娘壓壓驚。」
花飛雪坐到石凳上,冷硬冰寒,不由微微蹙了一下眉頭。
秋公子見了,又吩咐樊素:「把背囊裡的紫貂披風拿來,幫這位姑娘墊在石凳上。」女孩子家想必都是很畏寒的吧,師妹和妹妹就是這樣,走到哪裡都讓侍女帶著錦棉褥墊,想來就是畏懼石凳寒冷的緣故。
花飛雪見他這樣細心,心頭閃過一絲暖意。其實大家不過萍水相逢,以後恐怕再難有相見之日,他這樣待她不過是出於禮貌,可見的確是世家公子,教養好,從小有風度慣了的。
因為素不相識,以後也再無瓜葛,有些話反倒可以輕鬆地對著他說,花飛雪抬頭望一眼這座廢棄的雪廬,問,「公子有沒有過這樣的感覺?有些地方分明沒有到過,卻有種很熟悉的感覺,好像在夢裡去過似的。」
秋公子想了想,答,「有過的。就像某些場景,分明剛剛才看到,卻覺得似曾相識,彷彿已經在夢裡見到過一次了。
花飛雪雖然素來性子深沉內斂,可也不過是個尋常的花季少女,此時能有人能明白自己的感受,心中有些淡淡的欣喜,更有了些傾訴的慾望,說,「我好像在夢裡見過這座雪廬的。……有個身影就坐在你現在的位置上,遮住了對面的人。所以方才我乍看到你背影的時候,還以為是走進了夢裡。……可是,也許那是個很悲傷的夢吧,不知道為什麼,光是想著,就覺得心酸難耐。」
秋公子轉頭看一眼花飛雪,此時她正眺望著遠處的暗紅雲天,面色蒼白如玉,便勸慰道,「佛經有云,人生如夢亦如幻,朝如晨露暮如霞。夢境和現實的關係本來就很難說清楚,或許是你兒時的經歷,又或者是前世的記憶,不過無論是什麼都好,終歸是過去了。不必太過放在心上。」
這男子的聲音溫潤如珠,聽起來十分舒服,似是有種安定人心的力量。花飛雪心下略覺寬慰。這時樊素端著一座紅泥小爐走過來,上面溫著一個酒壺,一邊倒酒一邊說,「這爐子是在附近找到的,可見過去的主人家也經常在這雪廬裡煮酒喝的。」
花飛雪接過秋公子遞過來的青花瓷酒杯,捧在手裡,只覺一股熱力順著掌心蜿蜒而上。此刻天空飄起纖細如塵的小雪花,遠處的轟隆聲也停了,天色又黑了幾分,卻透亮了些,不再籠罩著令人壓抑的昏黃。心情不由好了些,揚了揚唇角,舉起酒杯對秋公子說,「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1)」
此情此景,秋公子興致也不錯,捏起酒杯與她輕輕一碰,一飲而盡,說,「白樂天這首詩用在此處,真是再恰當不過了。不過仔細想來,他應該會更羨慕我一些吧。」
花飛雪飲了熱酒,心情也舒展開了些,此時面色迴轉,白玉容顏上透出一絲胭脂紅,笑著問道,「為什麼?」
「煮酒賞雪是人生美事,我卻還比他多了一樣。——就是有美在旁。」秋公子拈著酒杯淡淡一笑,露出唇邊兩個清淺的小酒窩。
花飛雪面上一熱,臉頰的紅暈更盛,低眉垂下頭去,目光觸及他腰間那柄玉簫,霜色錚亮,遠遠望去似有寒氣飛逸出來,靈機一動,笑道,「為了公平起見,我也須再多一樁美事才行。這就有勞公子玉成了。」
秋公子順著她的眼光看去,知她是想讓自己吹一曲玉簫,正待要說什麼,站在一旁候著的樊素上前一步,笑著對花飛雪說,「如果我家公子肯答應,那姑娘你可真是有福了。」說著很誇張地擠了擠眼睛,說,「知道什麼叫做天籟絕音嗎?我家公子的簫聲能讓鳳凰泣血,鴛鴦白首。只是可惜啊,他的簫聲很矜貴,皇帝老子恐怕都聽不到呢。」
花飛雪淺笑,故意說道,「啊,連皇帝都聽不到嗎?那我這個無權無勢的小女子,豈不是更沒有這個耳福了。」
秋公子拈出腰間的玉簫,姿態嫻雅地旋了一圈,穩穩拿在手上,笑道,「你們兩個不必一唱一和地用激將法了。想聽什麼?說吧。」
樊素很是興奮,說,「公子您吹什麼都好聽的。能在這樣的雪夜裡聽得一曲,也不枉兄弟們涉險走這一遭了。」
花飛雪見樊素這般推崇秋公子的簫聲,興致不由又濃了幾分,滿眼期待地看向他,面色白裡透紅,猶如玉點胭脂,精緻可人。
此時,千山夜雪,紅月當空。
廢棄的雪廬,斑駁的朱欄,以及眼前白衣勝雪的女子都彷彿是畫裡的情景。秋公子不忍拂了他二人的興致,自己也雅興頓生,將寒玉簫舉到唇邊,吹奏了一曲《念奴嬌》。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無一點風色。玉界瓊田三萬頃,著我扁舟一葉。素月分輝,銀河共影,表裡俱澄澈。怡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
應念嶺海經年,孤光自照,肝膽皆冰雪。短髮蕭騷襟袖冷,穩泛滄浪空闊。盡挹西江,細斟北斗,永珍為賓客。扣舷獨嘯,不知今夕何夕。」(2)
簫聲曲調抑揚頓挫,跌宕有致,時高時低,時婉時轉,嗚咽處如鳥獸哀鳴,悠揚處如風過千帆,稱之為天籟絕音,毫不為過。
一眾人都聽得痴了,彷彿眼前看到的不是一望無際的雪原,而是月色下的洞庭湖,銀河的倒影在碧波中輕漾。水面上有一葉扁舟,上面站著一個外表與內心都出塵高潔的男子,肝膽皆冰雪。天水清瑩澄澈,他擊舷而歌,不知今夕是何夕。
一曲簫聲罷,餘音繞樑久久不落。半晌眾人才想起來叫好,樊素更是一臉得意自豪的笑容,說,「你們看,我說公子的簫聲時天籟絕音,可沒誇張吧。」
花飛雪聽完這曲簫聲,只覺靈臺清明,心胸開闊了許多。但細細品味之下,又覺得似乎少了些什麼,說,「秋公子的簫聲,技藝絕倫自不必說,一曲驪歌上九天。只是……」
「只是什麼?」秋公子一向自詡簫音絕世,此刻見她欲言又止,難免有些好奇。
「我也說不上來。」花飛雪認真想了想,說,「……好像是,缺少某種牽掛。直來直往,心平氣和,因此無法斷人心腸。」
秋公子一愣。眼前這個年輕女子對他簫聲的評價竟與他母親一樣,這倒是他始料未及的。不由用一種重新審視的目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花飛雪側著頭,自顧自繼續說道,「不過不管怎麼說,這樣的簫聲已經足夠美妙動聽了。……也許,無牽無掛才是人生最好的狀態。」
站在一旁的樊素有點不滿意她這樣挑毛病,怏怏地插了句嘴,道,「我家公子尚未娶親,當然無牽無掛了。」
秋公子將玉簫收回腰間,瞥一眼樊素,說,「花姑娘口中所說的牽掛,應該不單指男女之情那一種吧。」說著溫顏看向花飛雪,說,「多謝姑娘提點。他日我找到了所謂的‘牽掛’,定會再吹奏一曲給你聽的。」
花飛雪莞爾一笑,轉身站起來,走到雪廬外面看一眼那面歪下來的牌匾。「彤鳶雪廬」四個大字上雖有金漆脫落,卻依然看得出潦草蒼勁的筆鋒,幽幽嘆了一聲,說,「世人千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追求。有的追求名利,有的追求權位,有的追求愛情,有的追求自由……不知秋公子最想要的‘牽掛’是什麼呢?」
這個問題使得簫聲絕世的玉面公子驀然一愣。
認真地想了想,片刻之後反問道,「那麼你呢?」
此時東方的天空已經露出魚肚白,曦光穿透厚重的雲層,絲絲縷縷地灑在雪域山峰上。
花飛雪欲言又止。滿腔話到了唇邊,卻還是嚥了回去。大家萍水相逢,彼此身份未明,雖然以後可能再也不會見面了,但也還是點到即止的好。
這時有位在不遠處歇息的家奴走過來說,「公子,天已經亮了。為了能在規定日期前趕回去,我們還是抓緊起程吧。」
花飛雪忙道,「秋公子你一夜沒睡,去轎子裡休息一下吧。我可以自己走的。」
秋公子見她不再繼續方才的話題,雖然略有些意猶未盡,可是也覺得這樣也好。家教良好的世家公子,此時絕不會讓一個女子把轎子讓給自己的,於是對花飛雪的提議恍若未聞,只吩咐樊素道,「你安頓花姑娘到轎子裡坐好。即刻起程下山。」
樊素依言走過去扶住她,無意間瞥見花飛雪左手指甲尖處有些發青,以為是天氣寒冷血液不暢之故,當下也沒放在心上。
花飛雪腳踝痠痛,不由分說地被樊素扶著往轎子的方向走去,回頭又看一眼這方破敗了的雪廬,心緒一時複雜難言。
注:
(1)《問劉十九》,唐,白居易,字樂天,晚年又號香山居士,唐代著名現實主義詩人。
(2)《念奴嬌》,南宋,張孝祥。